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持续了整整一夜,对赌的人却并没有丝毫困倦之意。双方杀红了眼,衣服脱下半边系在腰上。围观着的太监也不见减少,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摇骰子的两双手。

这赌局很简单,只是赌大小,大的那个便赢了。对赌了一夜,虽说双方各有输赢,但最终是崔守礼而前的筹码越来越少,而黄小磊面前的筹码则越来越多。

双方再一次摇定了骰盅,黄小磊道:“你先压。”

崔守礼咬了咬牙,面前只剩下一堆筹码了,他将筹码整堆推了出去,“我就不信,你这次还能赢。”

黄小磊心里暗喜,他等的便是这一刻。他道:“开吧!”

两人同时开了骰盅,崔守礼的骰子是二二四点,黄小磊盅内的骰子却是二三五点。崔守礼忍不住用力一拍桌子,呸道:“真晦气。”

太监因无法好色,无非便是贪财嗜赌,或是将对好色之心都分配到了这两件事上,许多太监对于财与赌的爱好,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黄小磊道:“还赌吗?你已经没有本钱了。”

崔守礼腆着脸笑道:“借我点赌本吧,顶多我给你利息。”

黄小磊双眉微扬:“我从来不借银子,你不知道吗?”

崔守礼无言以对,其实不止是黄小磊不借银子,所有的太监都将钱视如性命,谁都不会借。

黄小磊却又笑道:“若你真要赌,就用神策军的令牌来赌。”

崔守礼一怔,心念电转,他想要神策军的令牌,难道说另有图谋?他虽然赌得昏天黑地,却并没因此就真的变糊涂,立刻想到了安王,看来是安王想要救那个宫女。他心里冷笑,脸上却现出为难的神情:“用令牌来赌?这怎么行?”

黄小磊欲擒故纵:“若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忙道:“好,赌便赌,不过赌法要由我说了算。”

黄小磊道:“随便你怎么赌,但你若输了,令牌便要交给我。”

崔守礼的眼中掠过一抹杀机,是你自己找死,莫要怪我。他倒了两杯酒,转过身去也不知往酒里放了什么,再转过身来,两杯酒一般无二。他露出一抹诡异的笑:“神策军的令牌若是被人拿走,那是杀头的罪过。既是赌杀头的罪过,也要用命来赌。”

“你要怎样赌?”

崔守礼笑道:“这两杯酒里有一杯下了牵机剧毒,若是你选到了无毒的那杯便算你赢。若是你不敢喝,便算你输。”

黄小磊默然片刻,目光由崔守礼的脸上落向那两杯酒。白瓷的杯子在晓色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好瓷器,不知是产自哪里。世人皆知唐代三彩瓷器,却不知唐代的白瓷亦是巧夺天工。

他微微一笑,拿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崔守礼先是惊愕,续而奸笑,但他笑的时间并不久,他似是等着黄小磊毒发,但黄小磊却神色如常。黄小磊淡淡地道:“怎样?我赢了吧?”

崔守礼脸上的神情逐渐惊慌失措,这怎么可能?明明两杯都是毒酒。

“你不信我饮的是无毒的吗?难道说你在两杯里都下了毒?”

崔守礼忙道:“怎会?我最有赌品,绝不会做出这种出千之事。”

黄小磊冷笑:“既然如此,便是我赢了,令牌交给我。”

崔守礼的手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令牌,真的将令牌交给他吗?

一众太监一齐注视着他,赌桌之上无父子,若是他此时不交出令牌,以后便休想再赌了。

“怎么?统领大人是想赖账吗?”

他不由自主地拭去额上的汗水:“怎会?”

摘下令牌,心不甘情不愿地递出去。黄小磊劈手夺过,笑道:“谢谢统领大人。”

拿到令牌,他毫不停留,立刻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先是镇定如常的,但在出了门后便越来越快。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他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用尽全力地逼迫自己不要毒发、不要死。

冰冷的液体沿着鼻孔向外流出来,他用衣袖抹了抹,满袖鲜血。眼前的景致开始变成暗红色,难道他的眼睛亦在流血吗?

他用衣袖掩着脸,匆匆向十六宅奔去。

毒发作得真快,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死,他一定要回到十六宅。

黄小磊几乎是跌进安王寝宫的,安王立刻摸住他,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七窍流血的脸。李溶心里一酸,脸上却尽量不露出悲容:“别怕,我立刻传太医。”

黄小磊抓住他的手,将染血的令牌塞入他的手中:“殿下,小奴必死无疑,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传太医了。”

李溶终于忍不住流出眼泪:“是我对不起你。”

黄小磊笑笑:“殿下说这话,莫不是要折杀小奴?小奴就是为了伺候殿下而存在的,现在殿下要出宫了,小奴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殿下快走吧!再迟了,冰儿姑娘被处死,小奴也白死了。”

李溶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他将黄小磊安放在自己的床上,用自己的被子盖住他的身体。对不起,若不是跟了我,你也不会这么年轻便夭折。

他向着门外冲去,却猛然看见站在门口静静注视着他的秋张二妃。

他不由地心乱如麻,低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秋妃微微一笑:“殿下是要走了。”

他道:“是,只是……”只是却不能带你们走。这话说不出口,倒是张妃替他说出来了。

“我们两人不会武功,想走也走不了。”

他注视着二妃,平时觉得二人整日争风吃醋,面目可憎,从不曾有一日真心爱过她们。现在他要弃她们而去,剩下两人在这深宫中,以后的日子又该如何是好?

秋妃笑道:“我们姐妹两个别无所求,只求殿下答应我们一件事。”

“何事?”

“殿下是要带着鱼冰儿出宫的,也必会娶鱼冰儿为妻。我们姐妹只要殿下答应我们,我们两个才是长妻次妻,鱼冰儿只能排行老三,殿下能答应吗?”

李溶的心里更加酸楚,他用尽全力不使自己的声音颤抖,“自然,你们两个进门在前,当然是你们两个排在前面。我答应你们,她只能排行老三,永远都不会超过你们。”

张妃微笑道:“如此,我们便放心了。殿下快去吧!若是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溶仓皇奔去,二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携手进了李溶寝宫。

张妃道:“你猜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是否会被囚禁在冷宫?”

秋妃笑道:“若是要去冷宫,我宁可一死。”

张妃便也凄然,“殿下都走了,当真是生不如死。”

秋妃沉默片刻,自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我昨晚偷偷地央人买了一点断肠草粉末,据说吃了立刻便会死。”

张妃看了她片刻,自衣袖中取出一个小银瓶:“真是巧了,我昨晚也央人买了一点鹤顶红。”

两人眼中都泛起泪光,却只是相视一笑,秋妃道:“不若你服你的,我服我的,看谁的药更灵一些。”

张妃点头道:“好,以往事事都是你占尖,我就不信,这一次还是你占尖。”

秋妃佯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总在想办法对付我吗?”

两人将毒药分别倒入一只茶碗中,就着茶一饮而尽。

张妃道:“刚才殿下没有说你是大还是我是大,这到了阎罗殿里,该如何排大小名分呢?”

秋妃道:“我就让你一次,你做大吧!”

张妃莞尔一笑:“你是先进门,说什么也应该你做大。”

两妃的脸上同时现出痛苦之色,张妃笑道:“原来你我的毒药连药效都如此相似。”

秋妃便也笑道:“那不如不分大小,同样大,你我就做殿下的平妻吧!”

与此同时,几重宫外的李溶忽有所感,他停下脚步,回头向着十六宅的方向张望。次第的宫宇间,每一间白墙黑瓦的房舍都是如此相似。

一滴泪水落入尘埃,他蓦然转头,向着囚室奔去。

看守着牢房的,是神策军的一个小队,大概有十几个人。领队的侍卫长自然是识得安王的,见李溶过来,他的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的。

宫里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略有所闻。这被关在牢房里的是安王心爱的女子,安王为了她,自己都曾经进过牢房。只是现在安王被放出来,殿下也仍是殿下。

安王到近前,他正想上前阻拦,却见安王拿出了神策军的令牌。“开门,让我进去。”

侍卫长怔住了,虽说是钦犯,但他是直接服从神策军统领管辖,见令牌如见统领。他迟疑道:“这……”

“怎么?你想抗命?”

侍卫长苦笑:“小人怎敢抗命,只是,这牢内的女子是皇上钦命要赐死的……”

李溶冷笑:“按照律例,神策军公然抗命,形同谋反,也是死罪。”

侍卫长呆了呆,只得回头下令:“打开牢门。”

李溶匆匆奔入牢内,冰儿静静地坐在稻草上,似在等待着自己的命运降临。忽见李溶冲进来,她脸上不由地泛起了喜色,只说了一句:“殿下……”眼圈便红了。

李溶来不及多说,拉着冰儿向外奔去。

“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带你走,从此以后,天涯海角,随便去哪里,离开这宫,永远不回来了。”

从此以后,天涯海角……

冰儿带着泪笑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原来根本不需要解释什么,原来竟是如此心意相通。

奔出牢房,侍卫长正在忧心忡忡地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蓦然见到李溶带着冰儿出来,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小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您就饶小人一命吧!”

李溶道:“令牌交给你,若是皇上要治罪,你只管将令牌给皇上看便是。皇上是明理之人,绝不会难为你。”

他将令牌递到侍卫长手中,侍卫长喜忧参半。虽说他见令牌如见统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长,无权违抗统领的命令,但伴君如伴虎,皇上若真的不悦,要杀他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只是面前的是安王,又持有令牌,他亦是不敢阻拦。

李溶拉着冰儿向玄武门飞奔,只要出了玄武门就好了。一路之上,人人侧目,宫人们议论纷纷,却无人敢阻拦他。

眼见玄武门便在前面不远,李溶心里暗喜,出了玄武门,天下之大,哪里不可以去?他的愿望也很简单,不过是找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湖边,盖一间小小的茅草房,种几亩菜地,平淡度日罢了。

荣华富贵尽皆抛闪了,并不留恋。他母亲死得早,不曾记事之时,生母便去世了。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自幼跟着韦后长大。韦后自有李瀍照顾,且已经贵为太后,就算是朝政再有更叠,韦后也能在后宫中养尊处优。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但是秋张二妃。

一只箭带着利啸飞至面前,李溶连忙举剑向那箭削去,剑与箭相碰,箭落地,李溶的虎口也一阵发麻。他心里暗惊,好深厚的内力。

是谁?是谁射出的这一箭?

一队侍卫严阵以待,每个人手中的弓都拉满了,箭在弓上,一触即发。侍卫之后,是有些气急败坏的崔守礼。

“殿下,凭你们两个人难道能闯过几十名侍卫不成?若是我一下令,万箭齐发,只怕殿下和姑娘都不能幸免。殿下还是束手就擒吧!”

相握的手握得更紧了,两人对视着,“愿意陪我死吗?”

冰儿的眼中只剩下李溶,这些日子以来,心中早便只有他的身影,她微微一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李溶仰天长笑,“好!我这便要过去,看你们谁敢拦我。”

崔守礼的额上冒出冷汗,手慢慢地举了起来。若是一声令下,可能安王就会死。安王是韦后养大的,原本和皇上的感情极佳,若是他死了,皇上会否震怒?但也未必,安王近来似已失宠,而且那个女人也是皇上一心想杀的。说不定杀了他们,还会有封赏。

宫里之人,用尽心机地计算,无非就是在揣测主人的心意。如同赌博,若是压对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便无忧了。若是压错了,可能立刻便会掉了脑袋。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高声喝道:“放箭!”

箭射出,虽然不是真的万箭齐发,却是几十枝箭一起射向李溶和冰儿。李溶挥舞起手中的剑,努力击落如蝗飞来的箭矢。忽见十几个紫衣女子也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双手中皆挥舞剑器。一时之间,只见红绸飞舞,短剑翻飞,竟似是夏末一场华丽的舞蹈。

鱼尚宫飞身掠到冰儿身边,沉声道:“擒贼先擒王。”一掌击在冰儿的腰上,冰儿立刻便被击得飞到半空中。她袖中红绸亦飞了出来,红绸卷中侍卫身后的崔守礼,用力一扯,崔守礼便身不由己地向着冰儿飞去。

与此同时,鱼尚宫手中的红绸亦飞出,卷住冰儿的腰肢,于是鱼尚宫拉着冰儿,冰儿拉着崔守礼,一起飞回了紫衣局宫人们的身后。

鱼尚宫手中的短剑架在崔守礼的颈上,喝道:“还不叫他们住手。”

其实不用她说,对方的侍卫一见统领被擒便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放箭。

冰儿又是悲伤又是感激,紫衣局中一众宫女的所作所为形同谋反,以后该何去何从?

忽听内侍传道:“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对恃的双方都只得跪了下来。

李瀍坐着步撵,身后是韦后和王才人。三人脸色都不太好,似乎都是一夜未眠。李瀍叹了口气,喃喃低语:“你们到底要朕如何是好呢?”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不由地互视了一眼,这宫里的人皆是身不由己,不仅宫女如此,太监如此,妃嫔和太后甚至连皇上,哪个是真能随心如意的?

“你们到底要如何?真要造反吗?”

李溶咬了咬牙:“皇兄,臣弟一向不曾求你什么,现在只求你一件事。放我们走吧!臣弟以前不曾想过做皇帝,以后也不会想要做皇帝。我想做的事,无非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与冰儿共渡残生。皇兄根本就不必怀疑我,也不必把我放在心上。由小到大,我都不是胸怀大志的人。”

李瀍的目光由李溶的脸上移到冰儿的脸上,又移到鱼尚宫的脸上。为了一个女子,连皇子的身份都愿意抛弃吗?为何可以如此不顾一切。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才人,才人神色萎顿,眼中似有泪光,只是才人的目光却是落在冰儿的身上。

李瀍心里一动,福至心灵般地想起八年前那个因他一念之仁而留在茶肆中的小女孩,那个女孩……

他不由地又仔细打量着冰儿,曾听人说鱼尚宫年青时与王孟贤私交甚笃,还险些出宫做了王家的媳妇,难道说……

“瀍儿,就放你弟弟走吧!”身后传来韦后万念俱灰的声音:“哀家已经老了,再也受不了有人死了!放他走吧!就算见不到,至少还知道他是活着的。”

李瀍忽觉万念俱灰,八年前的旧事一一浮上心头。为了救兄长,他不得不听从仇士良的摆布,那时,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挥了挥手,“摆架,回宫吧!”

意思不言而喻,便是放他们一条生路。一众宫人前呼后拥地随着皇上太后和才人的步撵离去,转眼之间,玄武门前,只剩下李溶、冰儿、紫衣局的一众宫女,和神策军的侍卫们。

侍卫们向两边闪开,中间便留出一条道路,这便是暗示他们可以离去了。崔守礼道:“姑娘,放了我吧!已经让路了。”

李溶道:“等我们出了玄武门,自然会放你。”

众人自侍卫中间穿过,侍卫手中仍然拿着弓,箭也仍然在弦上,只是箭却指着地面。

便在此时,一支鬼魅般的箭穿过众人悄无声息地向着李溶射去。这箭来得又快又疾,却不带一丝风声。李溶脸色一白,转头向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弓握在李忱手中,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弓。他忽然醒觉,一直以来,他与皇兄都低估了这位皇叔。

李忱猛然举起手中的弓,沉声道:“放箭!”

本来指着地面上的箭头立刻便又抬起,指向他们。崔守礼大惊,尖声叫道:“不许放箭!不许放箭!”神策军的侍卫长却无人听他的,他并不知,神策军的几个重要侍卫长早已经成了李忱的心腹。

箭射出,宫人们抵抗,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崔守礼亦被几支箭射中,他倒下之时,满脸皆是惊骇震怒不敢相信的神情。

鱼尚宫一边击落两边的飞矢,一边奋力拉着冰儿向玄武门奔去。到了玄武门前,她死命将冰儿和李溶推出去:“快走,别再回头,永远不要回长安来!”

门在冰儿李溶与鱼尚宫之间关上了,冰儿最后看见的是鱼尚宫用身体挡在门缝之间。

她不敢回头,亦不敢流泪,她知道紫衣局的宫人们都活不成了,而这么多宫女无端丧命,只是为了救她和李溶两个人。所以,她不能死,她不能辜负她们用生命来交换的存活的机会。

两人手握着手,用尽全力向前飞奔着。用力逃,用力逃,想要逃到天之涯海之角。

终于,身后不再有喊声和马蹄声,到了荒野之中的树林里。不知身在何处,天地悠悠,四野茫茫。后已无追兵,前方的去路却又在哪里?

冰儿松了口气,“休息一下吧!”

李溶却忽然跌倒下去,这一倒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冰儿大惊,连忙扶起他,满手鲜血,她惊愕,这才看见李溶身上被折断的箭。箭是李溶自己折断的,为了不让冰儿知道,为了能让她逃出宫的包围。

箭射入身体太深,已是不能拔出来。

冰儿怔怔地看着那箭,为什么?到了最终竟会是如此的结局?

李溶的脸色是失去生命的死灰,连嘴唇也是死灰色的,他却还在笑,笑着拭去冰儿脸上的泪痕。“哭什么?总算逃出来了。”

冰儿道:“可是你……”

李溶道:“你的命很珍贵,十几个宫女、鱼尚宫、黄小磊、秋张二妃再加上安王的命才能换出你一个人的命,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那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你是在替我们活。把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活在你一个人身上,若是你死了,我们便也白死了。”

“我不想离开你……”

李溶将她揽入怀中:“我也不想离开你,真的不想。”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最终的结果却是生离死别。

他却仍然勉强自己笑着:“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

“我答应了秋张二妃,她们是大,你是小,你只能排行第三,你不会怨我吧!”

冰儿亦流着泪笑了:“我怎会怨你?我本就进门晚,而且能做安王妃是我的福气,三王妃很好,只要能嫁你为妻便很好!”

李溶似放下了心中大石,头轻轻垂了下来。

冰儿仍然抱着他,感觉着怀里的人渐渐无力,身体渐渐变冷。泪水干了,她不再流泪,她只是静静地抱着李溶,似要抱到天荒地老。

皇宫之中,李瀍正在为烟织解开头上的发髻,长发飘垂,李瀍抚摸着手中的发丝,仍然是丝绸般的光滑,但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同了。

他道:“爱妃,你的头发……”

烟织低低道:“若是我要你陪我一起死,你会否愿意?”

李瀍一怔,烟织转过头,两人目光交织,那双冰眸中充满绝望与悲伤。李瀍的心便也慢慢地沉了下去,一直沉下去,似沉入无底深渊。他如有所悟,低低地道:“若是你死了,我自然不会独活。”

烟织嫣然一笑:“那我们便也约好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李瀍还是第一次见到烟织的笑容,他不由地怔住了。烟织笑了,这笑容是他一直期盼的,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烟织笑起来比不笑之时更是美上三分。但是,为何看见这笑容,他却更加悲伤?他蓦然将烟织拥入怀中,用了太大的力气拥抱她,若是别人,只怕早已经呼疼了。

烟织只是任由他抱着,身上的疼痛又如何?远不及心里的疼痛。

她低低地道:“宫里的炼丹师为皇上进献了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臣妾去为皇上拿来。”

李瀍这才松开烟织,烟织悄然起身,披散着长长的黑发,如同没有生命的幽灵。她行动无声,走出寝宫,暗夜之中,一个人静静地伫立。

烟织道:“给我药!”

那人将手中的托盘递给烟织,托盘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银瓶。月光渐渐爬上那人的脸,站在黑暗中的人,正是光王李忱。

烟织接过托盘,若有所思,忽然笑道:“殿下还记得吗,曾经许过我一件事。”

李忱点点头:“是,我答应过你,若是我能当上皇帝,便为你做一件事。”

烟织道:“我现在便告诉殿下吧!”

“是什么事?”

“殿下登基后,请为王涯大人平反。他不曾谋反,他们全家都是枉死的!”

原来,她是王涯的家人。李忱点头:“你放心,这对于我来说易如反掌,我一定会做到。”

烟织笑笑,低低地道:“谢谢殿下!”

她转身走进寝宫,那背影正如千百年来每一个宫中女子的背影。她终将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中,如同史册缝隙间那一个又一个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女子。

三年后,李瀍因服食过多仙丹驾崩,庙号唐武宗。皇太叔李忱登基,是为后世所知的唐宣宗。

才人王氏自缢于武宗尸体前,赠为王贤妃。甘露之变中枉死的大臣们皆得以平反昭雪,只是众人尸骨已寒,若是地下有知,不知会否欣然。

长安郊外,冷月清辉,一名身披斗篷的女子敲开了一间小寺院的门。寺中只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开门的是小和尚,见到女子双手合什道:“您又来了。”

女子点点头,低低道:“我想看看他。”

“施主自去便是,小僧正在服侍师傅做晚课。”

女子道:“是,你不必陪我。”

寺中只有一间佛堂,佛堂之后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七零八落地散布着五六座坟墓。女子一直走到一座墓前,那墓前被清洁得十分干净,连杂草都不大有。墓碑上写着两列字,一列是:李讳溶 长安人氏。在这列字下,还有一列小字:李鱼氏讳冰儿三夫人 合葬。

女子轻轻地抚摸着石碑,已是三年光景,鱼尚宫曾经说过要她离开长安,但她终究不曾离开,只因她舍不得弃他而去。

在墓前徘徊良久,拔去几颗新长出来的杂草,她低低地道:“我改天再来看你,要对大姐二姐好一点,她们毕竟跟了你那么久了。”

抬头望向天空,满天繁星,每到这样的夜晚,她便会身不由己地来到他的墓前。只是无论如何寂寞悲伤,她却仍然活着,而且也会继续活下去。

她起身,悄然离开小寺。不会有人知道,安王殿下的归宿竟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寺院中。

这样也好,唯有她和他两人心知。

离了小寺,她立刻向前飞奔。或是因心中悲伤的原因,这三年来,武功竟大有进境。很快,到了一片大宅之前,她轻轻一掠,便上了房顶。

她所着的是黑色斗篷,将斗篷掩住脸面,便如溶入了黑夜之中。过不多久,一个黑衣人自夜色中奔来。他是官府通辑的独行大盗,因武功高强,无人能捉住他。

他奔到大宅之前,一跃上墙,忽然见白光一闪,一把短剑向他直刺过来。他一惊,连忙拔刀荡开短剑。刀剑交击的瞬间,他看见暗夜中女子凄艳的双眸。

他心里一动,竟是个女的。

剑并非握在女子手中,而是系在红绸之上。女子挥舞红绸,剑便向他袭来。这是什么兵器?他不曾见过,难道这便是传说中大内的不传之秘剑器?

他一刀向着女子当头劈下来,女子竟不躲不闪,他心里大喜,只要这一刀劈实了,这可爱的小脑袋就要搬家了。

这念头才闪过心头,他忽觉背心一凉,不知何时,女子红绸上系着的短剑竟已经到了他的背后。

他全身的力气蓦然消失了,手中的刀再也劈不下去。

女子冷冷地注视着他,眸中映着月色,更加凄艳欲死。他张开嘴,喃喃道:“你是谁?”

女子低低地道:“我姓鱼!”

“鱼……”

手的红绸一收,短剑回来,带着血色。

“你是谁?”临死前拼尽全力地喝问,他想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中。

女子的手下意识地握住衣袖中那小小的春晓悠然块,她是谁?她早已死了,她却仍然活着。她道:“我叫鱼晓悠!”

《剑器行》其他

引子 会昌法难之纪事本末

会昌三年,太和公主的车骑回到京城长安。在经过朝前街时,她注意到几个神策营士兵押解着一小队摩尼教女尼从市集上招摇而过。

女尼们身着白衣素服,面色忧戚,她们所经之处,人们纷纷走避。这已经是本月来第四批即将被处斩的摩尼教尼姑了。

到达街口后,一名神策营的士兵从后面赶来,他的手中捧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灰色僧服。几名士兵兴高采烈地接过僧服,强迫着摩尼教尼姑当街脱掉自己的衣服,换上僧服。

一时之间,争斗叠起,哭喊声、叫骂声、诅咒声响亮地传来,闻者色变。

一名被脱得只剩里衣的女尼从人群中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她一眼看见太和公主的车骑,立刻直冲过来,但在接近马车前,就被侍卫拦了下来。

女尼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车内:“贵人!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怕死,可是不能受这样的污辱啊!”

太和公主慢慢地掀起车帘,虽然是风尘仆仆,但她的姿容在正午的阳光下,仍然象是大唐的国花牡丹一样雍容华贵。

太和下了马车,从后面追赶而至的神策营士兵犹豫地停住了脚步,虽然他还不知道车中的人是谁,但从这气派来看,一定是皇室中人。

太和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女尼,女尼讶异地注视着公主,这样美丽的女子真象是刚刚被贬落凡尘的神仙。“你是摩尼教的人?”太和公主淡淡的语气风雨不惊。

女尼连忙跪在尘埃之中:“是的,贫尼信奉大明尊。”

太和公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飘落在女尼身后神策营士兵的身上,那人暗惊,这女子虽然美丽,目光却象是刀锋一般的锐利,他双膝一软,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责罚。

太和公主却展颜一笑:“你们做得对,这些胡夷邪教,早就该被铲除了,皇上直到现在才下这个决心,也算是对他们客气了。”

神策营士兵心里一喜,连忙站起来强拉着女尼离开,女尼尖锐的哭喊声如同一把利剑划破了由于太和公主的出现而带来的短暂死寂,“贵人!我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杀死我们?您长得那么美丽?为何会这样狠毒?明尊啊!快睁开眼看看你的子民吧!他们是怎样一些没有心肝的禽兽啊!”

太和公主露出一丝冷笑,她转过身,便看见慈恩寺的和尚觉苦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旁观,月白的僧衣纤尘不染,市集上的尘嚣在觉苦的身边消失地无影无踪,他虽然安静地站在市集上,却如同处身在华山的极颠处。

太和公主眯起了眼睛,她心里想,你还能得意多久呢?今天是摩尼教,明天就该轮到你了。她便对着觉苦微微笑了笑,冰冷的笑意如同芒刺一般直扎入觉苦的心底,他暗暗一惊,难道预言中的事情真地要发生了吗?

一大群麻雀忽然惊飞,它们象是没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太和公主和觉苦同时看到朱雀门上皇帝的身影,这身影在长安明朗的天空下如同单薄的纸人。

她长长吁了口气,长安!我终于回来了!

武宗编

我从未想过,在我的有生之年,还会见到太和。

直到她终于站在我的面前,一身白衣翩然,有如午后第一朵睡莲。

她低低地说:“小炎,我回来了!”

瑞脑的青烟,淡淡地从她的眉尖袖底飞过,她依然如故,没有丝毫改变。

曲指算来,已经是十七年的光景了!

在我三十岁时,终于有时间慢慢地回忆起发生在十三岁那一年的事情。岁月总是不知不觉就流逝了。

如今,当我回首往事,看着十七年的时光,如同指间的沙砬一般,所剩无几。而伴随着岁月而去的,则是宝贵的记忆。

我三十岁的时候,鬓边开始出现了白发,脸色憔悴如同痨病鬼,酣酒美人,象蚕食桑叶般吞噬着我的健康,我想我必将象祖父父亲大哥二哥一样,在三十五岁以前,就早早地离开人世。

大唐李氏的子孙在这个世代,已经和先祖们马上得天下的英姿有着天壤之别,处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我们与任何一个朝代苍白而脆弱的王孙公子没有丝毫区别。

使我再次回忆起大哥,想必全是因为太和的归来。

她是我父亲第十个妹妹,无论是在我父亲的时代,或者是在我二哥乃至我的时代里,她都被视作宫庭最美丽珍贵的一朵鲜花。可惜这朵鲜花也无法逃离天妒红颜的命运,她如同大唐许多其他公主一样,为了政治的原因,过早地下嫁到了回纥。

那是发生在我大哥死后不久,二哥初登大宝之后不到一个月的事情。

据二哥说,国丧期间,仓促嫁出公主,全是因为回纥在边境对我国虎视耽耽,为了大局起见,只得妄顾礼法,想必大哥在泉下也会体谅我们的苦衷。

少年时,我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然而十七年后,当太和再一次站在我的面前,她仍然清丽动人,眉间眼角带着些许沧桑,一双明眸冷冽如故。我忽然明白,她并非是为了和亲而出嫁,她的出嫁与大哥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据说,大哥是死于宦官刘克明之手。

如今,我仍能清晰地记起那个冬日雪后的夜晚,我一如往常地在宫中漫无目的寻找着大哥,我知道他必然是去打夜狐了。

大哥喜欢游戏,他对于政事全然漫不经心,在继承帝位后,他不止一次组织群臣陪伴他打马球,这也是我幼年时最喜欢的游戏之一。

大哥外貌文弱清秀,尤喜宦官,他的寝宫中充满了长相秀美甚于女子的年轻太监。外臣们纷纷传说,大哥登基后一直没有立后,是因为他有着龙阳之癖。

但我却知道并不是如此。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十三岁夏日的午后,大哥独自站在禁宫的花园里,不远处,太和公主默然而立,她一如往常白衣翩然,当两人互相凝视时,花园中的空气似乎也静止不动了。

我想,他们两人其实是相爱的。

因此,当我再一次见到太和时,首先问她的便是:“你还记得大哥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爱他的。”

太和沉默许久,才淡淡地说:“小炎,你还记得你大哥?都十七年过去了。”

我必须得回忆起那个雪后夜晚的点点滴滴,在我成年后,我便开始怀疑刘克明也许只是一个替死鬼,在他的身后,或多或少地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那一个雪后的夜晚,其实无比纷乱。

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雪后夜晚若隐若现的月光,平静地照射着空气中的流霰,反射出苍白如同碎银子一样的光芒。

宫中的红灯笼次第地点燃着,由于大哥的命令,宫女和太监都藏身起来,于是宫内便一下子安静如同墓地。

我在这样错落的宫宇间行走,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雪光映着月光,大地并不十分黑暗。然而,这个宫庭在夜晚中看来,却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干枯的枝桠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指引着我的道路。也许我应该觉得害怕,但奇怪的是,我全没有害怕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我的大哥,文武大圣广孝皇帝,这是他登基后不久,群臣所上的徽号,他就在这个黑暗宫庭的某个地方。

只要一想到他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就不再觉得害怕。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情绪。我想任何一个人,在他小的时候,都是需要一个偶像的。

我刚刚出生不久,母亲就因病过世了,是王皇后将我养大,她便是大哥的母亲。大哥比我年长五岁,我关于他的最早记忆,似乎可以追朔到尚在襁褓之中。大哥手里拿着一串紫色的珍珠,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我看见他的笑脸,这张笑脸时时在记忆中出现,与之相伴的便是那串紫色的珍珠。

在那个雪后的夜晚,当我独自在禁宫中寻找大哥时,那串紫色的珍珠时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看见天空中月亮蓝幽幽的清光,那一串串的光影,便如襁褓中所见到珍珠反射出的光影。

我想,如果我找到大哥,一定会请他将那串珍珠赏赐给我,如果他还知道那串珍珠在哪里的话。但是,那个晚上,我却再也没有找到大哥。

我看见几个宫人假扮的夜狐没精打采地在雪地里逡巡,我抓住一个人,问他:“皇兄呢?你看见他了吗?”

宫人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寝宫的方向,“皇上回寝宫去了。”

我向着寝宫望过去,本来灯火通明的地方,一瞬间变成了漆黑一片。我呆呆地注视着那个方向,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声,忽然之间,天地间又是一片死寂。

我一下子失去了对于大哥的一切感觉,在此之前,我清楚地知道他就在这个宫内的某处,但在那一个瞬间以后,我开始觉得害怕,因为我感觉到他已经离开了这里,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向着寝宫奔去,在即将接近的时候,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正急勿勿地从寝宫里奔出来,我们两人一撞之下,她头上戴着的狐皮便落了下来,是太和。

我看见她苍白的神色,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她一把抓住我:“小炎,你干什么?”

她虽然强自镇定,但声音听起来仍然象是秋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

“皇兄呢?他在哪里?”

她一把捂住我的口,“小炎,跟我走。”

我拼命地挣扎,我想使她明白,我一定要找到大哥,可是太和在那个时候力气大得惊人,她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我,连拉带扯地将我带到了几十步之外。一队侍卫在黑暗中奔来,她带着我躲在假山后面,如同刺客一般。

等到侍卫走后,太和松开手,她沉默地盯着我,这种目光让我不寒而栗,过了半晌,她才一字一字地说:“小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天晚上你和我都来过这里。”

我从未听过她用这种口气说话,我不由自主地点头,我只要找大哥,别的事情我都不关心。

然而我再也找不到大哥了,在那一天晚上,他被刘克明用短剑刺中了心脏,当场毙命。

“你为什么在那里?”如今我终于可以问太和,她为什么在那里。

这是成年后,我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太和,那一个雪后的晚上,她为什么会假扮成夜狐?这本来都应该是宫人的工作,而太和,她是大唐的公主,为何要亲自装扮成夜狐?

太和镇定地注视着我,她说你怀疑我吗?你怀疑是我杀了你的大哥?

她的一双黑得有些发蓝的眼眸坦然地盯着我,一眨不眨,这目光让我心生警惕,是她吗?在我的印象里,她是爱着大哥的。

我第一次对这件事情产生疑惑,已经是大哥死后十年的事情了,那时我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年,除了颖王外,又被二哥册封为检校吏部尚书,依百官例逐月给俸料。

大小事情并不需要我费心,其实我也无处费心,因为各司其职,我这个王孙公子,只是一个多余的人。然而,我还是要求吏部将一切文案都送给我查阅,虽然只是作一个样子,但我不想自己象废人一样什么都不做。

在文案里,我发现一个奇怪的名字:刘唐氏。每个月,吏部都会直接支给她一定数目的银两,虽然这个数字并不大,但一个妇人直接从吏部支取银两,这难道不是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新鲜事吗?

我立刻着有司调查这个妇人的背景及当初是谁要求吏部支给她银两的。调查过程并不象我自己想象的一帆风顺,似乎没有什么人知道她是谁,或者知道的人也讳莫如深。

几经周折,刘唐氏和一个名字联系起来,我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是已经被斩首示众的刘克明之母。

“怎么会这样?难道刘克明不应该是诛连九族的吗?”

“据说刘克明谋反前,他的母亲曾经一力劝阻,圣上仁慈,体恤下情,不仅没有诛连其母,还因为她劝阻有功,所以才着吏部支给银两。”

这个答案并不能使我满意,刘克明谋反之罪,无论如何都应该诛连九族,二哥为什么独独放过了她的母亲?

我迅速对二哥产生了怀疑,大哥死后,在消灭了刘克明等人的叛乱后,二哥顺理成章地登上了帝位,整位事情中,最大的得利者就是他。

二哥和大哥同年,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因为比大哥晚出生了几十天,失去了继承帝位的资格。照道理说,他一定是恨大哥的吧?

我朝充满了为争夺帝位而手足相残的事件,就连伟大圣明的太宗皇帝,也是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才登上大宝。那么二哥,他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杀死大哥呢?

为什么十年后,我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考虑到大哥的死?这似乎已经有点太迟了。许多当时的人都已经如同泡影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找不到他们一丝一毫的痕迹。

在我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时,听到来自回纥的消息,乌介可汗杀死了黠戛斯,得到太和公主,算起来,这已经是她嫁到回纥后的第四个男人了。

我想她的命运大概是所有下嫁公主中最奇异的一个。才出嫁两年,丈夫就死了,依回纥的规矩,她又嫁给了丈夫的弟弟新任可汗。后来黠戛斯谋反成功,得到了太和公主,但不久后,他又死于乌介可汗之手。

也许真应了那句古话:红颜祸水,所有得到她的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那么我大哥呢?他会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过早地离开人世?他死的时候,才只有十八岁。

我六岁的时候,祖父因为服食仙丹暴毙。葬礼兀长而乏味,祖父的死,我没有任何感伤,因为在我的眼中,他根本就是打扮成了帝王的道士,对于仙丹的狂热已经使他几近疯狂。

父亲在祖父的灵柩前继位,我摇摇晃晃地靠在大哥的身边,看着那些没完没了地朝臣没完没了地参拜。后来大哥带着我溜出了太极殿,那是一个早春的日子,小鸟开始在天空中飞翔,树叶也变成绿色。

我们在御花园中奔跑,自由的风肆无忌惮地从耳边掠过,大哥三下两下爬上一棵大树,他站在树桠上得意地松开双手,我看见他便那么毫无凭倚地站在那里,他说:“小炎,看我!”

我抬着头看他,太阳光从树叶间射下来,照射在他的脸上,他身着的孝服衣袂烈烈作响,如同树叶间翻飞的白蝴蝶。

五年后,历史再一次重演,父亲因服食仙丹暴毙。

葬礼依然兀长乏味,大哥在柩前继位。那一天,我站在兄弟中向他参拜,他对着我谦意的微笑,他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礼仪,可是这一次他不能再带着我溜出去。

但我仍然觉得欢欣,我看见大哥换上黄色的龙袍,他坐在龙椅上的姿态一如五年前站在树桠上。我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的足前,那一刻,我心里的祈诚,如同大祭时匍匐于天地之间。

我开始寻访太和留在宫中的痕迹,虽然这些痕迹已经被岁月抹杀得所剩无几。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变成了二哥一位宠妃的寝宫,那些昔年的宫女也都不知所踪。

开成二年,我在靠近未央宫的地方,看见了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棵柳树的枝桠上,双手张开,全无凭倚。他身着庶民的白衣,衣袂烈烈作响,如同树叶间翻飞的白蝴蝶。

一瞬间,我的头脑中一阵晕眩,这个男孩秀美的面颊似曾相识,他脸上的表情倨傲且距人千里,我站在树下看着他,阳光从树叶间射下来,天地似乎都在旋转。

男孩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三下两下从树上爬下来,以一种戒备的姿态凝视着我。他是谁?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依附着大哥的灵魂。

我们默然对立,气氛诡异而暧昧,远远近近雪亮的日光如同刀剑之影。

“成美!你在哪里?”

妇人的叫声最终打破了这份死寂,我们同时抬首,一个秀丽的宫女正在向着男孩招手,她蓦然注视到我的存在,这使她吃了一惊,颖王殿下!她犹疑着向我施礼。

那个男孩冷冷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去,自始至终,他都未发一言。

“他是谁?”

回禀殿下,他就是先帝的遗子陈王成美啊!

大哥的儿子?在此之前,我几乎从未想到过他的存在。这个发现使我一下子欣喜万分,我感觉到大哥的灵魂,他不单纯是大哥的儿子,我相信大哥因着他而继续存在于世间。

“快带他来见我。”我急切地说。

宫人迟疑地凝视着我,过了半晌才说:“陈王一直住在冷宫,恐怕不宜见人。”

我微微一怔,这个宫人简单的回答中似乎隐有所指,我望向她的眼眸,她立刻低下了头,我淡淡地说:“我是他的叔叔,难道也不宜见吗?”

宫人迟疑了许久,才低声说:“颖王不知吗?成美是太和公主的儿子。”

开成二年的时候,我迷上了来自天竺的佛教。每过几天,我都会到慈恩寺找觉苦和尚说上一段经文。

他是一个饱学之士,虽然没有去过天竺,却精通梵文。我们在大雁塔下席地而坐,这座塔是当年玄奘大师归国后所建,在他生命的剩余部分里,他就坐在这座塔中寂寞地翻译着那些来自遥远西方的经文。

时而有摩尼教的女尼造访,他们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这对于任何人都不构成障碍。当我们共同攀上塔顶时,触目所及,一片片农田及房舍,就象是一个安静的海洋。

你看见那一大片土地了吗?大雁塔下近百里的土地都是慈恩寺的庙产,这是先帝的恩赐,是为了嘉奖高僧玄奘的杰出贡献。可是,以前的和尚只会因循守旧,我却和他们不同,我更多地扩展着这些土地,现在长安有一半的土地是属于慈恩寺的了。

你相信吗?一群和尚,每个人都是京城的首富。

我微微冷笑:“那又有什么用?你们到底只是一些和尚,就算是首富又有什么用呢?钱对于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钱本身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但钱所代表的就有意义了。我可以建更多的寺院,在全国不同的地方,把佛教发扬到任何一个驿路不及的所在。然后我们会获得更多的土地,教化更多的百姓,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地方也都变成转轮王的大地。

“你们真是一些有野心的和尚,幸好我不是皇帝,如果我当了皇帝,一定会把你们都杀光。”

觉苦和尚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他自言自语地说,幸好颖王不是皇帝。但紧接着,他又低声说了一句:“但谁知道呢?世事无常,今天又怎么能预料到明天的事情?”

僧人觉苦在那个时候想必已经睿智地猜测到自己未来的命运,在那个慈恩寺和暧的午后,当我们共同登上大雁塔的一刻,他必然已经提前洞悉了无常世事的必然结果。

对于成美的称呼是一个让人觉得头痛的问题,如果是从太和公主那个方面讲,我应该是称他为堂弟,如果是从大哥这个方面讲,我则应该称他为侄子。我想先人规定不得败坏纲常,是有一定道理的。至少成美在称呼方面已经造成了我的困扰。

当我如实地询问觉苦,如果一个人的姑姑和他的大哥生了一个儿子,那么他应该称这个儿子做什么的时候,觉苦思索了很久,最后他才肯定地说:“当然应该叫侄子。”

“侄子!”其实我也愿意这样称呼,我时常记起他是大哥的儿子,却会不经意地忘记他的母亲。

那一年的整个夏季里,我都故作漫不经心地与这个男孩接触,他是一个沉默得有些异样的孩子,如果别人不说话,永远都不要希望他会先说话。就算是你跟他讲话,也经常是十句只回答一句。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他一定是智商方面有问题,但很快我就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孩子。过目不望,对于任何事情都有着良好的判断力。

秋天来临后,二哥开始服用金丹,我知道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象是我的祖父及父亲一样,把康复的希望寄托在虚无飘渺的灵丹妙药上。

开成三年,二哥就象是被仙丹烧坏了脑子一样,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他废除了册立已久的庄恪太子,莫名其妙地改立久居冷宫的陈王成美为太子。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后,举朝哗然。许多大臣纷纷上本,请问原因,二哥一律不答,他每日躲在丹房之中,就象是祖父和父亲临终前的那一段日子。

开成五年在一片阴暗晦涩的气氛中到来。二哥的身体渐入膏肓,吃仙丹就是有这个好处,它可以让你在比平日兴奋十倍的情绪下,迅速地衰弱下去。当仙丹吞嗜着人们的健康时,那些吃仙丹的人,虽然明知如此,却又欲罢不能。

他每天寂寞地坐在丹房中,等待下一炉丹药的出笼,我看着他形同枯木的面颊,就忍不出升起一丝兴灾乐祸之意。

朝政在不知不觉间落入我的掌握中,不知道这是天意、是人意、还是无意。与此同时,我也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隐藏在文武百官王侯将相背后的那只巨手,它如同暗流对抗着帝王。

我觉得万分欣慰的是,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成为大唐的皇帝,因此,我并不需要与这只巨手发生冲突,甚至在很多时候,它都是我的一个有力的支持者。但是我也能够预料到不远的将来,当我一旦黄袍加身后,这只手便会立刻成为我的敌人。这使我悚然而惊,我开始明白祖父、父亲乃至大哥二哥的无奈。是皇帝又怎么样?皇帝真地能够为所欲为吗?其实许多时候,皇帝只是那只巨手的傀儡,如果你愿意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帝,那只手就会温柔地操纵着你,时不时地给你点甜头,如果你不甘心如此,它便会在不经意间忽然给你一巴掌,打得你晕头转向,却又不知所谓。

这一年的新年,天气异常寒冷,大雪下了几日几夜也没有停止。我在漫天的风雪中,意外地看见二哥独自站立在紫辰殿外的情形。为了迎接新的一年已经辍朝数日,当没有人上朝的时候,紫辰殿就象是皮影戏的布景一般虚无飘渺。

我看见二哥时,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甚至没有着外衣。他呆呆地凝视着紫辰殿,眼睛里的神情即悲伤又无奈,我想,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感觉到死亡的来临。

我踌躇地注视着他,我那时身着白狐大袄,是否应该将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成了让我犹豫不决的难题,如果是大哥,我想我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这样做,但可惜的是,他却是我的二哥。

也许兄弟之间的感情真得比冰雪还要寒冷吧!

在迟疑了许久之后,我终于还是这样做了,表现温情让人觉得万分可耻,但我这样做的原因,可以理解为我还不想正面与二哥冲突。

当我把衣服披在他的肩上时,他惊跳了一下,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用一种奇异地语气说:“小炎,是你啊!”

我不去看他的脸,因为他的脸上有着大唐李氏千篇一律的酒色过度和颓丧不安,这样的脸让我觉得恐惶,我知道在几年后,我必然也会走上他的道路。

他说小炎,你看这紫辰殿,我在这里听政也快十四年了,但现在我却好象不认识它一样。你看它的样子多陌生,就象是一座坟墓。

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我的陵墓已经建好了,就在庄陵的附近,等我死了以后,你如果去祭拜大哥,顺便也可以祭拜一下我的陵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冷淡而平静,就象是诉说着别人的事情。

我默然,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有许久没有去祭拜过大哥了。在大哥刚刚葬入庄陵时,我曾经在陵前守侯三日不归,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必然会到庄陵去看望大哥。后来这个周期变成二三个月去一次,再后来变成清明中元去一次,然后就变成一二年才去一次。

时间真地可以改变许多事情,我曾经认为,时间永远都无法抹杀我对大哥的思念,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小炎,你认为是二哥杀了大哥吗?”

多年来,我一直注意着修史官对于我朝一点一滴的记载,当然也包括对于已故大哥的记载。

从史料上看,大哥是一个怪诞任性、疏理朝政的昏君。对于大哥不长的帝王生涯中记载最为详尽的就是他所组织的数次打球活动及他对于打夜狐的疯狂爱好。我注意到多名宦官因为在打夜狐时伺侯不利而被削职的记录。

在我看来,史料上所记载的大哥与我所认识的大哥几乎是两个全不相同的人。我总是记忆并怀念着那个站在枝桠上的十一岁男孩,在那个时候,他所流露的风范与勇气,就已经象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了。

是修史官不公正?还是朝臣眼中的大哥也许真地和我眼中的大哥全不相同呢?

当漫天的大雪中,二哥问我:小炎,你认为是二哥杀了大哥吗?我的思想莫名其妙地飘远,那个宫庭雪后的夜晚,淡蓝的月光如同刀剑之影。

“那一夜,你在哪里?”一片雪花落入我的眼中,我没有眨眼,感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雪后之夜,一个不可见的阴谋夺去了大哥的生命。即使在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清晰地记忆着月光下的杀机,就是这杀机,一步步地引导着大哥走入死亡圈套。

二哥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他说小炎,我知道你在调查我,不错,那一天晚上,我确实进了宫,并且在凶杀发生不久后,悄悄出宫。

你猜得不错,我恨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他?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他能够成为太子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比我早出生了几十天,我从小就恨他,就是为了那几十天的时光,他夺去了本来属于我的一切。

你真地觉得他是一个好皇帝吗?其实我比他强多了。他每天游手好闲,不理国事,象他这样的人,也配做一个皇帝吗?他把几乎所有的时间用在治游上,打马球、打夜狐。你不觉得我比他强多了吗?你看看修史官们是怎么描写我的,他们说我英特不群,文足以纬邦家,武足以平祸乱。你再看看大哥的谥号,他死了以后,群臣上的谥号是睿武昭愍孝皇帝。你看这个谥号,别的都是假的,所有的皇帝死了以后,都会有一串溢美之词,只有愍一个字说明了文武大臣对他的看法,他们都觉得他是一个昏庸的皇帝。可是我不同,我死了以后,谥号里一定不会有任何一个不好的字眼,因为我是一个好皇帝。

二哥慢慢地说,在我一言不发的情况下,他就象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慢慢地说下去,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我想他其实更多地是在说给自己听。

说到这里,他心里一直想说的话告一段落,忽然便无话可说,而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置一辞。他呆呆地站在风雪之中,迷茫地注视着我,“小炎,你相信吗?我真地想杀了他,可是我却真地没有杀他。因为我象你一样爱他,你相信吗,小炎?”他慢慢地坐下来,完全不顾地上厚厚的冰雪。

我觉得他是想痛哭一场,可是在他干枯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了眼泪。“小炎,你觉得生命是不是很奇异?我常常想,他就象是我的一面镜子,我总是在他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就算是女人,我们也是喜欢同一个。”

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二哥的悲哀,明白了他对大哥那种奇异的情感,即忌恨又热爱的情感,我想这十几年的时光,他其实比我更加痛苦。

我扶起他,无论如何,在我们的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我说二哥,你怎么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你不是一直呆在丹房吗?你不觉得冷吗?还是回丹房去吧!

二哥呆滞地看了我一眼,他伸出干枯的手抚了抚我的头发,就象是小时候大哥经常做的那样。然后他便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消失,看见风雪中迷漫在二哥头上的死亡阴影。

他在当天晚上死在丹房的床上,据说他吃光了一整个葫芦的丹药,在他死后,胃部变得象是铁块一样坚强,我想他死得一定很痛苦,也很漫长。可是我却还是在他青紫色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愉悦之色,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死亡并不是很可怕的事情。

二哥死后十二天,我在柩前继位,改元会昌。仪式仍然乏味而漫长,曲指算来,二十一年间,这已经是第四次举行同样的仪式了。

太和编

会昌三年,太和公主在冷宫外见到了已故敬宗唯一的妃嫔郭贵妃,当时她正从竹竿上收下晒了一整天的幼童服饰。

太和公主注意到那些衣服是一些千篇一律的白丝绸所制。她站在不远的柳树下注视着郭贵妃迟缓的动作,她觉得她在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丝悲哀的意趣。

她想,如果自己的儿子还活着,现在应该是十七岁了吧?这个想法使她黯然神伤,抬起头,大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天空宽广如同寂寞,都那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却还是不能忘怀,也许时间并不能改变一切吧!

长庆四年,太和公主是一个十七岁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在二年前已经许嫁回纥可汗,却因为不忍离别故乡的原因,一直耽误了婚期。

其实联姻只是一种政治手段,只要大家知道回纥可汗已经和大唐联姻这个事实就行了,谁还在乎婚期到底在何时举行呢?想必回纥可汗的身边,也一定不会缺少女人,她去了,无非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而已。

于是便在长安城住下来,只要回纥不催促,谁也不会想到把公主送过去。

如同后世所见,大唐是一个开放的朝代,出嫁或是未嫁的公主任何寻欢作乐的行为,都是被默认许可的,只要自己能够谨慎小心,不被流言所困扰就行了。

但太和却不象她的许多前人一样喜欢男宠,她安静而快乐地住在宫庭的深处,时而乔装出游,在市集上买上一朵廉价的珠花,从那些制作粗糙的珠花上,她能够感觉到平民生活简单的气息。

自幼陪伴着公主的女伴是右威卫将军郭义之女郭可贞,她和公主同年,五岁就进了宫。当太和公主十七岁的时候,郭可贞也长成了一个美貌惊人的女子,事实上,在某些时候,她身上那种引人怜爱的小家碧玉姿态,更加能够引起异性的注意。

无论在任何一个时代,宫庭都是一个流言的海洋。百无聊赖的妇人和失去了男性生活方式的太监是流言的积极制造者及传播者。点滴的流言,在经过不同的口舌相传后,就会完全变了一个样。

长庆四年时,宫中最乐于传播的流言便是有关永安公主出家为道士的故事。人们说她其实是与男人有私,但由于自己已经许嫁回纥保义可汗,而可汗又死,不能再嫁的原因,便依前朝旧例,出家为女道士,在道观中的偷情,显然比宫庭中更加方便得多。

这流言传播日久,已经无从查考事情的真相。当郭可贞将这个流言转诉给太和的时候,倚仗着自己是公主的秘友,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公主已经十七岁了,难道还没有心仪的人吗?”

太和公主微笑不语,她那时是一个宽容的女子,对于郭可贞轻浮的言语丝毫不放在心上。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两个女子改换了太监的服饰溜到曲江池馆游玩。当郭可贞说完这句话时,她们同时被江上一阵笙歌吸引了注意力。凭栏望去,原来是一艘画舫,数名歌伎坐在船上,吹奏着来自西夷的新乐。太子李湛负手立在船头,意态疏闲,风流倜傥。

太和微笑着向李湛招了招手,李湛也注意到两人,在画舫上深施一礼。画舫逐波而去,只是交错的瞬间,甚至无法看清对方的眼眸,却还是觉得喜悦。

郭可贞轻轻地叹了口气:“太子真是出众,虽然江王也很好,但和太子站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得黯然失色。”

太和微微一笑,调侃地说:“难道你喜欢太子吗?如果真是这样,我这个姑姑倒是可以为你们做个媒人,让太子收了你。只是你将来跟了太子,就要随着他叫我姑姑了。”

郭可贞面颊微微一红,却不否认:“谁不喜欢太子呢?可是听说太子多近中人,似乎是喜男色的。”

太和笑道:“你别听太监宫女们乱传,小湛怎么可能喜欢男色呢?我才不相信。我是他姑姑,我还不知道吗?”

郭可贞笑啐一口:“说得倒象你是太子妃一样。”

太和笑笑不语,小湛已经十五岁了,身边还没有妃嫔,真地有些奇怪!她侧过头,看见郭可贞目不转睛地盯着画舫消失的方向,看来她真地喜欢太子呢!也许应该找个时间,和小湛谈一谈,如果能够促成他们之间的姻缘,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她虽然也喜欢小湛,但他们是姑侄关系,除了喜欢,还能有什么呢?

当太和公主不经意地回忆起往事时,郭贵妃早已经注意到她的存在。但她却勉强自己一眼也没有向那个方向望过去,她想自己的悲剧其实是太和一手造成的。她从未想过这两个男女真地有那么大的胆量,敢于冲破伦常道德的束缚。她想这都是太和一个人的错,如果她不是那么寡廉鲜耻,也许她早就成了敬宗的皇后了。

可是她到底输了,输在一个被敬宗称作姑姑的人手中。

数日后,太和公主亲自到东宫看望她年轻的侄子。在进入宫门时,一个身着月白僧衣的僧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他向太和公主合什为礼,便悠然而去。

太和知道他是慈恩寺的和尚觉苦,这是数名太子侍读之一。她制止了宫人的喝道声,她想看一看,自己英俊不凡却总被传闻描绘成有龙阳之癖的侄儿,到底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悄悄地步入东宫,她立刻便失望了,太子安静地坐在案后看书,一炉瑞脑慢慢地散发着青烟,李湛清秀如同妇人的面颊在青烟后显现出一种震慑人心的邪恶之美。

太和倚门而立,她忽然就尴尬起来,早知如此,刚才还不如让太监喝道,那么相见也会变得自然得多。

太子迅速感觉到她的存在,抬起头展颜一笑,太和便咬着嘴唇笑了,她觉得自己刚才象是一个偷见情人的怀春少女,那样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你看什么书?”

“前汉书。”

“不是早看过了吗?”

“是啊!可是还想看一看。”

“什么这么好看?”

“是看后妃一章,汉孝帝的张皇后。”

太和怔了怔,脸就红了。她当然知道张皇后这一章的内容,张皇后其实是汉孝帝姐姐的女儿,因吕后的意思,册立为后。说起来,孝帝是张皇后的舅舅呢!

她仍然倚在门边,没有进去的意思,太子也没有请她进来的意思,两个人呆呆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半晌,太和才说:“那是有违纲常的。”

太子淡然一笑:“我知道!”言下之意,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很有默契于心。纲常!就算是违背了又如何呢?

“你……喜欢可贞吗?”太和当然没有忘记来东宫的原因。

“谁是可贞?”

“就是我那个女伴,总是陪着我的那个,长得很漂亮。”

“喜欢!”答得干脆。

太和松了口气:“那你收了她吧!”这句话迅速地说出口,不带任何回转的余地。

“好!”太子的答复也来得快,不带任何回转的余地。

太和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犹豫着想再说上几句话,可是却又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只得笑一笑,太子只是注视着她,看见她笑了,也便笑了。

她想自己其实很喜欢看见他的笑容,即开朗又温暖。她转身欲去,太子却叫住了她:“公主且慢!”他从来不叫她姑姑,总是叫她公主。

“什么?”

“公主十七岁了吧?难道还没有心仪的人吗?”

太和面颊不由自主又红了,她啐了一口,骂道:“关你什么事啊?”

离开东宫的时候,是落荒而逃,一颗心几乎从胸口里跳出来,怎么每次单独见他,都会那么紧张呢?

忽然想起汉孝帝的张皇后,什么伦常道德,那无非是世人定下来,如果只是单纯在相爱的男女面前,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郭可贞很快便搬到了东宫,虽然还是住在同一个宫庭里,但就是和以前不同了。可贞有空就会回来,总是说太子今天又在做什么做什么,细致得连每顿饭吃什么菜色都汇报得清清楚楚。太和也觉得心安,可贞去了太子身边,总觉得就象是自己在他身边一样,如果说完全没有酸楚的感觉,也不会,可是,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真地下定决心,就那样败坏纲常。到底自己是他的姑姑啊!

可能只是年长了,女子到了十七岁,应该是思春的年纪了吧?也许多见几个外人,试着找上一两个男宠,就会好了。

这种事情到底羞于启齿,踌躇许久,觉得还是可贞是自己的心腹。就悄悄地对她说了,不知朝野上下,有没有合适的男子。

可贞掩着嘴笑,太和有些着恼,骂道:“小蹄子就会笑,自己找到了如意郎君,也不想一想是谁帮了你。”

可贞忽然轻叹一声:“如果你不是太子的姑姑,也许现在在太子身边的人就是你,不是我了!”

太和一怔,心里不由地急切起来:“什么意思?”

可贞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幽怨:“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太子的心思是放在别的女人身上。可是又找不到那个女人是谁,平日闲话,太子也只是偶然问起过你的情形,除了你以外,再也没有听过其他女人的名字。你说这有多奇怪呢?”

太和觉得自己的情绪一下子便消沉了下去,她想她是希望一直看到太子的笑容吧!

郭可贞在数日后将兵部侍郎之子梁守仁悄悄地带入宫中,这是一个俊朗的年青人,太和曾与他有数面之缘,在那些大臣的儿子中,他就象是一只独立的仙鹤。

在梁守仁进宫以前,太和仔细地用香花沐浴,她还是一个处女,对于这种事情紧张不已。处身宫中,她很早便知道此中奥妙,虽然从未轻赴云雨,但耳濡目染,大家都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便也如此认为。

但现在事到临头,还是觉得坐立不安。

梁守仁被带入宫中,可贞便找了个借口离去。屋内只剩下两人,太和低着头,即不敢看梁守仁,也不敢看自己。

觉得梁守仁似乎对着自己说了一些话,但脑子里一片混乱,想听,也听不明白。后来,他便过来拉她的手。

太和一惊,一下子站起身来,甩开被拉着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去,留下梁守仁一人哭笑不得。

是夜晚,身上穿着透明轻纱,为了诱惑男人用的。太和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会想出做这种事情呢?明天一定会在宫中传为笑谈,只是风流也就罢了,如果让其他的公主知道自己那么没有勇气地逃跑,她们一定会笑上几天几夜呢!

风有一丝丝的寒意,没有月亮,星星却很亮。不敢回自己的寝宫去,怕看见梁守仁还没有走。其实自己根本不需要害怕,因为自己是公主,只要说一句,我不想,那么梁守仁就只能离开。但就是觉得尴尬,怕看见那个年轻人的脸。可现在在外面,又怕被巡夜的宫人看见,自己穿成这样,实在不成体统。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一念之差。

忽见一个身影站在夜空之下,仍然是惯常的潇洒姿态,她便忽然开心起来,怎么小湛也没有回去呢?

远远地小声叫:“小湛!”

李湛回过头,看见太和躲在花丛的后面。他便笑了,只要看见太和,就忍不住喜悦,好象从很小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到现在都没有一丝改变。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太和咬了咬嘴唇:“可贞没和你说吗?我让她替我找了一个男宠。”

“男宠?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太和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很害怕。”

李湛便笑了,他觉得太和这样的神情即可怜又可爱,他不由自主地抚了抚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女人第一次都会害怕的!”

太和抬起头,“如果是小湛,也许我就不会害怕了。”这句话冲口而出,说出来,自己才觉得不妥当。脸上立刻烧红,连脖子都红了。

李湛倒是很自然:“真的吗?那么公主就把第一次给我吧!”那样自然的语气,倒象是谈论天气一样。

太和反而觉得自己大惊小怪起来,她有些迟疑:“那样是有违纲常的。”

李湛淡然一笑:“我知道!”

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太和不由地想,其实自己想找的男宠并不是别人吧!其实自己一直是希望找到一个人替代小湛!

一下子想明白了,忽然便放下了心,也不再怕回去见人,坦然地从花丛后面出来,随便地谈了几句不相干的话题。第一次交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那个时候太和是这样想的。

便回到自己的宫中,梁守仁已经走了,太和也觉得累,躺下便睡着,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果然不出所料,夜里的事,已经在她起床前传遍了整个宫庭,她却不觉得尴尬,因为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想再找什么男宠,不需要再证明,没有人能够替代小湛,不管他是谁。

会昌四年,朝廷派出的专使彻查了慈恩寺的庙产。当一切产业充官后,慈恩寺便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寺院了。

专使走后,一个意外的客人光临慈恩寺,那是归朝后一直引起各种传闻的太和公主。

公主剩一辆青驴素车而来,除了一个驾车的内臣外,未带一兵一卒。

然而所有的和尚都感觉到随着公主而来的那股杀机,这一年来他们已经十分不幸,朝廷在剿灭了其它的外来宗教后,终于将刀口对准佛教。他们曾经以为,因着百年前玄奘大师的遗荫,他们能够富贵地过着世外生活,而如今,一切都变了。

但这些都不及公主的到来令人惊惧,难道厄运还没有结束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慈恩寺主持觉苦大师平静地会见了突然造访的太和公主,他们两人在僧房中交谈的内容被一些好事的和尚窥知,在通晓一切后,那些和尚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使他们遭受灭顶之灾的,不仅是因为树大招风,还是为了十八年前的一件旧事。

但他们却不愿意相信,谁会相信呢?慈悲为怀的和尚会与谋杀敬宗事件有关?

“公主真地确定敞寺和先皇之死有关吗?”觉苦和尚第三次提这个问题。

太和淡然一笑:“谁都以为先皇是一个无道之君,可是我却知道先皇一直在私下里铲除着一些对大唐不利的势力。听说只要是庙产就可以免交税金,所以有一些农人,将自己的田地归入庙产,按时向寺院交纳一定数目的银钱,这样他们便可以用比交税更少的钱来维持自己的田地。全国许多寺院在做这个买卖,慈恩寺有那么多的土地,难道是完全清白吗?”

“公主是个聪明人,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完全清白的人呢?”觉苦和尚隐有所指地说。

太和淡淡地说:“可惜小湛身单力孤,他那时还年轻,以为做了皇帝就能依着自己的意愿行事,你说他是不是一个理想主义的笨蛋?曾经是他师傅的你,难道没有告诉过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权力都互相制约着,妄图改变这种平衡的人,很可能就会死在自己的一意孤行之下?”

觉苦默然,半晌才说:“如果当年先皇有公主这样睿智,也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早了。”

太和仰天长笑:“我哪里有那么聪明?我只是经过了事情,才明白真相。慈恩寺难道真地没有和朝中大臣勾结吗?如果没有坚强的后盾,慈恩寺如何能够屹立不倒呢?”

觉苦叹了口气:“公主既然想知道,我不妨坦白地告诉公主,正如公主所料,慈恩寺确实与朝中许多大臣私下结交,先皇登基后,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过于冒失的年轻人,而且不思悔改。我们曾经商讨过刺杀计划,但计划还没有执行,先皇已经被刺了。其实公主何不问一问绛王呢?当年刘克明是想要拥立绛王登基的。公主怎么把他给忘记了?”

太和冷静地注视着觉苦,在这个和尚的脸上,她看到了一丝诡诈。太和便展颜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但在此之前,你也会死。你很快就会去西天极乐了,你一定很期盼这一天吧?”

觉苦镇定地与太和公主对视:“贫僧不怕死,贫僧在动念杀人的时候,就早该死了。只是这寺里的和尚,他们却都是无辜的,公主何不为先帝积些功德,放他们一条生路呢?”

太和默然,提到李湛,她就开始犹疑起来,“你曾经是他的师傅,为什么你会想杀他?”她自言自语地说。

觉苦微微苦笑:“我是一个和尚,先皇是我自小看着他长大的,我怎么可能想要杀死他?但是我所代表的并不是我一个人,如果先皇没有死,这慈恩寺的庙产早在十八年前就被彻查得干净,我只有能力延长十八年而已。如今的皇上,就象是先皇的转世,所做的事情都是先皇想做又来不及的,公主也该觉得宽慰了吧?虽然先皇早逝,可是到底他的意愿还是留在尘世间。”

宽慰?能吗?如果可以的话,十七年后,就不会再回到长安来了。

三天后,觉苦和尚在慈恩寺大雁塔下自焚而死。全寺所有的僧侣都观瞻了他的自焚仪式,他们围坐在火堆的周围高声诵读着经文,悲壮的情绪空前绝后地控制着每个人的心。当火焰爬上觉苦的僧衣后,他才第一次觉得轻松,其实他只是一个和尚,一个和尚,要那么多庙产又有什么用呢?

长安城郊,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已经被贬作庶人的绛王李悟独自躺在一张藤椅上。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槐树,槐树花都开了,微风吹过,淡白的花瓣就会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李悟觉得这种平静有一种悲哀的意味,他常常想,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田地?想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一个能够令自己信服的答案,于是只得归结于命运。其实,世界上一切无法理解的事情都可以归结为命运。

李悟闭上了眼睛,他想小寐一会儿,可是才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他就感觉到空气中忽然弥漫着一股森冷的杀气。这杀气使他悚然而惊,自从离开宫庭后,十八年来,他都没有再经历过同样的杀气。他立刻明白,有人来了,这个人是来自于他出身的地方,只有那里的人,才会给人这样可怕的感觉。

李悟睁开眼睛,槐树下站着一个素衣的女子,淡淡的槐花若远若近地从女子的身前身后飞过,看起来,这个女子如同梦幻一般地不真实。

李悟轻轻地叹了口气,十妹,你终于回来了。

太和若无其事地一笑,“六哥住的地方可真是隐蔽,我找了许久,才总算找到。听说六哥住在这里十八年了,从来没有离开过。六哥可真是耐得住寂寞啊!还是没脸出去见人呢?”

李悟并没有被太和的话激怒,身为庶民十八年,他早已没有了过去的骄傲和轻狂。我听说十妹去年就归朝了?我一直等着十妹来找我,也等了一年了。十妹比以前沉得住气,做事情也知道周密地计划。

“听六哥的语气,想必已经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了?”

李悟笑了笑,“我虽然是庶民,可也不是瞎子聋子。十妹回到长安,难道不是为了小湛吗?”

太和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六哥还记得小湛吗?听说小湛死的时候,六哥差点就登上大宝,只是天不遂人愿,到底还是小昂棋高一招,结果是六哥成了庶人,小昂成了皇帝。六哥不觉得遗憾吗?”

李悟悠然一笑:“十妹是怀疑小湛是我所杀吗?听说十妹逼死了慈恩寺的觉苦和尚,我以为十妹已经找到了凶手。”

觉苦当然该死,就算小湛不是他杀的,他也是该死的。那么六哥呢?难道太监刘克明和六哥之间全无瓜葛吗?听说他活着的时候,和六哥过从甚密,朝中不少大臣都知道此事。

李悟默然,几片槐花随风落在他的衣袂上,他捡起槐花放在眼前仔细地观察着,“也难怪十妹会怀疑我,如果是我,也一样会怀疑。可是,到现在我还对整个事件莫名其妙。诚如十妹所言,我与刘克明过从甚密,也从他的口中知道了许多宫中的隐事。但即便是这样,我却从未想过要杀死小湛。十妹相信吗?”

太和注视着李悟的双眸,也许是离开了宫庭的原因,这个中年男人并不似其他的亲王。他虽然文弱苍白,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飘然物外的姿态。太和有些迟疑,李湛死去次日,太监刘克明便伪传遗诏,要拥立绛王李悟,说他与李湛的死全不相关,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忽然想起遥远地过去,自己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李悟从树枝上摘下一朵鲜花,插在她的头发上。这回忆使她黯然神伤,她想如果自己不是出生在皇家,就不会有那么多烦人的事了。

如果李湛,他不是皇帝,也许他们就可以生活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的那一天吧!

我需要一个答案,十八年来,我一直在苦苦思索,小湛他到底是死在谁的手中。我为了复仇而回到长安,这些年来,无论在回纥受尽怎样的屈辱,我都勉强自己活下来,只因为在我的心中,一直铭刻着复仇这个念头。小昂仓促地将我嫁到回纥,他一定是第一个感觉到这个可怕念头的人,如果我没有去回纥,也许在十八年前,我已经亲手毁掉与这件事相关的所有人。

如今,历尽千辛万苦,为了回到长安来,我不惜与外臣私通,促成回纥内乱,才终于达成了我的心愿。现在的回纥,已经不复是十几年前强盛的国家,我听说乌介可汗死后,他的余部只剩下三千牧民,还在草原上游弋,谁能料到,一个曾经连大唐都那么惧怕的国度,竟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烟消云散呢?

小湛,你知道吗?十八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做的事情,只为了一个原因!

会昌四年,太和终于来到冷宫,她想自己是败在那个女人的手中了。如今她不得不亲身造访,低声下气地向昔日情敌寻求线索。她敏感地感觉到,郭可贞一定知道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她需要这些秘密,因为也许这就是小湛死去的真相。

郭贵妃一如即往地晾晒着一些幼童的白衣,这些衣服从刚刚出生不久,一直到十四五岁都有,但十四五岁以后,就不再有了。

当太和进入冷宫时,郭贵妃正在慢慢地将那些衣服折起来,整整齐齐地收入一只锚金的木柜。太和注意到这些衣服都有些泛黄了。

“你终于来找我了!你始终无法找到杀死先帝的凶手对不对?现在你终于来求我了!”郭贵妃用一种奇异地欣慰语气说着这句话,她第一次感觉到胜利,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痛恨的女人,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终于纡尊降贵出现在她的面前。

太和默然不语,她知道郭可贞一开始说话,就会一直说下去,她需要的就是太和承认失败的姿态。

你不觉得,自己才是最可能成为凶手的人吗?郭贵妃淡淡地说,她诡异地微笑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太和。

这种表情使太和不寒而栗,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失声说:“我那么爱小湛,我怎么会是凶手?”

郭贵妃微微冷笑,“你爱先帝,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更痛恨他对不对?自从你怀孕了以后,先帝就一直冷落你,甚至在你生产之后,先帝命人将你的孩子带走勒死。你还记得当你醒来后,听到这个消息时,痛恨先帝的心情吗?虽然你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你眼中的恨意。你恨先帝对不对?你恨他夺走了你的孩子对不对?”

你那么急着找出杀死先帝的凶手是为什么?因为你想证明不是自己杀了他,其实那一天晚上,你在哪里?你假扮成了夜狐,你为什么要假扮成夜狐?你想杀了先帝。其实凶手就是你!郭贵妃步步紧逼。

一瞬间,太和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凶手是我吗?十八年来,我一直苦苦追寻的凶手是我吗?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杀死过小湛?难道真得是我?

郭贵妃淡淡地说:“可是你绝对想不到,当年先帝根本就没有命人杀死你的儿子,你绝对想不到那只是我的谎言,带走你儿子的人其实是我。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你甚至没有去问过先帝,你只是简单地开始怀恨他。这是我所有计划中最危险的一招,我是用自己的命来赌,可是你真是一个笨蛋,你居然宁愿相信我,也不去相信先帝。”

郭贵妃眼中露出一丝恨意:“那个男人,他居然那么爱你,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冷落你?因为他知道自己处身在危险之中,为了保护你们母子,他不得不离你越远越好,他以为这样做了,你们就能够平安。可是他想不到,你的儿子却落在我的手中。”

太和呆呆地听着郭贵妃的陈述,她并不是很能明白郭贵妃话里的意思,她的目光忽然落在郭贵妃手中的衣物上,“这些衣服?”

郭贵妃微微一笑:“你总算变聪明了,这些衣服本来是你儿子成美的。”

太和大喜过望,她一把抓住郭贵妃的衣袂,“我儿子成美?他在哪里?”

郭贵妃甩开太和的手,“他已经死了,是当今皇上杀了他。”

太和一怔:“不可能,小炎那么爱小湛,他不会杀了小湛的骨肉。”

郭贵妃怜悯地看着她:“你怎么还是那么幼稚,如果是先帝的骨肉他当然不会杀。可是我却成功地使他认为成美是文宗皇帝的儿子,你想,如果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要立他做太子呢?当年皇上以为文宗皇帝是杀死先帝的凶手,当然不会放过他的儿子。”

郭贵妃将最后一件白衣放入衣柜:“你当然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这对狗男女做出那么不要脸的事情,再加上那个小杂种,我早就恨不能剥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了。其实你算是什么东西?你只是一个乱伦的贱人,你却抢走了我一生最爱的男人。”

你为什么还活在世上呢?你一心一意想找到杀死先帝的凶手,如今你知道了!还有你的儿子,他也早就死了,你为什么不去地下找他们呢?找你的奸夫和你的杂种?你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宝历三年,在那个唐武宗看见敬宗与太和公主默然相对的夏日午后,太和绝望地注视着敬宗皇帝的离去。

那一天是产后的第三日,虽然御医千叮万嘱需卧床静养,不能轻易走动,太和仍然悄悄地溜出了自己的寝宫。她觉得必须得见上李湛一面,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单独和李湛会面了。

如同心有默契般,在御花园中,她遇到了独自散步的李湛。虽然只有十八岁,但李湛却苍白憔悴得不似同龄人,只有在独自一人时,他才会露出这样软弱的一面。

太和想,其实她并不真地恨他吧?她想如果他能够解释,只要他说必须得这样做,她就不会恨他。

她期待地注视着李湛,她想他总会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谎言。然而默然相对的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李湛便那样毫无回转地离开,他的袖袍从路边的花枝上拂过,扫落了几片幼嫩的花瓣。

太和注视着李湛离去,痛苦与绝望的情绪如同尖针一般刺透她的心脏,她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那个炎热的午后一下子变得冰凉,就象是有人正在慢慢地将她的血抽空,再注入冰水。

她完全没有哭泣的欲望,她不是一个喜欢哭泣的女子,她想也许李湛悲哀的生命真地应该结束了。这个想法使她大吃了一惊,她想自己在想什么呢?难道她不是一直希望能看见李湛的笑容吗?但是总觉得他都不会再笑了,那个群臣面前轻浮放荡的帝王,到底谁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如果结束了他的生命,也许他就不会再感觉到悲哀了!

让她吃惊的想法开始在心底成形,一丝笑容浮上了她全无血色的面颊,那一瞬间,她所显现的美丽是空前绝后的。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全无生机的存活。决定了,就这样吧!让小湛和自己一起死去,那样就不会再感觉到孤单和痛苦了。

后记

会昌五年,我感觉到身体状况的改变,我想,我也到了需要服食丹药的时候了。陵寝已经开始破土动工,就在离大哥的庄陵二哥的章陵不远的地方,这样我们三兄弟在地下互相走访,也不会觉得太辛苦。

那一日,我忽然想起,我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太和了,自从她回来后,就明察暗访,做着我曾经做过的事情。

心念一动,我决定去看一看她,这些日子,她日见憔悴,眼中颇现死气,我知道她的生命也不会长久了。我想,把她接回长安也许是一个错误,在那个草原之上,虽然沛颠流离,她却一直努力地存活下去,但回到长安后,使她活下去的信念便一去不复返。

在步入太和寝宫时,一个匆匆离开的女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她在月光下垂首走过,当经过我的身边时,抬起眼斜斜地看了我一眼,我觉得这个女人似曾想识,却忘记了是在哪里见过她。

宫门虚掩,应手而开,寝宫内灯火通明,瑞脑的青烟沉默地飘飞着。太和倚在案前,似乎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想叫醒她,却一眼看见插在她心口上的匕首,这匕首准确而慈悲地深陷在她的体内,阻止了鲜血的外溢。这情形与十九年前大哥死的那一刻如出一辄。

奇怪地是,我并不觉得吃惊,虽然延迟了十九年,我知道大哥死的那一夜,太和也跟着就死去了。

太和安静地伏在那里,面如桃花,唇如点朱,在她的脸上,我看见了熟悉的欢悦之色,难道只有死亡才能使人真正感觉到平和快乐吗?

十九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迷雾在这一夜烟消云散,我想起刚刚那个女人眼中的刻毒恨痛之色。月光如同碎银子一般照射着空气中的流霰,十九年前,当大哥一步步走入死亡陷阱时,那些各怀鬼胎的凶手们暗暗地伺伏在一旁,但他们都来不及动手,一个女人已经果敢而决绝地先他们一步采取了最激烈的行动。

我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呼唤,便可以阻止那个女人的离开,但我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相信无论是大哥或是太和一定都不希望我那样做。等待了十九年,他们终于可以又一次重逢,难道这不是一种幸福吗?

凭窗而立,天空中时时流现的光影如同襁褓时那一串紫色的珍珠。平静安祥前所未有地充满着我的心,我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他们的快乐,悄悄地步入了世人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

编辑附注

唐敬宗李湛、唐文宗李昂、唐武宗李炎、唐宣宗李忱关系图谱

唐敬宗李湛,(809年7月22日—826)唐朝第十三位皇帝(824-826年在位),唐穆宗李恒长子,母为恭僖皇后王氏。十六岁即位,在位期间,礼遇朝臣,耽于玩乐。沉迷蹴鞠和打夜狐,不爱理政。任由权宦王守澄勾结宰臣李逢吉,排斥异己,败坏纲纪,引发染工暴动事件。 宝历二年(826年),为宦官刘克明等所弑,年仅十七周岁,谥号“睿武昭愍孝皇帝”,庙号敬宗,葬于庄陵。

唐文宗李昂(809年11月20日―840年2月10日),原名李涵,唐朝第十四位皇帝(除武则天和唐殇帝外,826―840年在位),唐穆宗李恒次子,母为贞献皇后萧氏。 李昂为人恭俭儒雅,博通群书。长庆元年(821年),封为江王。宝历二年(826年)十二月,即位为帝,年仅十八岁。在位初年,励精求治,放出宫女三千余人,释放五坊鹰犬,并省冗员,重用宠臣李训、郑注等人,发动“甘露之变”,企图消灭宦官势力,事败后遭到软禁。开成五年(840年),李昂抑郁而终,享年三十一岁,谥号元圣昭献孝皇帝,庙号文宗,葬于章陵。

唐武宗李炎(814年7月1日―846年4月22日),原名李瀍,唐朝第十五位皇帝(840年—846年在位),唐穆宗李恒第五子,与唐敬宗李湛和唐文宗李昂为异母弟,母为宣懿皇后韦氏。 性情沉毅,雄谋勇断,初封颍王。开成五年(840年),唐文宗病重,宦官将领仇士良和鱼弘志矫诏废黜皇太子李成美,拥立李瀍为皇太弟。唐文宗去世后,李瀍即位为帝,年号会昌。唐武宗信仰道教,服食长生丹药。会昌六年(846年),驾崩于大明宫,享年三十二岁,谥号至道昭肃孝皇帝,庙号武宗,葬于端陵。

安王李溶(813年 - 840年2月12日),封安王,是唐穆宗的第八子,也是幼子,其墓志铭载为第四子。李溶生年不详。

唐宣宗李忱(810年7月27日/28日 -859年9月7日/10日),初名李怡,唐朝第十六位皇帝(846年4月22日-859年9月7日/10日在位),唐宪宗李纯第十三子,唐穆宗李恒异母弟。 李忱于长庆元年(821年)获封光王。会昌六年(846年),唐武宗李炎死,李忱为宦官马元贽等拥立,登基为帝。 李忱勤于政事,孜孜求治。在位期间,整顿吏治,并限制宗室和宦官,将死于甘露之变中除郑注、李训之外的百官全部昭雪。他在位时,国家相对安定繁荣,历史上把这一时期称之为“大中之治”。所以直至唐朝灭亡,百姓仍思咏不已,称李忱为“小太宗”。大中十三年,李忱因服长生药中毒,于大明宫驾崩,享年五十岁,在位十三年。谥号圣武献文孝皇帝,庙号宣宗,葬于贞陵。

太和公主(定安公主)唐宪宗第十女,母不详。始封“太和公主”,归国后晋升为“定安大长公主”。她是第三位、也是唐代最后一位和亲回纥(回鹘)的正牌公主。长庆元年(公元821年),唐穆宗封其妹为太和公主,出嫁回鹘可汗。会昌三年(公元843年)唐朝石雄迎太和公主回长安,改封为定安大长公主,养老于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