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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的某句话,原文已经记不清了,大意不过是,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

她匆匆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却不敢锁门,一会儿妈妈敲不开门又会吵嚷的。

凌翔茜摸出手机,踌躇许久,还是给楚天阔发了一条信息。

“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我活得很累。”

拇指按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压下去。过了几秒钟,啪地拧亮护眼灯,刺眼的白光惊醒了她,凌翔茜连忙把刚才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正想要关闭,突然又觉得不甘心,慢慢地输入,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手机放在桌角,她一边浏览着历史年代表一边等待着,二十多分钟之后才得到一条回复,手机隔着桌布,震动起来感觉微弱,好像颤颤的呼救。

“不好不坏吧。好好加油。”

这种回复,连一句“你怎么样”都不问,直接杜绝了她回复短信的机会。

凌翔茜一边尴尬地苦笑着,一边又庆幸,还好刚才没有把那条信息发出去,不然一定会被对方当成精神病的。

凌翔茜伏在桌面上,冬天总是让人困倦抑郁,她越想越心烦,一把拽过手机,拨通了林杨的电话号码。

“喂?”

林杨的声音轻飘飘的,还透着一点点快乐。

“你高兴什么呢?”凌翔茜的口气有些不善。

“我高兴你也管啊?怎么,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

“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林杨!”凌翔茜不敢弄出太大声音,只能低声对着电话吼。

“我说你一天到晚穷折腾什么啊,你是学年第一,人又漂亮,多才多艺,家庭美满,爱情丰……虽然还没有,但是追你的人多的都能拿簸箕往外倒,你到底哪儿不高兴?”

凌翔茜捏着电话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林杨,为什么连你都这么说。

似乎没有人愿意细心观察别人生活中的细节。凌翔茜一边对蒋川和林杨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小心地掩藏着自己家的真实情况,一边却又奢望他们能通过那些小细节推测出来她心里真正压抑着的苦痛。

她直接挂断,把手机摔在一边,低头开始疯狂翻书。

林杨并没有再打过来。这让凌翔茜更有了一种自己在无理取闹的感觉,眼泪在眼圈中转了半天,突然听见床上的手机终于响了。

急忙拽过来,才发现是蒋川的。

“我听林杨说你心情不好?又怎么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考不了第一就不考呗,给别人一个机会,积德。”

凌翔茜扁嘴笑笑,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样的贴心,让她很感动。

然而这感动却来自蒋川,她怎么可能不失望。

电话那端的蒋川仍然不住地吸着鼻子,凌翔茜突然真的有些无理取闹,她轻轻地说,蒋川,你能不能不总是像个擦不干净鼻涕的孩子?

她说不清那种伤人伤己的残忍无耻怎么会让她这样痛快。

谁的完美人生

ˇ谁的完美人生ˇ

彦一轻轻地推推余周周的胳膊肘,“余周周,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彦一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说。

余周周以前永远都是懒洋洋的,坐在座位上低头做题或者看小说漫画,上课也常常发呆或者睡觉。彦一以前听说过,好学生最喜欢假装自己不努力,回家拼命开夜车。可是余周周的状态,实在不像是有抱负的好学生。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请了一天假之后,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整整一天埋头整理着政治哲学原理,把所有卷子里面的主观题都打乱了重新梳理答题技巧,盯着卷子的眼神仿佛要冒火一般。

“喂,你怎么突然这么激情四射?爱上政治老师了?”

米乔一如既往地口无遮拦。余周周回头懒懒地答道,“是啊,日久生情。”

她想考学年第一。只要这一次就好,在她去见那个人之前。

她知道周沈然在分校,也一定会听说,所以她必须要考文科班的学年第一。

必须。余周周蓦然想起了沈屾,那个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必须考上振华”的女孩子。

这一刻余周周才发现自己何其幸运。她的妈妈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任何“你要替我争气”“我以后就指着你了”“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一类的话,即使受到过不公,也都被那样厚实无言的爱所化解。妈妈总是明朗独立的,她的一举一动都不曾教给过余周周什么叫怨恨,所以余周周也从来就不需要像沈屾一样。

没有人要她报仇,于是她没有仇恨。没有人要她自强,所以她不自卑。

也就没有什么执念迫使她说出“必须”。

余周周突然有一点动摇。现在这个样子,是妈妈希望看到的吗?

她的目光黏着在“客观规律与主观能动性”这行黑体字上,冷不防被米乔用钢笔狠狠地戳了一下。

“什么事?”

“期末考试一结束,我参加的动漫社需要找临时演员凑数,cosplay参加不?”

余周周有点兴趣,她放下书,回转身趴在米乔的书桌上,“可是我是第一次……”

米乔表情凝滞,然后下一秒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把桌子锤得震天响,每一拳都砸在她的男人艾弗森脸上。

“这话可不能乱说……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余周周呆愣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反应过来米乔在说什么,她满脸通红,瞪着眼睛,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米乔桌子上用练习册堆成的高塔齐齐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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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翔茜讨厌冬天。

她不知是因为冬天会格外地让人怠惰,才会明明心里急得像是要着火,书还看不完,心却不知道飘在哪里。

她的水杯里满满的都是水,可是还是抱着出来踱步到开水间接水,看到辛锐坐在座位上岿然不动学得聚精会神的样子,她就会有浓浓的负罪感和恐惧感。

爸爸妈妈的“信任“,那些叔叔阿姨的夸赞、自己在学校的名气和楚天阔对自己礼貌而欣赏的笑容,这一切堆积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高耸入云,地基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时候大人逗趣,问他们长大了之后想做什么。林杨和蒋川都有个像模像样的理想,哪怕现在想起来很可笑。但是对于凌翔茜来说,她的理想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是却一直没变过。

想让所有人都说她优秀,都羡慕她,都喜欢她。

她以后做什么不重要。她要的只是这份耀眼和宠爱。

凌翔茜把身体贴在开水间的窗前,轻轻闭上眼。自己从来都明白,这种宠爱就像是浮云,你要努力攀得很高才能看到,然而付出十倍汗水,伸手却只能抓住一片风一吹就散的水汽。

就像是她父亲,从一个农村穷小子奋斗上来,娶了家境优渥的母亲,小心翼翼一辈子,相互折磨。

她深深地叹口气,突然听到背后的笑声:“干什么呢,想跳楼?”

那个声音让凌翔茜很慌张。她脸上的笑容紧急集合,朝拎着水杯的楚天阔点点头。

“还有三天就考试了,准备的怎么样?”

凌翔茜定了定神,决定不再扮演那副客客气气温婉可人的样子。

“不好,很不好。”

楚天阔似乎没有听出来她语气中的真诚和抱怨,只是自顾自接着水,在氤氲的热气中随意地回答:“没事,反正你考试的时候一定很神勇。”

从小到大他们就被浸泡在这样无聊的对话中。就好像小时候和林杨蒋川一起学钢琴,她不喜欢练琴,总是拿做作业当借口,所以每次妈妈去学校接她,开场白永远都是,“今天作业多不多。”

如果回答“不多”,妈妈的答案自然是,“那今天可以多点时间练琴。”

如果回答“很多”,妈妈就会戒备地一瞪眼睛,“多也得练琴,回家快点写!”

所以你何必问。

凌翔茜从很小时候就想对她妈妈说这句话,也很想对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互相打探着“你考得好不好”“你复习得怎么样”的学生说一句,既然明知道彼此都没有一句实话,何必要进行这种徒劳的对话?

“我不是你,”凌翔茜低低地说,“你也不用对我说这些。”

她也没有接水,抱着沉沉的保温杯从他身边挤过去。

楚天阔在身后喊着她的名字,凌翔茜含着眼泪,克制着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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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那天早上,漫天大雪。

余周周吃干净盘子里面的面包奶酪,又是一口喝掉牛奶,噎得够呛,正要悄悄溜出门,突然听见外婆苍老的呼唤:“周周,周周!”

余周周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大舅房间,估摸着他们还熟睡着,于是轻轻地推门走进外婆房间。

外婆不知怎么,竟然自己坐起身来了,她的头发已经白得没有一丝杂色。余周周走过去,“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我扶你上厕所?”

“不用。”

外婆的神志格外清醒,余周周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今天去考试吧?”

“嗯。”很清醒,仿若回光返照。她的心向下陡然一沉。

“好好考。”

“我知道。今天外面下雪,这两天暖气烧得不好,你在被窝里再躺一会儿吧,别这么早就爬起来。”

外婆淡淡地笑了笑,“好,周周长大了。你妈妈这两天忙什么呢?”

余周周的心漏跳了一拍,却又松了一口气,她笑笑,“他们分公司要搬家,正忙着清理库存呢。”

“哦,哦,忙吧,忙吧。”外婆说着,眼睛又有些睁不开,余周周扶着她重新躺下去,然后用软软的小枕头在她的脖颈和后腰垫好,让她能躺得舒服一点。”

“那我去考试了。有什么事儿你就大点声喊大舅。”

“去吧去吧,”外婆闭上眼睛,“好好考试,考到外地上大学,离开这儿,过好日子。过好日子……”

外婆不知道又开始絮叨什么了,余周周鼻子有些酸,低下头拎起书包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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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里面还是同样的座位顺序,余周周、凌翔茜、辛锐。

辛锐答题很快,开始写作文的时候,语文考试还剩下一个小时十分钟才结束。题目是“生命中的平凡与伟大”,她在论据里面填充了大批大批“感动中国”评选出的平凡的小人物的事迹,写着写着不禁想要笑。

司马迁最伟大的贡献不是《史记》,爱迪生最伟大的贡献也不是电灯泡,感动中国最大的亮点更不是感动。

他们对于辛锐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以排列组合的方式填充每一篇立意苍白的考试作文。上一次学年统一发放的期中考试范文一共有20篇,司马迁在其中的曝光率是100%。成千上万的高中生手里的那支笔扭曲乾坤,让这些人物生不安宁死不瞑目。

她抬起头,盯着凌翔茜的背影。凌翔茜的头发柔顺亮泽,闪着微微的珠光。辛锐忽然想要写写自己。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段平凡的挣扎,她的伟大在于,她挣扎着变成别人。

这种勇气不可见人,更无法歌颂。

辛锐叹口气,低下头继续描摹感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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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翔茜坐在办公室里面,低着头。

她知道武文陆找自己想要说什么。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不会因为凌翔茜的成绩、才华和美丽而高看她一眼的,那么一定是武文陆。

甚至她都能从武文陆眼中看到对方心里是如何评价自己的。

轻浮,骄傲,难成大器。

这个古板的男老师喜欢留的作业都是毫无意义的机械抄写,相应的,他喜欢的学生也就是能把这种抄写完成的那种,比如辛锐。

“你这样的学生,属于心里很有数的那种。你妈妈也总给我打电话,让我多照看你,毕竟处在你这种年龄,难免有些浮躁的想法,很不成熟……”

凌翔茜最终还是丢了学年第一。这给了武文陆机会说出那句“我早就料到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吃亏”。

不交历史作业,上政治课做数学练习册,上语文课做英语卷子,逃体育课,晚自习说不想上了就不上了,抱着课本坐到楼梯上远离人群温书……还有,频繁地出入二班和林杨蒋川混在一起。

凌翔茜觉得有些课堂上的老师唠叨起来没完,却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她为什么不可以用那堂课的时间来完成其他科目的练习册?自习课上她看到辛锐就心烦,陆培培小嘴叭叭叭像高音扬声器一样刹不住闸,于是抱着书出门温习,难道不可以吗?

至于频繁出入二班……其实只是她在利用林杨等人打掩护。从二班的正门正好能望见一班的后门,楚天阔的背影仿佛触手可及。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古话说得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这样是不会进步的,你这些都只是小聪明……”

“老师,下一次我会考第一的。”

凌翔茜已经受够了她妈妈颤抖的左脸,陆培培等人的冷嘲热讽,武文陆的偏见,还有空虚茫然的自己。

被抢白的武文陆黑了脸,而凌翔茜只是靠在椅背上,感觉到□的钢条传递过来的让人绝望的凉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博取欢心这种从小做到大的事情,也开始变得让她不快乐了呢?

爱的艺术

ˇ爱的艺术ˇ

寒假补课的通知很快就下来了。

余周周知道,彦一看她的眼神里面多少有些妒忌的成分在,但并没有恶意。

在彦一看来,自己努力那么长时间成绩毫无起色,而余周周只是考试前三天发奋了一次,就能靠学年第一,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公平这种东西。

“反正我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但是又必须要努力。”

像个绝望地耍着脾气的小孩子。

余周周放下笔,呆愣了一阵子,突然奇想,笑笑说,“彦一,画一幅画吧。”

彦一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余周周很长时间,终于放下笔在纸上顺手涂了起来。大约十分钟后,他把那张画在卷子背面的速写放在了余周周面前。

画面上的女生,马尾表高高翘着,头却低到极点,正一边咬着指甲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腿上的漫画书,只有面目是淡漠模糊的。

“你。”彦一笑笑。

“我?”

米乔在背后插上一句,“意思是说,你平时就这德行。”

潦草而传神的一幅画。米乔很早前就努力地想要说服彦一加入他们的动漫社,网站也需要手绘出色的成员,彦一什么都没说,但是一直是将他们当做不务正业的团体。

余周周把画小心地夹在宽大的英语书里面。

“你画得真好。”

“画得再好也没有什么用。”

彦一对成绩非常神经质而斤斤计较。余周周自从辛美香的转变之后就很少再自作主张地去劝慰别人,然而想了又想,却还是开口了。

“我一直坚信,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种天赋,只是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