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着美少年走进了庄园内。
园内的山石全都精挑细选,奇花异草各有各的美态,建筑物的墙壁上涂抹上了金色的粉末。每个小地方都布置得很用心细致。
虽然天已黄昏,但许多穿着熏香华裳的美少年与美少女正忙忙碌碌地在房檐、山石、栏杆、枝头挂上金粉灿灿的灯笼,照得园内犹如旭日初升般明亮眩目。
看到这美仑美奂的景象,我就像是在黑暗中待久了突然来到灿烂的日光下,双眼感到一阵刺痛。
忽然我注意到,宋祎一直在吃惊地盯着那名美少年,身体微微颤抖着。
美少年侧过头,奇怪地对宋祎问:"这位姐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们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吗?"
宋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我发现这位云淡风清的成熟美人此刻却犹如少女般羞红了脸。
难道这位少年曾经是……我不由胡思乱想起来,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一种隐隐的嫉妒。
宋祎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但郭璞在旁边用力咳嗽了一声,宋祎怔了怔,片刻就恢复了正常的神态,淡淡对少年说:"不,这位小哥,我们从未见过。"
少年"哦"了一声,随后释然地笑着对我们说:"主人现在应该正在崇绮楼,请三位随我先去见过主人吧。"
他领着我们穿过柳堤,走过金漆的小木桥,通过了绘满华美图画的长廊,终于来到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前。楼阁上的匾额,写着"崇绮楼"三个大字。
少年让我们在门前稍等,于是就留下我们三人先进了楼中通报。
郭璞对宋祎问:"宋女史,这座金谷园和你印象中是否有什么差别?"
宋祎的神色还是有些茫然,她轻声说:"并没有差别。"随后又摇摇头,略带忧伤地说,"不……这里就是我曾度过七年光阴的金谷园。"
我对郭璞问:"景纯,现在我们已经在金谷园内了。接下来要如何行动?"
郭璞淡淡说:"我也没有什么妙策,既来之则安之,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了。"顿了顿他又说,"但是,令升也好,宋女史也好,你们千万要牢记我在门前嘱咐的话。"
绝对不能说出和时间相关的字眼。郭璞的警告又在我脑海中重新响起。我苦笑着点头说:"我看今晚我就当一回哑巴不说话好了,沉默总比失言好。"
宋祎说:"我也尽量不开口吧,说话的场合就由郭君来应付。"
郭璞表示了同意。这时,那名引路少年出现在门口,向我们拱了拱手说:"主人要设席款待三位,请三位客人先进来更衣,然后入席。"
我们都跟着少年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崇绮楼内。楼阁内铺着华丽的西域绒毯,许多手持金烛台、小香炉的美貌少女在周围环立。
少年对少女们吩咐说:"带客人们去更衣。"随后有三位穿着不同颜色罗裙的少女走了过来,说:"请让奴婢为尊客带路前去更衣。"
为我领路的是位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少女。眼看三位侍女分别带着我、郭璞、宋祎三人朝不同方向走去。我不禁有些着急,连忙朝郭璞望去。他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笑了笑,然后就不再管我,跟着他的领路少女离开了。
没想到会在这妖异的金谷园中陷入独自一人的境地,我心里感到越来越紧张。好吧,总之我闭嘴不说话就行了。
然而,黄裙少女一路上却好几次微笑着回头对我搭话,一会儿问尊客姓甚名谁,一会儿问尊客作什么职业营生,我始终不敢回答,憋得脸都红了。
黄裙少女带我来到一个豪华的大房间内,房间里还有好几个端着金盆、捧着新衣新袍和香囊的少女正在侍立等候。我一进门,她们就犹如穿花蝴蝶般围了上来,脱掉了我的衣裤和鞋子,用金盆清水给我清洗手脚,给我梳理头发又抹上香油,然后由给我换上一身熏过香的紫罗襦、长裳和丝袜,佩上了香囊。
我感到尴尬万分,然而心里却不由猜测着郭璞现在的情形,大概他可以一边谈笑风生一边让这些少女给他更衣吧。
好不容易才等到侍女们给我换好了衣服,黄裙少女吟吟笑着说:"尊客可以随我去赴宴了。"
我跟着她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的两位朋友呢?"
黄裙少女像是刚知道我会说话般稀奇地看了我一眼,这才俏皮地举袖遮口格格笑着说:"尊客不用着急,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我心情焦灼不安地随着黄裙少女从楼梯上了二楼。和一楼相比,二楼的陈设布置更加华贵精致。十多株三四尺之高的罕见珊瑚树就像是普通盘栽植物般随便堆放在墙边,大厅里并没有点起香炉,但整个空间内却都弥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浓郁异香。
一位四十多岁,略有发福,但红光满面气宇轩昂的风雅士人坐在大厅上首的象牙床上,这位想必就是富甲天下的金谷园主人石崇了。而在客席上,郭璞和宋祎已经在我之前落座了。
宋祎的发髻上插着了金步摇、金花、碧玉钗,耳上垂着明月珰,身裹附加了很多金玉佩饰的绛碧结绫复裙。虽然穿戴得如此珠光宝气,但宋祎的美貌和气质却能和装饰完全匹配,宛如天生的公主或皇妃般雍容华贵。
郭璞则头戴一幅白纶巾,身穿鹤氅,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仙人风姿。
我不由暗暗赞叹,原来在这金谷园中,就连为客人更衣,都会根据客人的气质来搭配不同品位的衣饰。
郭璞伸手招呼我到他旁边落座。随后一群侍女们端上丰盛的筵席,另有一班乐妓吹笛鼓琴,轻歌曼舞助兴。
筵席里的菜色大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品尝到口后又是各有各的奇特滋味。像我这种俸禄微薄又没有外快的七品修史闲官,可从来都没有见识过这种档次的豪华筵席。就算这是场虚无的梦境也好,我也决不能放过这个大吃大喝的机会。反正说话的差事也与我无关。
当我专心致志地鉴品各种菜色的时候,我们三人中间负责说话的郭璞对主人石崇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说:"多谢石公盛情款待,我等万分感激。"
石崇笑了笑,说:"尊客不必多礼。能够能博君一乐,也是我的乐事。"
郭璞说:"这房间里虽然没有点香炉,但却到处都有浓郁的香气,不知石公是否用了什么技巧?"
石崇说:"你来猜猜?"
郭璞思考了片刻说:"定是在墙壁上设了机关,把别处的香气吹进来。"
石崇摇摇头说:"并非如此。"
郭璞皱起眉头冥思苦想说:"那么,就只能是让周围的侍女侍童们都带上香囊……但是,那样也不至于有如此浓郁的香气。"
石崇得意地大笑起来:"其实很简单。"他向周围墙壁做了个手势,说,"只要把椒兰磨成粉末,混在泥里刷墙,墙壁就自然会散发出椒兰的香气了。"
竟然用昂贵的香料来和泥刷墙,我不由大吃一惊,心中既佩服石崇能想到这样的奇招,另一方面身为贫穷的小官,又对这样奢侈浪费的行为感到有些恼火。
趁着石崇正在高兴,郭璞接着说:"听说石公府中有位佳人绿珠,笛艺妙绝天下,不知我等是否有听她吹奏一曲的荣幸?"
听到绿珠的名字,坐在我们对面的宋祎动作僵了一僵,抬起睫毛望向石崇。
石崇大笑着说:"既然客人有此雅兴,石某怎能拂君所愿?"他立刻对一名侍女吩咐:"让绿珠来为客人们吹奏一曲。"
不一会儿,我听见环佩轻响,接着闻到一阵淡淡的香风,随后才看见一位绿裳女子在众多少女簇拥中亭亭玉立走了过来。
那绿裳女子肤色浅黑,瞳仁的颜色则很淡,是一种带着异族混血风情的奇特而美妙的相貌。第一眼看去很普通,第二眼看去则是很奇特,而接着又看了一眼,我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了。那是一种用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犹如独一无二的奇珍异宝般的美。在见到她之前,我从未想到世上会有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人;而见到她之后,我觉得这一生不可能再遇到比她更美的女子了。
她就是这大地上曾出现过的最奢华的乐土"金谷园"的象征——绿珠。
蜃楼之卷 第七节
石崇用温和的语气对绿珠说:"绿珠,这几位客人想要听你吹奏一曲。"
绿珠抬眼向我们三人依次看来,当看到宋祎的时候,她的目光中微微有些诧异,而宋祎则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郭璞连忙咳嗽一声,宋祎才侧过头去,用香帕拭去眼角的泪水。
绿珠收回目光,柔声对石崇说:"我就吹奏主人作的《懊恼曲》吧。"
石崇还未开口,郭璞说:"听闻绿珠姑娘最擅长的是《明君曲》,不知道我们是否有幸得以聆听此曲?"
石崇笑了笑:"尊客果然是博闻多识。那么,绿珠就吹《明君曲》吧。"
石崇作手势让绿珠在旁边的一张镶嵌珠玉的小床坐下,另有一位美少女捧着一管白如凝脂的玉笛,半跪献给绿珠。
绿珠阖上睫毛,出神地开始吹奏玉笛。
就像我没见到绿珠之前,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美貌一样;我没听到这曲之前,也从未想到世上会有如此美妙的笛声。只在笛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我的整个身心就全都融化于乐声之中了。这笛声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宛如一位旷世美人顾影自怜,在混浊的尘世却出淤泥而不染;仅仅是她的存在,就已经是世间的奇迹,令人为之目眩神驰。
再好的珍珠也有能与之相比的珍珠,再好的宝石也有能与之相比的宝石,但却没有任何可以与这首曲子相比拟的东西。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
一曲终了,绿珠从玉床上站起身来,用悦耳的声音唱道:
"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
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
延贮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累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昔以匣中玉,今为粪上英。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唱完之后,绿珠便翩翩起舞。多层的轻纱罗裙随着她的婀娜舞姿而翻腾飞舞,衣袖飞起露出镶嵌宝石的臂钏,裙角飞舞露出珠圆玉润的脚踝,长发飞舞露出曲线玲珑的脖颈。绿珠舞着舞着,令我心魂皆醉,但她却依然是那么矜傲自怜,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一人,只是为自己的灵魂而舞。
曲罢歌罢舞罢,绿珠这才停下。她额角略现香汗,胸口微微起伏,平静地注视着我们。我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郭璞也频频赞叹,宋祎则是一副感动得想要哭出来的表情。
石崇微笑着问:"如何?"
我和郭璞全都用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言语来称赞绿珠的笛艺歌舞和金谷园的美妙。
石崇笑着说:"倘若人能够一生在这园中逍遥,极尽耳目声色之欢愉,就算神仙、帝王,又有什么可羡慕的?"
郭璞说:"正是如此。"
石崇像是若有所思,忽然对郭璞问:"对了,我似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离开金谷园到外面去了。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了?"
郭璞笑了笑:"此间如此快乐,哪管外头是秦汉魏晋?"
石崇大笑着说:"妙!妙!尊客所言深得我心。"
我们又谈笑宴饮了一会儿,宴会便结束了。石崇吩咐刚才领我们去更衣的那三名侍女带我们去上房歇息。我们谢过之后,就跟随着侍女离开了崇绮楼。
在依然灯火通明的园中长廊走着,我压低声音对郭璞问:"就这么结束了?是不是我们过了这一夜之后,就会平安无事地离开金谷园了?"
郭璞淡淡一笑说:"谁知道呢?"
我又问:"难道说在晚上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郭璞还是淡然自若地说:"或许吧。"
唉,看来他也给不了我什么帮助。我朝宋祎望去,她则是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不知今晚她是否学会了梦寐以求的《明君曲》呢?
我们三人的客房被安排在不同的地点。我忐忑不安地和郭璞、宋祎分手之后,被那名鹅黄罗裙的少女带到一个色调暖黄的房间里。少女关上房门,用勾魂摄魄般的妙目瞥了我一眼,柔声说:"今夜就由贱妾来服侍尊客,请尊客不要嫌弃。"
一边说着,她伴着一阵香风含笑走到我面前,伸手为我解开衣带。莫非……莫非她今夜要陪我侍寝!
虽然这是很香艳的绮事,但想到自己身在妖异幻境之中,我心头冒出的绮念顿时被冰水浇灭了。
我一边说:"不,不!"连忙伸手阻止她,但没想到却又按在了黄裙少女的胸上。少女倒是吃了一惊,随后格格轻笑着说:"讨厌,客人你也挺好色的嘛。"
我窘得满脸通红,一边慌忙拉着被少女解开的衣带,一边慌忙摆着手说:"饶了我吧。虽然你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主人也很热情好客,但我还没有开放到这种地步啊!求求你!今晚就让我一个人睡好了!"
折腾了好一阵子,总算才让黄裙少女离开了房间,倒是让我累得汗流浃背。吹熄了烛火,我躺倒在铺着绸缎、熏过香的大床上。在这一片静寂的黑暗之中,望着虚空中的天花板,我的心情渐渐紧张了起来。
一个人离开家到外地,晚上独自躺在陌生黑暗的房间里,往往是最能产生孤寂恐惧情绪的时候。何况这座金谷园,并不是在人世真实存在的场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越来越害怕,甚至想要立刻跳起来逃出房间去寻找郭璞。
一阵忽然扬起的笛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笛声是从不远处飘来的,聆听旋律,仿佛正是绿珠在宴席上吹奏的《明君曲》,莫非吹笛的人是绿珠?
仔细听了一会儿,我发现那笛声虽然很有技巧,但对这首曲子的曲调还不是很熟练,偶尔会停下来在某个地方重复一遍,或是在摸不准的地方尝试好几种音调,最后才顺利地吹了下来。
我不由微笑了一声,看来这位夜半吹笛的人就是宋祎了。想象着她面朝烛光若有所思、轻含玉笛练习曲调的姿势,不知不觉中我心里也不再恐惧了。
在宋祎的清越笛声中,我渐渐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这一夜就这样平静无事地度过了。第二天清晨起来,和郭璞、宋祎在庭院里相会的时候,我甚至感到有点失望。
郭璞对我笑了笑说:"没发生意外状况不是很好吗?本来我昨晚还很担心你和宋女史会出事。总之,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吧。"
郭璞向照顾我们的几名侍女打了招呼,让她们代替我们多谢主人的盛情款待,随后我们三人就告辞离开。
走过清晨的金谷园庭院,我们终于来到了那扇朱漆大门前。然而,始终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我不安地望了郭璞一眼,郭璞也皱着眉头。
他吐出一口长气,振了振袍袖,说:"走吧。"就上前拉开了朱漆大门,大门对面正是我们上次来时的山坡道路。
我们沿着大门朝外走去,然而,正当我迈步踏出门槛的时候,忽然感到全身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压力所挤压,筋骨生痛,眼、耳、口、鼻全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感觉。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来不及恐惧叫喊,那股压力却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是我自己失去了平衡,差点向前一跤跌倒。
不管怎样,现在总算是离开金谷园了吧。这么想着,我站起身朝前望去,顿时怔在原处。
在我和郭璞、宋祎三人的面前,又出现了那名引路的美少年。他微笑地看着我们,爽朗地开口说:"欢迎光临金谷园。天色已晚,三位客人是来借宿的吗?"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明明刚才应该是往外离开庄园了才对,怎么现在又进了金谷园?我朝身后看去,发现我们方才竟然是迈过门槛走进了庄园。
而且,头顶的天色并不是黎明景色,而是夕阳西下的傍晚。放眼望去,周围有许多美少年与美少女正忙碌地在房檐、山石、栏杆、枝头挂上灯笼进行夜间照明。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我脑海中闪现,难道从我们昨天踏入金谷园的那一刻起,已经陷入了一个不断重复的轮回?我们永远也不可能从这轮回中脱身了?
我被这突然涌起的恐惧攥住了心灵,下意识地立刻拔腿往回跑去,就在我向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郭璞想要阻止我的喊叫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蜃楼之卷 第八节
我向回冲过门槛的那一霎那,再度体会了刚才那股令人失神的巨大压力,当我从压力中挣脱出来的时候,放眼望去,却发现自己既不是身处在金谷园内,也不是在外面的山坡道路上。
这是一个没有光线明暗,没有冷热寒暑的黑暗世界。从四周无限延伸开去的黑暗中,我听见各式各样的奇异而恐怖的声音从远远近近传来,有诡异的笑声、有凄厉的惨叫、还有可怕的嚎叫……
这时我才察觉到脚下踩着什么软软黏黏之物,到处飘来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一阵恶心和恐惧从我心底升起。从金谷园幻境中逃离的我,现在究竟跑到了什么鬼地方?
突然,有一个嘶哑咆哮的声音向我这边靠近了过来,一股带着温热的腥臭气息扑面吹来,几乎把我熏倒。黑暗中,似乎有个毛茸茸的庞然大物就在我面前。
我当时的恐惧真是无法形容。但在这时,从我身后传来了郭璞的声音:"令升!"
我转头望去,只见在黑暗之中,凭空出现了一只人手在向我挥动,那是真的郭璞的手,还是妖魔鬼怪制造的幻象呢?我来不及想那么多,匆忙抓住那只手。与此同时,身侧腥风大作,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竟向我扑了过来!
我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忽然感到紧紧抓住的那只手对我施加了一个很大的力量,把我整个人朝虚空中拉了过去。又是一阵熟悉的挤压感从身体周围传来,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跌倒在金谷园的庭院里,双手还紧紧握着郭璞的右手。
印象中好像在那个黑暗世界里被什么东西扫到了裳角,我低头望去,才发现那块地方的衣料已经变成了炭黑色,用手指轻轻一触,就变成了飞灰碎散而去。
如果不是被郭璞相救,或许我早已整个人都变成劫灰了。
松开了手,我心有余悸地向郭璞望去,说:"景纯,多谢你。"
郭璞淡淡一笑说:"还好你及时拉住了我的手,否则我可就要失去这世上仅存的几个朋友之一了。"
我回头望着敞开的大门,问:"刚才……那是什么地方?"
郭璞说:"是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中的某个异界,在那里积累着自从太古时代以来的污秽和渣滓。"
我怀着恐惧陷入了沉默,想不到刚才我竟身处在那样可怕的地方。片刻后,我注视着郭璞说:"往后走会坠入黑暗异界,往前走则是重复轮回。难道我们会永远被困在这金谷园里吗?"
郭璞静静地沉默了片刻,说:"不……或许还有一个脱困的办法。"
他朝宋祎说:"宋女史,现在,只能请你带我们去那里了。"
宋祎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完全弄不明白。宋祎用妙目望了我一眼,说:"干君、郭君,跟我来吧。"随后就朝前方的荷花池走去。
引路少年吃了一惊,走过来阻拦说:"几位尊客,请不要在园中随意乱走,主人正在崇绮楼等着你们。"
我们不理会他继续走着,引路少年连忙冲了上来,他的声音变得暗哑难听,带着强烈的威胁性,身上的熏香味也渐渐恶臭弥漫。少年的眼睛放着诡异的绿光,嘶哑着说:"不许在园中乱走!"
宋祎停下了脚步,用哀伤的目光望着少年,随后转头看了看郭璞。
郭璞口中低声念着咒语,走到开始发生异变的少年面前,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少年的额上。少年全身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原处,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宋祎垂下睫毛。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从僵硬的少年身旁绕过,带着我们沿着荷花池的边缘一直向前走。
我有些奇怪宋祎为何如此熟悉道路,片刻后才想起这里本来就是她曾经度过了七年时光的家园,不由对自己的迟钝有些好笑。
宋祎领着我和郭璞越过荷花池,穿过一片布满奇花异草的百花田,来到了一座以木造长廊与外界相连的临溪小楼前。
宋祎停了下来,清秀的脸上满是怀恋和忧伤的表情。
从我们站着的这个地方朝小楼望去,可以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在将楼上楼下的灯笼一一点亮。灯笼渐渐全都亮了起来,使得小楼内部被温暖的黄光所溢满。女孩拍了拍手,侧头想了想,忽然俏皮地一笑,走到一座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对着镜子盘起自己的长发,从梳妆盒里拿出金步摇和簪钗插在头上。女孩左看看,右看看,对着铜镜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我总觉得那女孩有些似曾相似。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宋祎的脸上。天啊!虽然气质上有很大的差别,但那少女的眉眼脸型竟和宋祎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