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刀是一种唤作黑金之物所铸,看起来与寻常刀无甚区别,但削铁如泥,沾血而鸣。

  可惜这般宝刀却不敢尽然使出,纵然名声赫赫如俞厉,此刻也只能藏在京城角落,等待出鞘之机会。

  他瞧了一眼受伤昏睡的封林,按下心头颤动,“何时押送?”

  卫泽言说了个时间。

  ……

  天色一黑,京城陷入了黑暗之中。

  自那日封城以来,京城宵禁的时间也提前了半个时辰,定国公特地让人在宵禁时分押送,意图十分明显。

  俞厉看着街道上森严的戒备,冷笑连连,“那詹五当真贼的很!”

  詹五爷有张良计,俞厉便有过墙梯。

  他寻了一套夜行衣穿在身,让卫泽言敲了一个打更人假扮起来,两人一明一暗在押送车经过的地方徘徊。

  其间有官兵经过,两人小心翼翼未被发觉。

  很快,押送车来了。

  那押送车前后左右有重兵把守,人在囚车内,瞧不清楚。

  卫泽言掩着俞厉,两人细细往那囚车看去。

  囚车里的人着实穿着那日俞姝的男子装,只是已经破烂瞧不清楚,想必是被鞭打所致。

  俞厉见状不免发狠,“若那詹五敢折磨我阿姝,我必与他生死相搏到底!”

  卫泽言连忙劝他别着急,“此人远看虽与阿姝身形相仿,但用头套蒙了脸,很有几分故意不让咱们看见的意思。”

  囚车走近又走远,他们不敢追上去看,只能生生看着囚车远去。

  若是不能确定是不是俞姝,这趟冒险出来,就没了意义。

  而且,人一旦被压进冷武阁,救出来可就难了。

  俞厉是带了人手,但为了不引起詹司柏的注意,人手都布在京城之外。

  进京救人,实在过难。

  两人不免都有些焦急。

  谁料就在这时,那囚车里的人扭了一下脖子。

  士兵手里的火把将他的脖颈照亮。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那囚犯的脖颈上有一片黑痣——

  恰恰,就在喉结的位置。

  俞厉险些笑出了声。

  卫泽言也眼中放了光来。

  两人对了个眼神,一息都不再多逗留,立刻离开了。

  待返回藏身的小院,封林正值清醒,见两人一脸笑意,还懵了一时。

  “是有什么好事?城门开了?”

  卫泽言说那倒不是,“今日定国公说抓了个囚犯,将军与我皆以为是阿姝,结果近前一看,那人脖颈一片黑痣,还在喉结上!”

  俞厉这次终于忍不出笑出声来,“我还道他们有多大的本事,没想到找了个人冒充,还是个男人。”

  连封林都笑了起来。

  “他们可真会找人,但凡是个喉结没那么明显的,指不定也混过去了。”

  俞厉说是,卫泽言却皱了皱眉。

  他道有点奇怪,“他们既然找人假扮,为何找有特征之人,还如此明显,就不怕被看出来吗?”

  这么一提醒,俞厉也反应了过来。

  他琢磨着,“除非,他们得了确切消息,说要抓的人身上有痣,不然为何行此一招?”

  但这古怪消息,是谁给出来的呢?

  俞厉和卫泽言一时间都猜不出来。

  他们都猜测会不会是俞姝。但她一个盲女,自己能照顾自己都已十分艰难,怎么能做得了这些?

  不管怎样,不是俞姝就令人放心了。

  卫泽言道,“阿姝自小聪慧,应该不会有事。咱们却不能多等待了。京城不可能一直封禁,只要开了城门就立即混出去。之后再想办法寻阿姝!”

  俞厉默默攥了攥手。

  那詹五爷一手掌控下的京城,实在不好多待,也只能如此了。

  也不知道他的阿姝,眼下如何?

第6章

  定国公府。

  冷武阁火光正盛。

  今日周嬷嬷派人过来,说俞姝不用去深水轩了。

  俞姝早已料到,今夜安排押送“囚犯”,那五爷自然不得闲。

  她直到后半夜才睡下,之前一直在默默听着隔岸冷武阁的声音。

  整整一晚,都风平浪静。

  也就是说,詹司柏没能诱敌上钩。

  俞姝放下心来,安稳睡了一觉。

  翌日,天晴了一时。

  天高云远,秋风送爽。

  俞姝虽然瞧不见这秋景,但也在凉爽的秋风里,心下舒畅。

  那五爷昨晚没有回内院,今日一上晌也不在。

  俞姝乐得自在,但下晌他一回来,周嬷嬷便让人来提醒俞姝,今晚不要忘了去深水轩服侍。

  俞姝面无表情地应了,却听到苗萍轻快起来的脚步声。

  接着周嬷嬷一走,苗萍人就不见影了,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半晌才回来。

  俞姝对她的行径不作任何表态,但她叫了姜蒲,“晚上你陪我过去。”

  姜蒲从前只是宴夫人院里的三等丫鬟,做些洒扫的活计,自然是比不上苗萍体面。

  俞姝这么一说,姜蒲愣了一下。

  苗萍却吃了一惊,脱口问道,“姨娘说什么?”

  俞姝却没有给她重复的意思。

  起身回了内室。

  姨娘是主她是仆,这决定由不得她疑问。

  可苗萍看着俞姝的身影,忍不住拧紧了帕子。

  深水轩那日晚上,她娘特特教她,反正这韩姨娘对府里一切不知,又是个眼盲的,她可以借韩姨娘的身份办事。

  下晌五爷回来了,韩姨娘要过去服侍。

  所以她方才去了厨上,借韩姨娘的名义,让厨上做了金丝酥来。

  等到晚上,她也能借这点心,跟五爷说句话。

  但眼下韩姨娘不让她去了,这美差岂不是便宜了韩姨娘自己?

  苗萍敢急不敢言,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盯着俞姝的内室看了半天,将帕子攥了又攥。

  俞姝并不关心苗萍作何感想,叫了姜蒲到一旁问话。

  “你们平日里若是伤风感冒,如何看病?”

  姜蒲回答说是有医婆,“这医婆专门给国公府的丫鬟婆子看病,姨娘有什么事吗?”

  俞姝直接道,“我这眼疾,也想寻那医婆瞧一瞧。”

  “这怎么行?”姜蒲摆手,“姨娘是主子,怎能寻医婆看病?”

  俞姝犹豫了一下,“那寻谁瞧?去外面请郎中吗?”

  姜蒲好生想了想,“咱们府里只有三位主子,但凡生病都是请了太医来看。杨太医擅眼疾,姨娘可以回禀了五爷和夫人,请杨太医来看。”

  这话可就让俞姝不免有些不安了。

  要是杨太医真的来了,会不会能瞧出来,她就是那日上车威胁看病的人?

  而且京中有贼人出没,杨太医约莫也会联想到一起吧?

  思及这个,俞姝怔了怔。

  那詹五爷满京城地搜查在逃贼人,杨太医好似并没有提供什么线索给他。

  但凡说遇到有眼疾的人劫持马车,詹司柏必会怀疑。

  杨太医既然没有开口,看来是不想蹚这浑水。

  那么就算杨太医见了她,也未必会多言。

  俞姝暗想,杨太医到底是常出入宫闱的太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的很。

  不过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她亦不敢冒这个险。

  她道姨娘是半个奴仆,看不得太医,“若能请个郎中就好了。”

  之前杨太医已经将增减后的方子告知了她,只是太医建议替换的那些药物名贵,不是她这种寻常百姓能用的起的。

  所以还得找个大夫替她过了明路,这样才能尽快用起治眼的良方。

  另外,便是避子汤的事情。

  明面她自然拿不到,若是能同大夫往来起来,兴许就有办法。

  俞姝见姜蒲并不了解,便也没再问下去,只道寻机会同宴夫人提一提。

  她眼盲,自然也没留意苗萍闻言,朝这边瞧了一眼。

  ……

  “不成了娘,她防着我了。”苗萍垂头丧气,把俞姝的决定告诉了姚婆子。

  “……我还特特求了灶上做金丝酥给五爷,全给她做了嫁衣。”

  姚婆子听了,半晌没说话。

  苗萍抿了抿嘴,“她只想自己得宠,怎么肯分我一半?这事算了吧,娘。”

  她娘却哭丧了脸。

  “你若是不能得了五爷的青眼,说不定你三哥真要被派出府做事了。听说外面又有几伙流寇要自立为王,五爷还没来得及派兵去剿,若是你三哥出去,出了事怎么办?”

  苗萍不知,“可女儿有什么办法?”

  姚婆子好生想了想,拉着苗萍压低了声音。

  “那姨娘并不怎么得宠,要不然,五爷也不会不许她过夜。可见,但凡她有不规矩的地方,五爷必然要迁怒的,说不定就撵出去了。”

  “娘什么意思?”苗萍讶然。

  姚婆子说,“反正那韩姨娘都防着你了,你跟着她也没得什么好,倒不如想想法子,让五爷厌弃了她。夫人自然还要找别人的,咱们不更有机会了?”

  苗萍吓得不轻。

  “这……我有什么本事,能让五爷厌弃她?”

  姚婆子安慰了女儿,“别怕,你仔细跟我说说,她这两日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娘替你想。”

  她这么说,苗萍还真就想到了一处。

  ……

  下晌无事,俞姝暗暗算着京城封禁了好几日,该开城门了。

  听说那五爷一早去了宫里,会不会是解封的事?

  她琢磨着五爷的事情,不想宴夫人那边来了消息。

  小丫鬟过来传话,“姨娘,夫人让姨娘换身衣裳,同五爷夫人一道,去看望老夫人。”

  老夫人,老定国公的夫人宴氏,詹司柏的嗣母,宴夫人嫡亲的姑母。

  俞姝只知道这位老夫人身体并不好,一直养着。除了宴夫人,旁人很少见到她。

  俞姝换了衣裳去了。

  她刚到门前,就听见那五爷大步流星地来了。

  她停下行礼,男人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进了院子。

  宴夫人提前到了,正同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明显中气不足,声音发虚,但她对宴夫人语气极其柔和,问着宴夫人天凉了都备了什么衣裳,“一场秋雨一场凉,你身子弱,莫要冻着了。”

  五爷和俞姝前后进到了厅里来。

  五爷拱手行礼叫了母亲,俞姝不能如此随意,小丫鬟拿了蒲团过来。

  俞姝正正经经给老夫人行礼叩头。

  老夫人瞧了瞧她,露了个笑,“瞧着是个规矩的孩子。”

  宴夫人连道正是,“韩姨娘性子内敛,就是太过安静了些,若不是周嬷嬷推着,整日同五爷都说不上一句话。”

  詹司柏在这话里头,看了俞姝一眼。

  女子穿了一件姜黄色四季花的褙子,由着丫鬟扶着坐到了他下首。

  她今日也施了粉黛,但比敬茶那日柔和自然了一些。

  她清瘦,唇色不丰,如今擦了胭脂水粉,倒也明艳几分。

  一旁的周嬷嬷连连道是,“老夫人夫人不知道,咱们姨娘眼睛不好,若不是夫人吩咐老奴,让姨娘给五爷送些点心去,姨娘每日里无事可做,只能在院子里吹风……”

  老妇人叹了一句,“也是个可怜孩子。”

  俞姝默不作声地听着,闻言轻声道,“怪婢妾眼睛不好,倒也想做些什么,却甚是不便,只怕反而添了麻烦。

  她提及了眼睛,老夫人立刻问是怎么回事,“可能复明?”

  俞姝道约莫可以,“婢妾眼睛伤了不到三月,有郎中说慢慢养起来,也是可以恢复的。”

  她说了这话,正要提一下请郎中的事情。

  没想到,苗萍突然替她开了口。

  “老夫人夫人不知,眼疾是我们姨娘的心事,方才还同姜蒲提及,如何寻大夫瞧瞧眼睛。”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姜蒲一眼。

  姜蒲讷讷地“嗯”了一声。

  俞姝眼皮一跳,开口要叫停她,她却快嘴说了来。

  “姨娘若是能有杨太医来帮着瞧瞧眼睛,定然好了。”

  苗萍声音不大,说着也似无意一般。

  但她这话落地,厅中陡然一静。

  詹司柏转头看了俞姝一眼。

  原本房中盘旋的松散之气,突然压紧起来。

  俞姝也敏锐地感到了上首落过来的两道冷厉目光。

  旁人的目光皆不会如此,唯有那规矩极重的五爷,目光似染的寒山月冷香一般。

  一静之后,他开了口。

  “妾室,也配得上太医看病?”

  这一声如千斤压人。

  俞姝抿了抿嘴,“婢妾没有此意。”

  可他盯着她的目光更紧了,冷哼一声。

  “若没有,在老夫人处提及此事做甚?你难道不知,老夫人昨日刚换了杨太医把脉?”

  俞姝沉默了。

  她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她。

  她在那五爷冷肃的话语中,知道她解释不了了。

  在他眼里,她这次实实在在逾了矩。

  俞姝扶着茶几起了身,慢慢跪了下来,之前摔伤未愈的膝盖,又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是婢妾失言了。”

  她跪了下来,头叩在地上。

  詹司柏看着她,一时没开口言语。

  厅里众人这才都回过神来。

  苗萍和姜蒲也跟着跪下来,但那五爷始终没有说一句让俞姝起身的话。

  周嬷嬷连忙给宴夫人打了个眼色。

  宴夫人轻笑一声,“一家人随便说说话而已,五爷这是何必呢?”

  男人仍旧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俞姝。

  “妾室就是妾室,妾室的亲戚也不当亲戚来往。”

  自然,也就同在座的三位,谈不上什么一家人了。

  这话出口,又是一阵寂静。

  宴夫人都不知该说什么了,闭了嘴。

  老夫人在片刻后长长叹了口气。

  她突然叫了那五爷一声,“小五。”

  詹司柏在这一声里,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恭敬,“母亲请吩咐。”

  老夫人又叹一气。

  “世道乱,人不易。韩氏既然进了国公府的门,就是国公府的人,你倒也不必待她如此严苛。”

  在宴老夫人的话中,詹司柏默了默。

  宴夫人也在旁道是,“韩姨娘也没说什么,还不是苗萍那丫头嘴碎。五爷何必迁怒她?”

  她说着,看了周嬷嬷一眼。

  苗萍是照着她娘教她的话说的,眼下瞧见周嬷嬷的眼神,心下一惊,两腿发抖。

  她连道“奴婢有罪”,砰砰地磕了两个头。

  周嬷嬷却不理会,直接叫了人将她带了下去。

  俞姝跪在地上,能听到被带走的苗萍发出惊颤的声音。

  她垂着眸子,在地板渗进膝盖的冷气里,默然。

  宴夫人亲自上前,扶了她起身。

  俞姝不敢再逾越,恭敬地向后退了一步。

  宴夫人安慰地拍拍她,“你我是姐妹,莫要紧张。”

  但在那五爷威重的规矩里,她只是个生子用的奴婢罢了。

  俞姝低头,“婢妾不敢。”

  宴夫人倒也没再说什么,让姜蒲扶她坐了回去。

  如此这般,厅中和缓几分。

  那五爷的目光终于不再冷厉地投过来。

  直到老夫人问起了外面的事情,总算是彻底揭过了这茬。

  只是俞姝仍然感觉的到,男人身上撒发出的不悦之气。

  这件事恐怕在他这,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第7章

  俞姝之后就没再说过话了。

  而那五爷也没坐多久,就被召进了宫。

  他一走,老夫人便也没有多留俞姝,让身边的嬷嬷开库房,赏了俞姝两匹像样的料子。

  走之前,又点了俞姝,“五爷只是瞧着冷罢了,日后你相处多了,便晓得他只是个和软性子。”

  俞姝在这话里,实在没有一个字可说。

  她领了老夫人的赏,同姜蒲回了浅雨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苗萍也回来了。

  俞姝瞧不见她,只是嗅到了一点血腥味道,再听苗萍说话,含含混混。

  看来确实受了罚。

  对此,俞姝没有任何表示。

  这都是定国公府的规矩,不管是她还是苗萍,都要守着这森严的规矩过活。

  她仍旧在院子里吹了一下晌的风,隔岸冷武阁没有喧闹声她便放了心。

  只是当她以为那五爷今日又无暇回来的时候,他出宫回了府里。

  周嬷嬷立刻派人通知了她。

  当真是一日都不落下。

  前往深水轩的路上,俞姝问姜蒲,“苗萍是府里的家生子吗?”

  姜蒲说是,“苗萍姐姐的娘在针线上,兄弟们都在外院当差。”

  俞姝点了点头,问她,“那你呢?”

  “奴婢不是,前些年发洪水,奴婢家里遭难,就被爹娘卖给了人伢子,后来进了府里……”

  俞姝听着,姜蒲竟同她的经历有些相似,也就难怪姜蒲少言寡语了。

  这偌大的国公府就像黑夜,只有灯笼照亮的地方能瞧得真切。

  除此之外一片漆黑,里面隐藏着什么谁都不知道,谁也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甚至,不敢随意与人深交。

  ……

  深水轩。

  姜蒲把俞姝送到正房门口,便低声道,“奴婢就在后面的茶水房,姨娘有吩咐只管唤奴婢过来即可。”

  俞姝跟她笑笑,“好。”

  房里没人,俞姝可惜自己目不能视,不然还能在房中看到些什么紧要的东西。

  她眼下只能站在窗边,如之前那般悄然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