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司松没有向他看过来,只是又说了几句话,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你我之间,家族恩怨已了,后面的人生,诚如五爷当年所言,我该我自己而活。”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

  “或许我是非不能那么分明,但民心所向、新旧更替,我詹司松还是看得清楚。”

  他话落音之后,打马转身离去。

  五爷在他这话中,不由地叫了他一声。

  “七弟……”

  詹司松勒马微停,转身向他看过去。

  男人同他笑了起来,那一瞬,他恍惚回到了从前。

  詹司松听见他朗声告诉自己。

  “七弟,多谢你!”

  詹司松眼睫微颤,深吸一气,仍是转身打马离去,可他也留了一句响亮的话。

  “盼五哥能还天下,一个清明太平!”

  ……

  官兵在新任国公詹司松的带领下,齐齐解除兵械,迎俞军进城。

  这般并不只一城。

  一夜之间,新国公带领下的詹家军所领城池,一共十二座,尽数归于俞军。

  黄昏时分,俞军军旗已插满了十二座城的城楼。

  百姓欢呼,兵将齐振。

  俞军大军,朝着最后的京城进发!

  *

  京城。

  詹淑贤得到消息之后,彻底犯了喘症,每一口气都可能在下一息上不来。

  “疯了!詹司松疯了!他怎么可能跟了詹五?!他不恨詹五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有喊着人要将詹司松的妻儿都拿住。

  这次有人回答。

  “七爷早就把夫人和孩子都送去了夫人娘家,不仅七爷如此,其他詹家军也是如此!”

  詹淑贤一愣,接着冷笑,“那又怎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逃不掉的!”

  “可是大小姐,这些王土,如今已经被俞军占领了!他们就要到京城了!”

  话音落地,詹淑贤意识到了什么。

  忽然有大内侍卫闯进詹淑贤房中。

  “夫人请进宫吧!老夫人也跟您一同去!”

  她喘不上气,却被粗暴抓走。

  她看到了自己的娘。

  “娘……”

  老夫人神色坦然,反复拨弄珠串,念着一句话。

  “自作孽,不可活……”

第97章 终结

  看着站在大殿前的皇帝,詹淑贤止不住想到他毫无预兆地突然把刀,捅死穆行州的那一瞬。

  赵炳的脸上阴郁极了,偏偏还勾着一抹笑。

  “朕怎么觉得,夫人是那詹司柏,留在朕身边的内应呢?”

  这话一出,詹淑贤冷汗都冒了出来。

  她张口想说不是,甚至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确定。

  先有穆行州投诚詹司柏,后有詹司松解除兵械,将十二城拱手送给俞军。

  詹家军至此,几乎没有人留守京城了。

  詹淑贤又怎么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她比皇上还要恨,恨极了这些背信弃义的乱臣贼子!

  “皇上明鉴!同臣妇无关!”

  赵炳在此时怪笑了一声,突然看住了詹淑贤。

  “到现在,你还自称臣妇?最快明日黎明,詹五就要兵临城下了,你还不亮出你的身份吗?”

  他说着,着重地叫了她一声。

  “詹大小姐?”

  詹淑贤本就犯了喘症,听了这一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脚下打晃,不可思议地看向赵炳。

  她曾以为他只是个年轻的小皇帝,自己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可现在,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詹淑贤睁大了眼睛,皇上哼哼笑了一声。

  “起初朕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有钱太妃怀疑罢了。但朕总要知道,定国公府对朕到底有几分忠心。而你也愿意同朕亲近,可不就是两情相悦?”

  他又怪笑,眼神却锐利起来。

  “天长日久,你以为这欺君之罪,朕能毫无所觉吗?!”

  詹淑贤慌乱。

  她自然晓得自己跟这小皇帝没什么情谊,可她总以为能哄着小皇帝稳住自己的位置,谁想竟是如此……

  而皇帝在这时啧啧两声。

  “定国公府不仅不忠君爱国,身为托孤之臣,反而欺君罔上,如今詹五还领兵造反,你们詹氏该诛九族!”

  詹淑贤耳中轰鸣起来,但这般关头,皇上要诛她九族也没用了。

  她干脆挺出身来。

  “皇上明鉴,我再没有造反之心!那些造反的,都不是定国公府嫡出的血脉!他们才是真的该死!”

  赵炳打量着她,“你有什么应敌之策?是要将瓷瓶拿出来了吗?”

  听到这两个字,詹淑贤又是一愣。

  瓷瓶,是她父亲老定国公尚在时,部属自愿投身老国公麾下,自愿签订的。

  是生生世世不能背离的契约。

  有违者,要下修罗地狱!

  而父亲已逝,但血脉犹存。

  瓷瓶只对血脉忠诚,可同过继不过继,完全没有关系。

  詹司柏再是父亲的嗣子、承爵的定国公,也不能越过了她。

  这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但詹淑贤看向皇帝,“皇上竟什么都知道了……”

  “那是自然,”赵炳哼笑,“朕总不能白白同你好上了一场……你既有此物,就拿出来吧!詹司柏可就要兵临城下了!”

  瓷瓶只要一出,那些暂时投身詹司柏的瓷瓶上的将领,是不会再效忠詹五了,只会转投到她这里来。

  守京一战,便能取胜!

  但詹淑贤看向赵炳的眼神,竟十足的陌生。

  她竟然早早没能看准这九五之尊……

  她猛烈地喘了几口。

  “不过瓷瓶并不在我这里,而是在我娘那里,皇上允我这就是寻我娘,拿来瓷瓶克敌!”

  *

  京城,城门之下,数以万计的俞军,似海浪一般扑了过来。

  站在浪尖的领兵之人,自然是那昔日的定国公詹五爷。

  五爷看着这座城,他生于斯长于斯,又奉献了半生去忠守。

  而前半生,他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领兵攻至城下。

  詹司松和安大伯过来问他,“要直接进攻吗?”

  五爷遥望城楼,一时没有说话。

  “是顾及老夫人尚在京中?”

  五爷又是一默。

  半晌才道。

  “老夫人到底是我嗣母,教养我多年。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五爷眉头深压下来。

  “老夫人身上有老国公爷与部属签订的瓷瓶,若是瓷瓶一出,只怕这仗就不好打了……”

  *

  京城。

  “娘,瓷瓶到底在哪?!快拿出来!詹五就要打过来了!”

  詹淑贤拖着自己喘到接不上气的身子,求了她母亲,可老夫人只是闭着眼睛念经,不理会她,更不要说瓷瓶。

  詹淑贤急的不行,连钱太妃都前来恩威并施,老夫人谁都面子都不给。

  赵炳听闻冷笑。

  “瞧瞧,这就是最忠诚的詹氏一族呢!”

  说完,径直叫了人。

  “把詹家两位夫人,拉上城楼!”

  ……

  城楼上,风大极了,几乎要把城楼上的军旗旗杆刮折。

  詹淑贤佝着身子捂着自己的脸挡风。

  赵炳拉着她到了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瞧瞧,您女儿就要不成了,还不肯把瓷瓶拿出来吗?”

  他啧了一声,“若是还不肯拿出来,朕可就要将她推下城楼了!”

  他说着,竟真的将詹淑贤往边缘一推。

  詹淑贤身子顷过去的一瞬,吓得脸色惨白。

  她尖声喊着娘,“娘快把瓷瓶拿出来!不然想让我死吗?”

  风声呼啸,老夫人睁开了眼睛,向着城楼下看过去。

  乌泱泱的兵将连成一片兵甲的海洋,她仿佛看到了领兵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已经离世的丈夫。

  老夫人看着下面的人,晃了一晃,浑浊的眼睛看到了立在最前的那个。

  是小五啊……

  她看了看自己的嗣子,又看了看女儿,最后看向了皇帝。

  “皇上容老身想想。”

  她总算不再闭口不言,总算是有了动摇,赵炳立刻道了一声好。

  “朕等着老夫人的瓷瓶!”

  话音落地,他松开了詹淑贤。

  詹淑贤连忙向后退了两步,而后又转身朝着她娘。

  “娘你快点拿出来吧!”

  赵炳让人将城楼备战的房间腾出一间来,请这母女进去,又让重兵把手,免得这母女两人出了事。

  风太大了,詹淑贤的喘症犯的厉害,进了那屋子便坐下来吃了随身带着的药。

  她一时顾不上老夫人,吃完药便寻了个床榻躺了上去。

  老夫人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里,她瞧着女儿那模样,慢慢闭了闭眼睛。

  她的手下碰到了袖口的襽边。

  那襽边从外看去没什么起眼,但里面却做了夹层。

  而夹层里面,藏着一样东西。

  正是瓷瓶。

  老夫人摸了摸那襽边,没有从里面拿出瓷瓶,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了另外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上面写着“姑母亲启”。

  在过去的几年里,老夫人总能梦见自己的二弟,梦见他埋怨自己害了他的女儿。

  招安那日,她本来要去二弟坟前上香,可招安失败,俞军打来,这香到底没上成。

  但与其为死了的人上香,不如给活着的人一些弥补。

  这三年,她一直派人寻找侄女宴温的下落,直到去岁末,她终于找到了人。

  她真的想同侄女见上一面,哪怕看看侄女如今过得好一些,她也能良心好过一些。

  可侄女不愿相见。

  她又去了信,直到昨日,才刚拿到了侄女的回信。

  然而还没来得及拆开,就被抓进了宫中。

  她把信藏在袖中,若她即将死去,至少看了那孩子的信再死不迟……

  老夫人拆开了信,看到侄女字迹的一瞬,眼眶热了起来。

  只是待她看完这封信,指尖发颤不已。

  那信上写着的字句扎着她的眼睛,难忍极了,却还是将那信又看了一遍:

  ……

  姑母不必自责,去戎奴是我自己选择的,当初姑母并没有逼迫我。

  但我也同姑母实话实说,虽不是姑母逼迫,却被另外一人逼迫。

  表姐淑贤曾让俞姝去问我,想不想让我外祖家的两位表哥,也变成魏北海的样子。

  我不知魏北海是何样子,俞姝替表姐告诉我,魏北海触怒了表姐,被打成重伤,约莫连子嗣都不能有了……

  我不愿连累旁人,而我本也是无父无母之人,走了便走了,不会有父母兄弟替我伤心难过。

  所以我走的尚算坦然。

  姑母信我也好,不信也罢,阿温言尽于此。

  请您宽心,盼您安泰,但请不必再寻我见我,各自安好便是。

  ……

  拿着信的手越发颤抖,老夫人喃喃。

  “怎么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这时,忽然有人叫了她。

  “娘?!你到底想好了吗?!快把瓷瓶拿出来!”

  老夫人不再喃喃,转头她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忽然笑了一声。

  “瓷瓶?你是要把小五也逼死吗?”

  詹淑贤没有听清她话中复杂的意味,只是陡然烦躁起来。

  “娘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才是你的嫡亲女儿,詹五只是过继来的庶子!”

  老夫人在这话里,又是一声笑,

  “是啊……是啊……”

  她向自己那嫡亲的女儿走了过来。

  陡然将宴温的信扔到了詹淑贤脸上。

  詹淑贤一愣,拿起信来一看,脸色变了一变。

  她着急起来,刚要说什么,已被老夫人看住了神色。

  “你慌什么?阿温说得都是真的,是不是?!”

  詹淑贤神思有些定不住了。

  这信里,表妹宴温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确实用魏北海为例,恐吓过宴温替她和亲。

  至于魏北海,魏北海曾跟在她的车轿后面好几次。

  她以为魏家是因为五爷过继,觉得成了定国公府的亲戚,所以都敢大胆肖想她了。

  她让人把魏北海打了一顿,那次打得不重,魏北海自然是无碍的。

  但过了两日又跟了上来。

  她见他“痴心一片”,不由就有些受用。

  她叫了魏北海近前,想听听魏北海是如何爱慕她。

  可魏北海甫一上前,便径直问她,头上的珍珠头面是从哪里做来的,说十分精巧新颖,想做给自己的未婚妻,当作生辰礼。

  她简直受到了奇耻大辱!

  那恨意一股脑地往脑中钻去!

  当天就让人寻了街上的痞子,重重打了魏北海,要打得他不能人道,打得他娶不了妻!

  ……

  詹淑贤连声否定,可老夫人也从自己女儿脸上,看到了十足的真相。

  她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从前,我总觉得对不起你,把娘家的喘症传给了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对你百般宠溺,千般顺从……可到头来,你成了什么东西?!”

  老夫人突然恨声。

  “你还要瓷瓶?!你害了那么多人,连你死去的爹那点名声,也要葬送进去吗?!”

  “可爹让我去和亲,他要牺牲我,是他对不起我!”詹淑贤毫不示弱。

  老夫人看着女儿,再也不认识这个自己从小呵护到大的女儿。

  “是,我们都对不起你,天下人都对不起你,今日,娘也要对不起你了!”

  詹淑贤一愣,在自己的母亲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躺在床上,喘不过气来,“娘你要做什么?!你不会要撕毁瓷瓶吧?!”

  老夫人却笑了,走到了詹淑贤的窗边,看着自己的女儿。

  忽然,她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口鼻。

  詹淑贤原本还想着,母亲会不会发疯撕了瓷瓶。

  她还想说什么劝阻。

  想要问问她娘,是要逼死她,成就詹五吗?!

  可母亲却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但她本就喘得厉害,根本敌不过“发了疯”的母亲。

  她目眦尽裂,她惊恐极了。

  母亲不是要逼死她,是真的想要她死!

  怎么会这样?!

  母亲不是最疼她爱她了吗?

  不是让宴温替她和亲,又让詹司柏假娶她做妻,令她能安安稳稳留在定国公府吗?

  可现在,母亲怎么变了?!

  竟然因为宴温的一封信,因为詹五兵临城下,要生生捂死她?!

  詹淑贤惊吓到了极点,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挣脱。

  “娘!娘!娘……”

  可她的娘却只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自作孽,不可活!不可活!不可活……”

  几息之后,詹淑贤挣扎的身体忽然瘫软下来,手臂咣当砸在了床榻上。

  老夫人眼泪叮咚砸了下来,落在了女儿脸上。

  人已死,不可活了。

  她松开了手,几乎脱了力。

  可她用最后的力气,回头看向女儿,擦掉了落在她脸上的泪。

  女儿没了生息,恍惚间,仿佛又是儿时那乖巧的模样,没有因为宠溺娇纵,没有祸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有外面把手的侍卫听见不寻常地动静一直在敲门,眼下无人开门,侍卫干脆闯了进来。

  但他们闯进来,只看到安静的房中,老夫人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到了女儿身上,那动作慈祥而温柔。

  “有什么事吗?!”侍卫问。

  老夫人起身站了起来。

  “没事,只是我女儿犯了旧病,吃了药睡着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转头叫了侍卫。

  “我想明白了,我要见皇上。”

  ……

  赵炳闻言大喜,快步返回了城楼。

  “瓷瓶在哪?老夫人愿意拿出来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拿出了一张纸。

  赵炳快步上前。

  老夫人进京盯着他,手里默默攥紧了头上拔下来的银钗。

  可赵炳却在最后一步过来之前,生生顿住了脚步。

  “来人,给朕呈上来!”

  竟是如此地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