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绛这才想起来,自己被赤融伯颜制住后,为了挣脱,让自己的手臂脱臼。

她立即安慰说:“我没事。”

毕竟那么多人,连性命都丢掉了,她不过是胳膊脱臼。

都不曾骨折。

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对了,现在城外的北戎大军如何?你这次来,带了多少人马?西北大营如何,”沈绛嘴巴如同连珠炮般,叭叭叭说个不停。

直到她看见谢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突然变得晶亮,盯着他问:“你呢?你怎么样?”

沈绛问的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想要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谢心脏抽痛,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俯身吻住她的唇。

大战之后的温情,来的那样迟,却又如此的恰到好处。

她的唇瓣柔软而甜美,在他的唇舌下,微微颤抖,仿佛要绽放。

这一个吻,那样的虔诚。

“我活下来了。”

沈绛忍不住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与我说。”

谢低声说:“还是你救了我。”

沈绛惊喜道:“清明和卓定,真的在北戎王庭找到S伊族了?”

“他们没有前往北戎王庭。”

对于这话,沈绛更觉得诧异,既然他们未曾去北戎王庭,那么为何又有解药。

“鸢三娘。”

谢说出这个名字,沈绛下意识道:“难道她与S伊族有关?”

谢颔首。

沈绛彻底愣住。

“你也别怪她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S伊族因为‘牵丝’,险些到了灭族的地步。是以活下来的族人都发誓,将世代守护牵丝的秘密,不再外露一丝。他们所有剩下的族人,都发过重誓。”

沈绛结结巴巴道:“那她为什么还要救你?”

“我说了,是因为你,”谢低声说。

原来鸢三娘一直生活在大晋,在内心中,她早已经将大晋看作自己的国家。

因此,她也一直敬佩沈绛。

在得知沈绛选择前往蕲州,而推迟了北戎找解药,鸢三娘再也顾不得当年的誓言。

她请示S伊族的族长,将牵丝的解药拿出。

而且还是天下之间,仅此一份的解药。

原来S伊族经历灭族之灾后,不仅牵丝在灾难中失落,就连牵丝的解药,在颠沛流离间,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份。

“三公子的毒,是彻底解了吗?”沈绛惊喜问道。

谢颔首。

可是在他抱住沈绛时,眼底有一丝异色。

沈绛忍不住开始追问他解毒时的情况。

原来那日鸢三娘将解药拿出后,众人强行给谢喂下解药。

让原本在昏迷中的人,慢慢醒转。

只是此毒名为牵丝,便有其道理。

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解药入体之后,他的身体血肉慢慢有了痛楚,一开始,是一丝丝痛意,随后是一寸寸开始痛,最后宛如有人用刀子,一刀刀割下他的血肉。

痛。

剧烈痛楚。

最后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样的痛楚无处不在,似乎是在血液中,又是在肉皮里,最后甚至连骨头缝里都开始痛。

要想解毒,不仅要吃解药。

还要施针。

大夫按照鸢三娘的吩咐,在他的穴道上扎入银针。

只是大夫扎针时,榻上端坐着的人,早已经浑身剧烈颤抖。

他整个人汗如雨下,仿佛此刻并不是坐在榻上,而是正坐在烈焰上灼烧。

没人知道,那一刻谢的痛苦。

血肉之处,无一不痛。

这样极致的疼,让哪怕一贯坚韧忍耐的他,都不禁陷入了眼前幻象之中。

鸢三娘在一旁喊道:“殿下,你一定要保持灵台清明,否则即便解毒醒来,也会成为一个痴傻之人。”

这便是牵丝真正狠辣的地方。

哪怕是在解毒之时,都让中毒者承受着无尽痛楚。

这样的痛,会让中毒者恨不得立即死去。

谢压根听不到她的声音,因为他早已经沉浸了无数幻想之中。

他眼前仿佛有人在哭号。

他努力去听,终于他看见了是一个孩童,他正一人孤身在一个破败不堪的地方。

他哀求不要丢下自己。

随后他看见那个稚嫩的孩童,在满地打滚。

终于在孩子翻滚时,他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孔,那是幼年时的谢。

他身为皇族如何,身为亲王之子亦如何,到最后也不过是一颗棋子,他的恨便是这样,一日日的聚集。

忽然他听到空中有梵音,敲击木鱼之声。

他看见一个稍大些的少年,行走在佛庙的红墙之中,直到他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暗格之中。

他的手指狠狠的挠着头顶木板。

直至挠出血痕,血腥味在周围弥漫。

依旧未能看见一丝光明。

就如同年幼的他那般,就那样坠入黑暗之中吧。

谢的身体颤抖越发厉害,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如同陷入一种自己如何都挣扎不了的幻境。

他想要保持灵台清明,可是却又一个恶劣的声音一直在笑。

坠入炼狱吧。

这世间有何好,跟着我一起坠入无间地狱吧。

可是他不是一直就在炼狱之中吗?

他不是一直承受着非人般的痛楚吗?

直到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遥远的尽头,她与他跟着这片炼狱。

到处都是凄惨哀嚎声,妖魔鬼怪在肆意横行,想要将他吞噬。

可是远处那一道白影始终在望着他,他也努力抬头。

直到他听到一个清楚的声音。

“程婴。”

是她的声音,她在唤他。

谢浑身的痛楚,在这一刻仿佛被减缓,那种撕心裂肺,想要将他拽入炼狱的痛,好似渐渐消退。

一瞬间,他心底泛起了无尽眷念。

他好想再听她的声音。

阿绛。

他在心底喊着她。

正是靠着这一丝执念,他熬了过来。

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等着他去找她。

虽然他之前在昏迷之中,可是他听到晨晖和清明提到关于她的话。

她去了蕲州,她要去守护蕲州百姓。

她有危险。

她一定也在等他。

这样的念头,如同在他心底死死扎下了根,无论再如何痛苦,始终让他神思清醒。

“程婴,我先前在这里做梦,梦到你了。”突然沈绛开口,打断了谢的思绪。

谢怔住:“你梦到我了?”

沈绛指了指门口,低声说:“你就站在那里,你还喊了我的名字,阿绛。”

在这一刻,谢脸色微变,他急急问:“那你呢?”

“我自然也叫你了,我喊你程婴。”沈绛笑了起来,只是有些懊恼说道:“可是我喊完之后,就惊醒了。”

谢望着她,如同被定住。

这天地间,他不信鬼怪,不信神佛。

可是这一刻她说的话,却让他彻底怔住,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

“阿绛,是你让我醒来的。”谢伸手抱紧她。

是她,真的是她。

哪怕隔着百里之遥,他真的听到了她的轻唤,回来了。

*

沈绛醒来后,便再也顾不得自己伤势,要求上城墙。

对面北戎大军依旧还未退。

沈绛也是在之后才知道,谢只带了三千骑兵,而且他们快马加鞭,除了铁箭之外,其他军备器械都未带上。

“对了,宋牧他……”沈绛突然想到什么,说道。

谁知谢却已经点头,他说:“我知道,他与北戎人有勾结,此番你之所以会来这里,全因被他所迷惑。”

“你们都知道了?”沈绛怔住。

她喃喃说:“这么多天过去,我还是一直不敢相信。”

她怎么都无法相信,宋牧居然会勾结北戎人。

“林度飞他们什么时候能赶到?”沈绛问道。

谢说:“林度飞最迟后日便会到。”

沈绛彻底愣住:“后日?我们城中的军备器械早已经用尽,即便粮草还充足,也绝对无法阻挡北戎人的进攻。”

“进攻?”谢脸上露出嘲讽,他轻笑说:“左将军千里奔袭,此时已经直奔北戎王庭,要是赤融伯颜再不后撤。他的老家可就不复存在了。”

沈绛没想到,他们已经制定好了缜密计划。

她立即兴奋:“原来是这样,那好,我们就再守两天。只要我们能把守住,赤融伯颜哪怕退回草原,也再也无家可归。”

“而且我们可以趁机放出左将军攻打北戎王庭的消息,北戎士兵也并非孤家寡人,他们的家人、妻子儿女都还在王庭,若是他们再不及时撤回,只怕就晚了。”

登时,沈绛的心头放松了下来。

虽然谢只带来了三千人,但是他却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先前赤融伯颜不是故意在城中散播消息,想让沈绛出城投降。

如今沈绛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她立即兴奋的要安排士兵,前去城墙上叫骂。

让北戎士兵都知道,左将军带兵攻打王庭之事。

“这招围魏救赵,用得好啊。”

谢见她要起来,本想按住她,可是却又在片刻思量后,还是放手让她起身。

此刻,她是一城主帅。

是将军。

而并非只是单单他一个人的阿绛。

果然谢早已经安排人在城楼上大喊,甚至还将纸条裹在箭羽上,射到北戎人的阵地上。

不过一个时辰,整支北戎大军,便已经知道了左丰年,即将攻打北戎王庭的事情。

登时,人心惶惶。

就连主帐内,都有人开始劝说赤融伯颜退兵。

“赤融王子,咱们攻打了这么多天,依旧未能攻下蕲州城。如今左丰年亲自带兵攻打王庭,王庭不到两万兵马,如何能抵挡得住左丰年。还请赤融王子,迅速下令撤兵吧。”

这次赤融伯颜收服了北戎贵族,势要一雪前耻。

他几乎将整个北戎的大半兵马都带了出来。

可是现在,造成了王庭防御空虚,若不及时回去增援王庭,只怕他们连家都没了。

赤融伯颜一脸阴鸷,眼神森冷的望着对方。

突然问道:“还有谁与他一个想法?”

不少人面面相觑,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

自从得知王庭被困之后,不少人便已经心生退意。

即便如今蕲州城有一座金山,若是他们攻打不下来,也与他们无关啊。

“现在蕲州已来了第一批援军,说不定第二批援军也正在路上,要是咱们再不撤退,岂不是要陷入包围之中。”

有个心直口快的贵族,立即不悦道。

他起身吼道:“我是听了你的鬼话,才跟你一起来蕲州。如今王庭有难,我要带我的士兵,回去救王庭。”

说完,他起身边走。

赤融伯颜起身,拿起摆在旁边的长刀,竟是一刀将他劈杀。

那人转头,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最后摔倒在地上。

大帐内的贵族们都没想到,赤融伯颜居然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这人是个疯子。

赤融伯颜冷笑:“谁敢扰乱军心,我便杀了他。立即给我整顿,让骑兵冲锋,蕲州城内的军械已经被我们消耗一空,我一定可以打开蕲州城的大门。”

明明昨日他险些就要杀了沈绛。

可是却被那个赶来的男人,救下了她。

这仿佛成了赤融伯颜心头的魔障,他要攻下蕲州城,带走所有的粮食。

这样才能让王庭子民活下去,熬过这个冬天。

否则他即便回去,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断壁残垣般的王庭。

沈绛站在城墙上,发现赤融伯颜居然还不退兵。

她冷笑道:“带兵打仗者,最忌一意孤行。如今赤融伯颜已陷入迷局,他今次必败。”

果然,这次骑兵冲锋再不复之前的勇猛。

况且沈绛为了迷惑对手,将谢带来的所有的箭雨再次射出,漫天的飞箭,让不少北戎士兵都怀疑,蕲州城还保留了实力。

他们根本就无法在短时间内攻下蕲州城。

兵败如山倒,而士气在散掉的瞬间,便再难重新凝聚。

到了夜晚时,竟有士兵偷偷溜走。

战场上当逃兵乃是大忌,可是一想到留在草原上的家人,即将要产子的新婚妻子,还有年老体衰的父母亲,这个逃兵义无反顾。

只是当他被抓回来的时候,赤融伯颜却不顾众人的求情,当众将他斩杀。

于是,这个士兵的死,成为了最后一丝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半夜时,城墙上守夜的士兵,突然听到对面北戎大营内,喊杀声一片。

众人立即警醒。

就连沈绛和谢都迅速赶到,两人站在城墙上。

“郡主,这好像不太对劲啊,”清明摸了摸脑袋,他是跟着谢一块赶来的。

先前世子独占郡主,他都没机会跟郡主搭上话。

沈绛轻笑:“怎么不对劲?”

清明说:“我怎么感觉,北戎大营里面,好像是发生内乱了。”

“看来白日里世子让人喊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这么多天他们一直久攻不下蕲州城,如今又得知王庭有难,如何不心急。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的家园。”

清明撇嘴:“打别人家的时候,凶残狠辣,现在轮到别人打到他们老家了,便知道惧怕了。”

沈绛和谢同时笑了起来。

于是很快,谢让士兵们整装,时刻准备着。

清明问道:“世子爷,咱们现在要打出去?”

“不急,等他们狗咬狗完,咱们再出去痛打落水狗。”谢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意气风发。

城墙上所有士兵都翘首以盼,这么些天以来,他们都是被动防守。

看着城外那些北戎士兵,一次次的冲锋。

他们也想要出城,杀个痛快,杀个利落。

好在很快,北戎大营那边的动乱似乎停歇了。

这一夜似乎大家过的都很安稳。

只是天还未亮,四下静悄悄,就连林内的鸟儿都还沉浸在安稳的梦乡中,突然大地震颤,犹如闷雷般的巨大马蹄声,轰隆而至。

渐渐在天际处,出现了那熟悉的黑色浪潮,只是这次浪潮绵延不绝,仿佛看不见尽头。

蕲州城的守卫抬头望着远处,似有些不敢相信。

随后,他突然高声吼道:“援兵,我们的援兵又到了。”

这一声大叫,喊醒了无数人。

所有人望向远处,目不转睛。

远处的荒野之上,无数的人浪正涌向蕲州的方向,这次不仅城内的守卫发现,就连城外的北戎大军也发现了。

战事,再次一触即发。

只是这一次,天平将彻底倒向大晋。

林度飞率军彻夜赶来,终于在清晨时分,抵达蕲州城外。

当他看见依旧还完好的蕲州城墙,彻底松了一口气。

……

大晋,永隆二十二年。

北戎八部赤融伯颜王子,率八万余众多,围困蕲州城七日之久。长平郡主沈绛率不足两万兵马,英勇抗敌,殊死力战,多次率部出城阻敌。直至弹尽粮绝,依旧坚守不出。城中百姓感念郡主之义,上阵杀敌,一同挡北戎强敌与城外。

至被困六日晚,郢王世子谢,率五千骑兵,驰援蕲州。长信将军左丰年趁北戎王庭守备空虚至极,率部突袭王庭,大败王庭残军。

至被困七日晨,长平侯林度飞率部赶至蕲州,与蕲州守备军内外夹击,大败北戎主力。

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却道不尽战场上的血腥。

地面被鲜血染红,到处都是弥漫着血腥味,几乎让人作呕。

在林度飞率部到达的时候,北戎大军所有人便知,他们败局已定。

所有人都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弯刀,也有想要逃跑,他们骑上马,妄想要奔向草原,奔向他们的家园。

可是在他们践踏别人的家园时,便已经成了刽子手。

到处都是火光弥漫,黑雾缭绕,战场再次成为绞杀的屠宰场,遍地残骸,血流成河。

北戎士兵早已经军心涣散,虽然最开始还能组织像样的反击。

可是却架不住士气低落带来的溃败。

沈绛到处都在找,直到她与林度飞汇合,她问道:“你看见赤融伯颜了吗?”

林度飞摇头:“我也正在找他。”

“三公子。”此刻沈绛看着谢骑马而来,他弯腰,直接将沈绛的腰身搂住,抱她上马,他说:“走,我带你去。”

他知道沈绛在找谁,也知道这是沈绛一直以来的愿望。

杀了赤融伯颜,为父亲报仇。

此刻赤融伯颜早已经换上了普通骑兵的衣裳,就像昨夜他去偷袭沈绛那般。他身边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亲兵保护着他突围。

“赤融王子,只有你逃回草原,北戎八部才不会真正的败落。”

亲兵誓死也要护着他突围。

赤融伯颜不让自己回头,他把北戎的勇士们带到了这里,他本该带着粮食回到草原,让他的子民们过上一个温暖而充足的冬天。

可是现在,他把自己最骁勇善战的士兵,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赤融伯颜咬牙,恨得入骨。

今日之耻辱,他必不会忘记,不管是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他终有一天会回来蕲州,踏平这里。

可就在他念头如此想着的时候,突然身侧一个骑在马上的亲卫,突然摔下马。

“不好,大晋人追来了。”

沈绛望着前方策马狂奔的人,冷眼盯着。

从得知父亲的死讯开始,她便将记住了赤融伯颜这个名字。

是他亲手杀了父亲。

之前他虽害得父亲入狱,可是胜负乃兵家常事,况且入狱乃是永隆帝所下命令。沈绛对于赤融伯颜此人,也不过耳闻,并无太大恶感。

可是从他杀了爹爹开始,她与他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谢带来的骑兵,不停在后面射箭,眼看着赤融伯颜身后的亲卫越来越少。

这箭即便射不到人身上,总能射到马身。

一旦对方落马,等待他的就将是几十把钢刀。

直至赤融伯颜身边只有寥寥数人时,谢带来的骑兵,终于将他团团围住。

穷途末路,困兽犹斗。

谢带来的骑兵,并未直接对他下手,只是围杀了他身边的护卫罢了。

终于,在赤融伯颜下马之后,谢翻身下马。

谢手持长刀,淡然望向他,突然说:“我说过要以你的脑袋为聘礼,求娶阿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