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殊面无表情。

“王主,您怎么了?”鸢夫人伸手抚摸高殊的胸膛,问道。

高殊伸手,挑起鸢夫人的下巴,笑了,“美人儿,今晚我们怎么取乐?”

鸢夫人道:“花城的舞姬刚排练了霓裳羽衣舞,不如让她们来献舞?”

“好主意。传舞姬献舞。”高殊笑道。

百里之外,轩辕楚带领天狼骑马不停蹄地赶往邺城。

邺城以东,花城隔郇水河相望。花城中中驻扎着白虎、骑、乌衣军、南蛮军队,金戈铁马,刀光耀夜。

邺城之中,百姓提心吊胆,时时担心着河对岸的大军杀入城中。皇宫之内,却是丝竹喧哗,歌舞升平,高殊和鸢夫人恣情地饮酒取乐,仿佛沉溺于感官的欢愉中,就可以忘记兵临城下的险境。

171 蚕殿

春风殿。

宝儿侍候宁琅睡下,自己却睡不着。

宝儿将烛火拨暗,坐在桌边发呆。远远的,越王的寝宫中传来丝竹笑语声,她知道是越王和鸢夫人在开夜宴取乐,心中更加纠结烦闷。在得知小姐没有死时,她高兴、激动、感恩,但跟着鸢夫人的这几个月里,她心中却渐渐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小姐已经陌生得她不认识了。也许,小姐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女人,只是越王的宠姬鸢夫人。

宝儿遥遥望着躺在内殿的床上熟睡的宁琅,微微叹了一口气。无论鸢夫人怎么示好,琅皇子始终不承认她是他的母亲,总是说要回玉京。鸢夫人的耐心也在渐渐地消磨殆尽。

鸢夫人的心思,宝儿已经无法再理解了,她真害怕她耐心磨光的那一天,琅皇子会遭受凄惨的命运,就如同萧太后一样。一想到萧太后,宝儿就不寒而栗。

夜风穿殿而过,烛火微微跃动了一下。

冷不丁,一只手搭上了宝儿的肩膀,宝儿转头望去,看见两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宝儿吓了一跳,惊慌中带落了茶盏,“啪嗒。”

宝儿刚要惊叫,一名夜行人拉下蒙面黑布,道:“嘘,宝儿,别出声,是我。”

蒙面黑布下,赫然是年华的脸。

“年将军?”宝儿一惊,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宝儿碰落了茶盏,惊动了两名守夜的宫女。她们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进来探问:“宝儿姐姐,出了什么事?”

年华和另一名夜行人闪入了鲛绡帘后,她们隐身在一人高的花瓶的阴影后面。

宝儿急忙道:“没、没什么事,只是我不小心打碎了茶盏。你们先下去吧,琅皇子好不容易刚睡着,不要吵醒了他。”

“是。”两名宫女闻言,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宫女退下后,年华和另一名黑衣人从鲛绡帘后走了出来。另一名黑衣人也露出了脸,眼睛很大,娇俏可人。宝儿认得她,正是白虎、骑中名叫乌雅的女将领。

“年将军,乌从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宝儿吃惊地道。

大军驻扎在花城,因为萧太后、宁琅尚在越王手中,年华、萧良等人不敢贸然进攻邺城。眼看,轩辕楚就要回到邺城,年华思考再三,决定冒险潜入越宫,救出萧太后和宁琅。年华带着巴布、乌雅等得力干将进入邺城,她和轻功极佳的乌雅潜入越宫中,巴布等人在邺城中接应。年华、乌雅进入越宫中,路上逼问了一个宫监,才知道宁琅和宝儿在春风殿。

“我来救萧太后和琅皇子,他们在哪里?”年华问道。

“琅皇子在内殿睡着……”宝儿道。

年华随宝儿来到内殿,宁琅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年华望着熟睡的宁琅,终于放下了一颗心。这些天来,她一直牵挂着他,生怕他遇到危险,受到伤害。云风白的预言,始终是她心中的一片阴影。

年华伸出手,轻触宁琅的脸,“琅儿……”

宁琅从梦中醒来,看见年华,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师父?”

年华笑了,又唤了一声,“琅儿……”

宁琅张开双臂,扑了上去,八爪章鱼般缠住年华,“师父,真的是你?!我好想你!”

“嘘!小声一点,别惊动了人。”年华道。

宁琅道:“师父,我想回玉京,带我离开这里。我讨厌那个女人,她说她是我的娘亲,可是我的娘亲早就已经死了,她还打了我……”

年华一头雾水,她想起在南泛泽时,与鸢夫人惊鸿一瞥,鸢夫人和李亦倾长得一模一样。难道,鸢夫人就是李亦倾?

宝儿似乎看穿了年华的疑惑,道:“没错,鸢夫人就是小姐。当年,小姐没有死在那一场大火中,她从密道逃出了皇宫,一番颠沛流离后,来到了越国,成为了越王的宠妃鸢夫人。”

吃惊过后,年华的心情有些复杂。李亦倾没有死,让她觉得庆幸。李亦倾这样的柔弱女子,死里逃生,孤身一人,在烽火乱世中颠沛流离,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多的罪,让人不得不同情她,怜悯她。可是,她蛊惑高殊伐玉京,又掳走萧太后、宁琅,使得越国和玉京交战。不说之前几年内两国的摩擦、战乱,只说这几个月来,大小数十场战役,双方死伤无数,流血飘橹。这不得不让人憎恨她,谴责她。

年华问道,“鸢夫人做了这一切,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小姐她只是想见琅皇子,只是想向萧氏讨回血债。”宝儿道。

“萧太后在哪里?今夜我必须带萧太后和琅皇子离开越宫。”年华问宝儿。

宝儿一听见“萧太后”三个字,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萧太后她……她……您可能无法带她走了……”

年华一惊,“难道,她已经……”

难道,萧太后已经死了?!

“不,她还活着。你如果要见她,就随我来吧!”宝儿对年华道。

“好。”年华道。

宁琅不肯放开年华,“我要跟着师父走。”

宝儿道:“琅皇子,您不能去,您在这里等着。”

年华道:“琅儿乖,留在这里,师父一会儿就回来带你走。”

宁琅不情愿地放开年华,“好吧,师父,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年华点点头,示意他安心。

宝儿没有带年华、乌雅从外殿出去,而是带着年华、乌雅走向内殿中通往右偏殿的一条回廊。两个值夜的宫女正在打盹,连宝儿、年华、乌雅从身边走过去,也不曾察觉。右偏殿外站着两名侍卫,年华和乌雅轻风一般掠过去,击昏了两人。

宝儿带年华、乌雅进入殿内,殿内阴气森森,即使燃着长明灯,也难以照彻整个大殿。长明灯散发着蓝荧荧的光芒,反而给大殿中平添了一抹幽寐。

“这里是什么地方?”乌雅打了一个寒战,忍不住问道。

“蚕殿。”宝儿道。

大殿中十分安静,可以清晰地听见“嘶,嘶嘶——”的声音,似乎是许多毒蛇在吐信子。也可以听见如蚕吃桑叶般的“沙沙,沙——”声,似乎是许多爬虫类的东西在蠕动。

年华举目四望,昏昧一片,看不清楚,但是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的臭味,十分恶心。

燃着长明灯的地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坛子。

年华在离坛子三十步远时,停下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乌雅忍不住失声惊呼。

坛子中装着一个人。

一个没有了头发,没有了耳朵,没有了鼻子,没有了眼睛的人。

“这就是萧太后。”宝儿道,望向萧太后时,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她的手、脚都被砍断了,丢在了坛子里,恐怕已经生了蛆虫。坛子里有很多蚂蚁,在撕咬她的身体……鸢夫人不让她死,但是她恐怕也活不了几天了……”

年华、乌雅如遭电殛,望着在坛子里半死不活的萧太后,脖子后面直冒凉气。。

这七年来,宝儿恨萧太后入骨,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复仇。可是,现在萧太后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李亦倾并没有死,所以她的仇恨也就不复存在?不,仇恨不可能消失,她不会忘记这些年来,萧太后是如何在明里、暗里迫害宁琅和她。可是,真的,现在她看着萧太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疲倦、空落。

“这是……亦倾做的?”年华愤怒地道。即使萧太后有错,亏欠李亦倾和宁琅太多,但她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李亦倾恨她,大可以一刀杀了她,将她折磨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未免太过残忍和恶毒了。

“是。”宝儿无力地答道。鸢夫人折磨萧太后时的疯狂和残忍,她只觉得陌生而恐惧,失望而心寒。她的小姐,那个善良娇柔的小姐去哪里了?为什么她会变得这么残忍?这么恶毒?这么可怕?如同那些被豢养在池子里的蛇、蝎,让人觉得恐惧,害怕。

年华和乌雅走向萧太后,宝儿没有动。

年华和乌雅走近时,萧太后似乎听见了声音,微微抬头。萧太后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眶,显得格外可怕。她颈部的坛口中还有虫子缓缓爬出,如果不是她的嘴还在微微翕张,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实在看不出她还是一个活人。

年华和乌雅心中惊悚,在离萧太后十步远时,不提防,突然脚下踏空,两人掉落了一个陷阱中。

年华、乌雅掉入陷阱,陷阱于瞬间闭合,大殿中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宝儿望着空荡荡的陷阱上空,喃喃道:“对不起,年将军,我不得不这样做。如果我和琅皇子离开小姐,她会伤心的……”

紫鸢宫。蚕殿。

越宫中的人都知道蚕殿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进入蚕殿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完好地出来过。

对于鸢夫人来说,蚕殿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地方,她喜欢在惨叫声和血腥味中寻找快乐。其实,她的快乐早已葬在了玉京冷宫中,葬在了那一夜的大火中,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