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一位老者正收摊,摊上只剩一只竹笼,内中一只杜鹃正哀哀地蜷缩着。
白弈上前问道:“大叔,这鸟儿怎么了?”
老者道:“捕回来时伤了翅膀,卖不出了。”
白弈取出一吊钱递给老者道:“卖给我罢。”
那老者一惊,推拒道:“使君,这鸟已伤了。何况,这…这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呐!”
白弈微笑道:“这些钱你拿回去团年辞岁使。入冬了,别再捕鸟了,怎么也要让它们喘一口气才是。”
老者呆了片刻,展眉笑道:“使君可真是善心人。”他正要将鸟笼罩上,白弈却拦下他,反打开笼,将那只杜鹃捧出来抱在怀里。
小小的鸟儿伤了羽翼,只能缩在他掌心,无助地张望,圆圆眼中有惊恐流露。白弈轻轻蒙住它的眼,感觉那小小的一团温暖在掌中不住地颤抖,心却忽得莫名一沉。
他回了侯府,将这只杜鹃交给墨鸾。
墨鸾给那小鸟安置个软布铺垫的小窝,与侍女静姝二人细细的给它理伤。“多可怜的小鸟。”她轻声叹息,眸中流淌,全是哀伤和心痛。
白弈闻声心下微颤,脑海中却忽然挣出一句辩白——捕鸟人也要吃饭活命。但他并未说出口来,一切只是那双墨黑眼眸背后深邃的漩涡,掩盖在平静温和的微笑之下。
墨鸾却柔声道:“哥哥你是好人。”她抚着小鸟喃喃叹道:“没事了,过两天你的伤好了,就又可以飞了。”
眉心猛然刺痛,看着面前少女水一般清澈静柔的笑颜,一刹那,白弈只觉得心口竟堵得喘不上气来。他暗暗调息,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阿鸾,今晚咱们不学棋。你留在屋里照顾小鸟,好么?”
墨鸾闻言,绽出一抹恬美微笑,点了点头。
白弈转身快步走掉了,待径直出了后苑才渐缓下脚步来,由不得刹那怔忡。他这是怎么了?动摇过多,于他而言,怕是绝非好事。
自那日受了叶先生一番训诫,他便尽量抽出空来多陪墨鸾。买下这只杜鹃确有他的顾虑,怕那些捕鸟人不知收敛今冬捕得太狠,来年便没有了米粮袋,但也有想带回来哄人的心。小姑娘总是最喜欢这些可怜可爱之物的。
可她却说他是好人。
他的前思后虑落在她眼中便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他是好人,所以救这只小鸟回来。
他是好人。是呵,一个欺骗她利用她的好人。
白弈不禁自哂。
这世上怎能有如斯简单透明的人?这样的人,竟也能活到今时今日。
曾几何时,也有人如是对他说。但那时,他大概还真的是个好人罢。只可惜,那个好人已死了。
无端端地,这样的念头便从心深处浮了上来。他皱眉将之拂去,进而无奈暗叹。只等今夜一役毕了,便商拟一条法令颁布出去,限制那些捕鸟人的抓捕期和线网疏密,这样,该就好了罢。
他正如是想着,猛地,只觉身后陡然冷风劲起,尚不及有所动作,颈边已是一寒。
来得竟这样早?
白弈心下暗惊一瞬,旋即不由赞叹。
果真不愧是殷忠行!非但轻巧绕过凤阳城防不被察觉,便是潜入这侯府也能悄无声息,甚至把他派出的家将也甩掉了,他本以为还能先再收一次线报,之后才会面见其人。
他在暮色回廊上微笑道:“殷兄来得好早,小弟的待客茶却还没有沏好呢。”
暗夜光影交错下,殷孝眸中一闪而过的凉意正映着手中九环刀寒光,一齐落在白弈颈边。“茶没所谓,”殷孝冷道,“寨里有大碗的好酒,烧热了,正想请使君前去同吃。”
后苑屋内,静姝端来点心,墨鸾将之捏碎成渣,喂着小杜鹃吃了些,又喂了水,将那小鸟儿抱在怀里轻抚,心中忐忑隐动。
白弈从未中断过教她下棋。每日无论他多晚回府,这一件事总是要做的。可今日他却说不学棋,只叫她照顾小鸟。
莫名的,她竟在夜风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腥潮。
“静姝阿姊…”她回身去唤静姝。
静姝从里间转出来,笑应道:“小娘子怎还改不过口。叫婢子静姝就好。”
墨鸾蹙眉道:“哥哥今日…有什么事么?”
静姝眸光闪动,道:“能有甚事。”她上前拉起墨鸾,劝道:“好不容易歇上一日呢,小娘子早些睡罢。”她又唤另一侍女水湄道:“水湄,你来替小娘子梳头,我去打水。”
一直静待在门边的水湄这才闻声望来,静了静,道:“姊姊你替小娘子梳头罢,我去打水。”说着,她已起身要去。
“等等。”静姝却忙拦上前去,“你做什么去?”
水湄眼波流转,轻声道:“去替小娘子打水呀。姊姊以为我能做什么去?”
静姝叹道:“公子交待过了,今儿晚上不许出后苑,你可不能给公子添乱。”
水湄静道:“姊姊说的我记住了。”人却没动,依旧立在门前,似乎并不打算退让。
墨鸾静看这一回,心下已是明了。府上今夜必是有什么要紧事的。只是大伙儿都不告诉她。可这会是什么事情?看静姝和水湄如此紧张,莫非是什么危紧事么?那哥哥他…他可会有危险?她忽然慌乱起来,旋即却又呆呆地愣住了。便是大事又如何?她什么也做不了,半点帮不上忙。或许,正是因此,他们才索性什么也不告诉她罢。
她看着静姝水湄相持不下,默然片刻,轻声开口道:“阿姊不要忙了,我…我此时还不困,不想睡。”
静姝闻之略挑眉,便即笑道:“倒也好。那也不忙去打水了,让水湄陪小娘子下棋罢。我给你们录谱。”她边说边拽了水湄一把。
不想,水湄却一把将静姝推开,冷道:“公子这会儿怕是正与那些山匪短兵相接呢,你们也玩得下去。”
她声虽不大,但屋内却顿时戚寂了。
墨鸾闻言惊得气息一窒。
原来哥哥竟是拿山匪去了么?
她当然知晓日前山匪入城杀人之事,却万没有想过白弈竟需要亲自与那些凶恶匪盗直面。她一时无措,有些呆住了,惶惶地,却听见静姝道:“水湄,既然我比你早入府两年,你又还喊我一声姊姊,这事你须要听我的。公子早吩咐过,姆姆也叮嘱过,咱们今夜要好生照看着小娘子,不许出后苑半步。”
水湄却轻道:“姊姊,小娘子是主,你我是婢,依我看,还是小娘子说话才算数罢?”她忽然看向墨鸾,紧紧盯死墨鸾双眼,问道,“小娘子,公子此时危紧,难道小娘子就不担心么?”这样问话,俨然已有诱导之意。
“水湄,你——”水湄这样说话,静姝不禁急恼,忙上前,柔声抚慰墨鸾道:“小娘子别担心,其实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那些小匪小盗的,早六年前就是公子的手下败将了,恁抬举他们做什么。咱们公子的能耐,还怕了他们不成?”她说的轻描淡写,惟恐墨鸾心中紧张,起意顺了水湄。
墨鸾看看静姝,又看水湄,见两双眼全盯着自己,眼看立时要自己拿个主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自然是担心的。
打从听见“山匪”二字,她便已乱作一团,一颗心揪着的全是白弈安危。若是那些凶徒伤了哥哥可怎么办?她连想也不敢去想。可担心又如何?若真有法子能帮上忙,她当然在所不辞,可若是没有,与其莽撞添乱,倒不如乖乖祈福等信得好。只是,这话要她如何去说?顺了水湄不妥,但若顺着静姝,水湄必定要不痛快…
她抱着那只小杜鹃,抬眼回望静姝水湄,举棋不定,正静默,猛地,却听苑外隐隐一阵乱声起,似有兵戈撞击。
瞬间,屋内三个姑娘俱是一惊,面色已全变了。
只刹那,白弈身形一动,已如随风之影般闪开,再落地掌中已多出一柄细长银剑,剑花抖,点殷孝咽喉而去。
殷孝没料想白弈身手竟能如此之快,惊骇间利剑已至近前,想回护隔挡已是不能,情急下反敞开了手脚,九环刀一转,以攻代守,由下至上向白弈右臂削去。
白弈掌中剑灵巧旋动,晃开殷孝大刀,如凤回身,振翼重来,直逼殷孝心口。
殷孝呼喝一声,刀若猛虎,剪尾一击,劈那长剑而去。
只听“锵”得一声响,白弈剑身一震,当空里连滚几圈,却挽一道亮弧而下,陡然暴起,刺得,却是殷孝眉心。
这连环三剑快得似迸发于一瞬,竟将人压得几无还手余地,轻功剑法又是大大的今非昔比,饶是殷孝眼看利剑已剜目而来,依然忍不住大声赞道:“好功夫!”他略后仰,横刀上扬将来剑震开,急速旋刀,已破风劈去。
“殷兄过奖。”白弈淡然微笑,轻灵点足跃起,在殷孝刀背上一踏,若惊鸿,翻身抖剑,已是寒光又起。
他二人阵上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刀剑间相搏激烈,你来我往数百回合分不出高下。
黔夜庭院寂静,只听得风声飒飒,夹着刀鸣剑响。
殷孝此行,本是恼急了寨外聒噪,想要奇袭侯府以解危困。但他生平没逢上过这样的好对手,一时战得酣畅淋漓,痛快已极,险些将此行本是要偷袭白弈围魏救赵的目的也忘干净了。没料想,一旁却猛然有杂声起。殷孝闻声心头大震,正不知是何状况,白弈却已在瞬间收剑卷风跳出战圈去。
只见白弈面色陡然寒了,浓黑眸中刹那闪过寒冰凌厉,沉声道:“我还道殷兄是真豪杰,不想跟山匪流寇厮混久了,竟也学上些下三滥的损招了。”他声不高,亦不重,但显是已有了怒意。
殷孝被他这样一斥,不禁愣了一瞬,便即反怒道:“你胡说的什么?”
白弈唇边却溢出一抹冷笑来,道:“若非殷兄麾下良将来,那边又怎会有兵戈声起?只是我府上后苑却是女眷居所,殷兄要拿人办事来找小弟便是,动上了弱质女流也很妥当么?”
殷孝闻言大惊,心却是猛地一沉。他领了七八个人下山来,却没让他们跟进侯府,怕的是人多手杂反容易出纰漏,故而叫他们在外头埋伏接应。莫非真是那几个蠢货匪性不改竟自闯了进来,对人家的女眷动了手么?立时,他冷汗淌了一背,手心也凉了。对女人动刀,这等丢脸的事,便是杀了他他也是绝不做的。他咬牙挣扎道:“我殷孝行得正站得直,岂会行此鼠辈之举!”
白弈只冷着面色不应。
顷刻间,却已有兵士扭着几个人推了过来,竟真是那些个山匪,各个灰头土脸,根本不敢抬起眼来看殷孝。
只瞧上一眼,殷孝已给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挥刀将这几个废物全砍了,当场便要发作,张口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只把牙咬得咯咯响,险些悖过气去。
白弈叹道:“殷兄乃鸢鹰鸿鹄,何必偏要与鸠雀为伍?今日之事,小弟知道殷兄乃是受人牵累,可以就此揭过不提,但往后呢?若再起事端,旁人又会怎么说?殷兄忠烈名门,却明珠暗投,遭此非议,实在令人叹扼。”
此一番,话说得好厉害。殷孝名家将门之后,即便十年沉冤,又哪里会真甘愿落草为寇?更不消提再摊上些辱没家祖的污名。但殷孝却是天生一股子倔犟,只一想到朝廷昏昧圣驾凉薄,让他招安是万万低不下这个头来。他皱眉道:“你只管将这几个畜牲交与我带回去,看我打断他们的狗腿!”
白弈又叹:“殷兄何必如此固执。”
殷孝咬牙不语。
白弈静盯着殷孝看了片刻,苦笑摇头。“也罢。”他挥手道,“放人。送殷将军出府。”
殷孝眉梢一跳。虽说他犟着一口气,但却也着实没有想到,白弈放人竟放得这样干脆。
六年相争,剿匪的却屡屡待他这山匪礼遇有加。
莫非这小子真要效仿武侯七擒七纵么?可孟获那样的蛮夷匹夫又岂能与他同提并论?
思及此处,殷孝心中傲气愈盛。那几个山匪已被松了捆绑。殷孝二话不说,拎起带头的便走,其余几个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依旧是头不敢抬。
行至侯府大门前,又听见白弈追上来道:“殷兄可需要小弟准备车马?”
殷孝瞥他一眼哼道:“你家的车马赶的上殷某脚力么?”
白弈一笑:“秉烛夜游也不失为乐事一件。小弟送殷兄出城。”
殷孝也不跟他客气,大步就走。
直到了凤阳城北门前,眼看便要出城去。白弈又出声道:“殷兄真非走不可?”
殷孝不理他,兀自先将几个手下全丢出城门外去,对白弈拱手,道了声:“后会。”言罢,转身走了。
白弈一直盯着殷孝,直至那一抹背影渐渐被浓夜吞没,这才收回目光。
此一局棋,他可谓是煞费苦心。他安排了家将混入寨中,潜伏数载,那些山匪骨子里是什么习性,早摸得一清二楚。他是故意叫那内应挑嗦几名山匪来攻后苑,又派兵设伏后苑外,只等着拿人。如此,内应是再不能在山寨中留了。抽掉多年的内应,为的,不过是设局震殷孝一震,冀望能让殷孝脱离匪帮效力帐下。他甚至还牺牲了麾下弟兄们的骄傲。
可殷孝却依然不降。
白弈暗自长叹。这个殷忠行,便是做到这样地步,仍是收之不住么?
他无奈苦笑,转身要回府去,早已有跟来的家丁请他上车,他却只牵了匹马来骑上。夜风扑在面上,冰冷,却格外清静。
至少,殷忠行走时已能与他拱手说声“后会”了,他便不信,这人还真能是铁打的,既然六年都已等过,又还急于这一时么?
如此一想,心中才又渐沉定,他轻夹一记马肚子,纵着马儿奔开去。
然而,眼看还差着半条街便到侯府门前时,迎面,却见一个人策马疾驰而来,竟是中郎将刘祁勋。
他心中登时紧了,忙一把拽住缰绳,出声问道:“祁勋怎么在这里?”
那刘祁勋奔近跟前来,一开口没说上话,脸却先涨红了,憋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公子…我…我们把那山匪寨子给…烧了…”
猛闻此言,白弈只觉眼前一黑。
烧了?这家伙竟把殷忠行的野寨给烧了?!
他苦心经营六载想要收殷忠行的心,好容易有些进展,眼看一步步便要大局落定,这家伙竟然就这么一把火…
白弈大怒,强自稳住心神,静了又静,再三隐忍,才没一鞭子狠狠抽在刘祁勋脸上。

 

章〇三 心儿深


眼见刘祁勋自知铸成大错的惶恐模样,白弈终是无奈,将叹息也压回腹中去。已经丢了一个殷忠行,他总不能再连祁勋和麾下将士也丢掉。他静下心来,反劝刘祁勋道:“不碍事,祁勋,连日来你也太操劳了,先领大伙儿好好歇息罢,不要想太多。”
“公子…”刘祁勋仍垂着头。
白弈叹道:“这件事错在我,没顾及到弟兄们的感受,勉强他们去给人开山挖坟,太难为人。大伙儿有怨气也是情理之中。你不要太在意,今晚让弟兄们都好好歇息,明日我再亲自去给他们赔不是。”
他姿态已放到极低,说得刘祁勋立时竟红了眼眶,更是指天发誓死心塌地效忠。白弈又安慰刘祁勋一阵,哄着刘祁勋走了,这才放开坐下驹往回去,却是再轻快不起来。
即便不细问情形,白弈也能猜到,必是殷孝离了山寨那帮山匪没了管束,见皖州军撤退便出寨挑衅,将士们怨气冲天,自然便还了手。也着实是他疏忽大意,一心只顾着殷孝,却忘了寨中匪兵和麾下将士的变数,否则,只要交待祁勋在山中多待一阵,待殷孝回了山寨那群山匪有人管束之后,再行撤退,便不会有此一乱。但既已是这样了,他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明日还要先安抚好将士们才是。
好在殷忠行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发现山寨被烧也不会立刻纠集残部杀回凤阳城来同他拼命,大乱子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的。但照此情形看来,短期之内想收服殷忠行已是不能了。哪怕他舍得拿祁勋与这一班将士去给殷忠行请罪,也只能落一个做戏的名头。何况,即便他再想将殷忠行收归己用,也决不能为一人寒了整个皖州军心。
六年辛苦,毁之不过一瞬,他还能不能再坚持一个六年,甚至更久,努力将这个不可多得的殷忠行招揽过来?还是不若干脆放弃算了…?
白弈苦笑。他自然不能放弃。刘祁勋这一把火烧得他心下通明。他需要更得力的部将,只有能跟上他步伐的人才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调遣搏杀时才得心应手。
他忍不住在夜幕中阖目长叹,浑身疲乏。事无巨细,都需得面面俱到,一个不周全便可能满盘皆输。就这么过了这些年,他真是觉得累了。
他任由马儿随意慢慢向前走,在深夜中烙下一串轻缓蹄声,虽不愿承认,挫败感与倦意,却还是悄然卷上心头。
然而,行至侯府前时,他却猛地怔住了。
他看见那个明眸少女立在门前,亲手挑着灯,焦急眺望。夜风轻撩起她的袖口衣摆,她就像寒夜中温柔跳动的一团火,暖而明亮。
不待家丁前来牵马,她已先扑上前来,仰面望向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终于唤出了声,却只是一声:“哥哥!”便有两行清泪,刷得从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里滚落。
阿鸾…她竟哭了…
猛然,白弈只觉心里一痛,翻身下马,尚不及细思已将她抱进怀里。她的身子这么凉,双手、脸颊全是冰冷的,浸着寒风的温度。
这傻丫头就这样在风里站了多久?
白弈抬手去拭她的眼泪,却在触及柔滑肌肤的瞬间,惊了起来。
不知何故,当他看见她等在那儿,看见她眼中落下的泪,那一瞬,他竟觉有封埋已久的火热从心底破土而出,温暖异常,暖得他把什么都忘了。多少次早有人等候,独独是她落泪的模样让他莫名心痛。她守望的姿势,竟让他真的有了,回家的感觉。
这算什么?失败后的软弱?软弱后的感动?还是,别的…?
他怔怔的悬着手。
他忽然警醒,觉得自己应该放手。可偏偏,却又有个声音在脑海中隐隐浮现,刺痛神经。
为什么要放?他明明是不想放的。
内心深处,一片翻江倒海,白茫茫的挣扎,他静着,反而,彻底呆掉了。
墨鸾亦怔在那儿,面颊红云滚烫。
白弈竟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去,她始料未及,便这样痴痴的给抱住了,全没了方寸。
后苑外杂声起时,她惊得几乎尖叫。
尖锐的兵戈之声传来,刺痛耳膜,她一下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好似这些刀剑是戮在自己身上一般,从发梢到指尖全是紧张。
这是哥哥和那些山匪交锋的声响么?她不能想象,一想便难过得颤抖。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是觉得害怕,非常害怕。
他会有危险么?会受伤么?
她被恐惧压得不能呼吸,像只受惊的鹿一般跳起来便想奔出去。那时,她真的已顾不得细细思考。
但她却被拦下了。
侯府女师方茹从屋外进来,死死将她按回榻上,反复哄劝。
直到一切复又归于平静,她才终于也平静下来。
她跑来侯府大门前等,感觉自己手足冰冷,唯恐再也看不见那白衣玉冠的身影。
生平第一次,她忽然意识到,在一个人的心里原来可以有另一个人如此重要,重要到只一想见失去,便害怕的好似天要塌下来一般。
所以,当她终于看见他回来时,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哭了。
她想,她大概是感激罢,因为感激所以才这样担心。若非哥哥救了她,如今她会是怎样?他对她太好,好到令她自觉无以为报,好到已然成了她生命中的习惯,令她害怕失去。
可她没想过他会突然抱住她。
她一下子懵了,心湖陡乱,面上烫得似有火烧。这个怀抱如此宽厚、温暖,那男子的气息,陌生却又仿佛这样熟悉。她觉得有些头晕,深深吸气却怎么也吸不到肺里,脑海中哗啦啦旋起一片白浪,便是什么也不会想了。
突如其来的相拥,落在夜色里,又映在旁观眼中,四下里,万籁无声。
那是一次意料之外全无防备的脱轨。
待送了墨鸾回去,终又独自一人时,白弈再也无法忽视心底翻涌的混乱,还有脊背阵阵的发冷。
是惊愕,是震憾,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或许兼而有之。
他只是忘不了墨鸾那双有泪滑落的透明眼眸。
他分明欺骗了她,利用了她,甚至将山匪引向她的居所,一个不留神便可能让她遭遇危险。她却浑然无觉,为他守候,为他流泪。她纯的就像清泉水晶,这般透明正映照着他的那些阴谋勾当,令他惭愧,内疚,甚至隐隐恐惧。
可她应该只是他掌中的一枚棋子不是么?
她如今这样不正是他费尽心机所谋求的么?
他为何要因此而不安?
棋子再美好也不过是棋子,什么时候狼还能不吃羊改把羊羔抱在怀里相好了?
蓦得,一抹幽影在脑海深处掠过。
“阿赫,你死心罢,否则终有一日,你的狠绝要割伤自己…”
割伤自己…么?
白弈哂笑。
是的,你懂我。但你却抛下了我。既然如此,何必忽然又来扰我?
手心渗着冷汗,他站在漆黑的屋子里,久久盯着案上棋盘,没有点灯。冰冷的月光从大敞着的窗子撒进屋来,落在他眼中,泛出粼粼寒意。忽然,他狠狠抓起一把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