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魔女微微一笑,说道:“孟霆这个人虽然开设镖局,却是重义轻利之人。啸风,我想你到大都去见他一趟。”

  谷啸风诧道:“他在大都?”

  蓬莱魔女道:“他的镖局本来是在洛阳的,前年蒙古兵攻入洛阳,把他的镖局毁了。他准备把镖局在大都重开。”

  谷啸风道:“你是要我代你向他致贺?”

  蓬莱魔女说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孟霆有意思暗中帮忙咱们义军,他的虎威镖局是数十年的老字号,交游广阔,不论黑道白道,各方面都有人缘。咱们的人难以在金京长期立足,正好请他做咱们的耳目。另外,你到了大都,还可以凭借他的关系,联络各方豪杰。”

  谷啸风道:“好的,你要我几时去,我马上动身。”

  蓬莱魔女道:“听说他的虎威镖局已经选择好日子了,定期明年正月十六在大都重振旗鼓。距今还有将近两个月之多,时间是足够的。你一路劳累,歇几天去也不迟。”

  谷啸风道:“我是走惯路的,山寨若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倒想早日前往大都,也好联络各方豪杰。”

  蓬莱魔女道:“也好,那你就明天动身吧。”

  韩佩瑛早已想要说话,此时方有机会说道:“柳盟主,我,我……”

  蓬莱魔女笑道:“你也想和他一道前往大都,是么?”

  韩佩瑛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说起来,我还欠孟霆一千两金子呢。我没金子给他,也该向他道谢。”

  蓬莱魔女道:“你怎的欠他金子?”

  韩佩瑛道:“前年他护送我到扬州去的时候一我爹说好了给他二千两金子,先付一半,另一半待他回转洛阳之时再付。哪知他回转洛阳之时,我家早已遭逢变故,给朱九穆和西门牧野这两个魔头毁了。我爹一直没有见过他。”

  蓬莱魔女道:“对啦,我还没有问候令尊呢。你们父女既然在苗疆重会,何以他老人家不和你一起回来?”

  韩佩瑛说明原委之后,跟着说道:“我爹说半年之后会到这儿,在这半年之中,我反正没事,和啸风到大都一趟,回来就刚好赶得上给我爹爹接风了。”

  蓬莱魔女这才笑道:“佩瑛,你别以为我不近人情,你们小两口子,我本是应该让你们一同去的,只因我刚才考虑你爹来了,不见女婿,也得见着女儿,是以我没有提你。如今既然还有半年的时间你爹才来,那你就和他一同去吧。”

  宫锦云忽道:“柳盟主,多我一人同去,可以吗?”

  蓬莱魔女似乎业已知道了她的心思,当下笑道:“你是客人,来去都随你的意思,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我希望你别往大都,大都毕竟是金国的京城,人多去了反而不好。这样吧,反正他们前往大都,也是要顺道经过禹城的,你和他们到了禹城,请留下来,我拜托你一件事情。”

  宫锦云道:“什么事情?”她口里这样发问,其实心中已是隐约猜着了几分。

  果然便听得蓬莱魔女说道:“公孙璞在禹城的长鲸帮总舵,你们到禹城的时候,料想他还是在那里的。你找着了他,和他一起回来。”

  宫锦云正是因为想要早日见到公孙璞,才要求和谷、韩二人一同离山的。她给蓬莱魔女说中了心事,双颊微红,低头说道:“多谢盟主允准。”

  任红绡道:“让我也凑个热闹好不好?我有个舅舅在大都,我妈死了,我想给舅舅报个讯。”原来她另外打了个主意,自从她在管家口中,知道父亲前往大都投奔完颜长之之后,就想有日也到大都,以死谏父。这也是她内疚于心,化解不开的缘故。

  蓬莱魔女可不知道她的心事,想了想,说道:“你们三女一男一路同行,恐怕会惹人注意。”

  宫锦云笑道:“我有办法,我是扮惯了男子的,我可以仍然扮作一个小厮。”

  韩佩瑛笑道:“这次用不着扮作肮脏的小厮,你这样俊俏,扮作一个书生最好。”

  蓬莱魔女道:“好吧,你们就权充两对兄妹吧。”

  计议定当,第二日,他们四个人一同来的又一同去了。不过四个人却是各怀心事,心情最忧郁的是任红绡,最兴奋的则是宫锦云了。

  她可不知,她想要早日见到的公孙璞,此时却正在半路遭遇一件意外的灾难。

  公孙璞是在他们三天之前离开金鸡岭的,他们下山那天,公孙璞已经到了一个名叫“符离集”的地方,这个地方距离禹城只有两天路程。

  这天他忙于赶路,经过市集,也忘记要吃午饭,走了一会,不知不觉,感到有点饥渴。

  正好路旁有个茶馆,但这茶馆却是半掩着门口。认真说来,还不能算是“半掩着门”,因为有一扇门板已经倒塌,店主人将它竖起来,倚着墙壁,两扇板门自是不能合拢。

  公孙璞眼光射进去,只见里面虽然是茶馆的设备,但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一个老婆婆在扫地。

  公孙璞颇为失望,心里想道:“看这模样,这间茶馆大概正在修理,今天是不做生意的了。”

  但当他正要继续赶路,去找另一间路旁茶馆的时候,却忽然给这间茶馆门前的一桩奇异的物事所吸引。

  原来这间茶馆门前,是设有几条石凳供给客人热天乘凉的,其中有一条石凳断为两截。

  石凳的四只脚陷在泥中,只是当中断为两截,断口处光滑如削,凳面也没参差不齐的缺口。公孙璞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看就知是给内家高手劈开或者踩断的。要知像这样坚硬的石凳,若是给石匠用锤斧凿开,必定会有许多碎石给敲离主体,凳面也定然是“伤痕”斑驳的了。只有以浑厚的内力突然一击,一瞬之间立即将它震断,才会弄成这个样子。

  公孙璞本来要离开的,发现了这桩奇异的事情,却想要一询究竟了,于是便去敲门。

  店主人吃了一惊,颤声道:“是谁?”公孙璞道:“过路的客人。”那老婆婆从未合拢的板门缺口张望出来,见是一个背着雨伞的乡下少年,看模样是个老实人,这才放了点心,说道:“对不住,我们今天不做生意。”

  公孙璞道:“请两位老人家行个方便,我只要吃点稀饭,或者喝两杯茶也行。请容我进来歇歇吧。”

  茶馆这对老夫妻见他说话和气,样子又不似坏人,这才移开一扇门板,说道:“客官请进,粗茶淡饭,我们还是可以拿得出来奉客的。”

  这是一间简陋的茶馆,只有四张桌子,两张是木头桌子,另外两“张”桌子,却只是两块长方形的青石块各自垫在两块石头上,当成桌子使用的。那两张木头桌子已经损坏了,一张断了两条腿,倚在墙边,另一张当中穿了一个大洞,亦已不能使用。还有装置在屋角烧茶水的“老虎灶”也毁了一角。看情形,似乎不久之前,有人在这茶馆大打出手。

  那老公公道:“老伴儿,你给客官弄热稀饭,拿一碟咸菜出来,请客官见谅,我们今天不准备做生意,什么东西都没有,客官将就吃点吧。”

  公孙璞道:“我是但求裹腹,于愿已足,你老人家不用张罗。”坐了下来,忽地又在那张石桌上发现一桩更奇怪的物事。桌面上有一圈凹痕,公孙璞把茶杯一放,刚好符合这个凹痕。饶是公孙璞的武学深湛,见这形状,也不禁大吃一惊,心里想道:“不知是什么人有此功力,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竟然能够深陷桌子,弄出这样一圈凹痕。”

  那老公公道:“客官定然觉得奇怪,是么?”公孙璞说道:“是呀,怎会弄成这个样子的?”那老公公叹了口气,说道:“小店昨天遭逢不幸,没来由有人在我这里打架,几乎把小店毁了。”

  公孙璞掏出一锭银子,说道:“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深知穷人的苦楚。你们小本生意。遭遇不幸,可蚀不起。这一点点银子,你拿去用吧。”

  那老公公怔了一怔,说道:“客官,你不过在我这里吃碗稀饭,怎能要你如此破费?”

  公孙璞道:“这只是略表我一点心意而已,你们肯招呼我,我帮你们一点小忙,那也是应该的。”

  那老公公千恩万谢接下银子,公孙璞道:“昨天你们碰上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可以说给我知道么?”

  那老婆婆端了稀饭出来,说道:“我活了几十年,还没有见过你这样好心的客人。我说给你听,说漏了的,老伴儿,你再给我补上。

  “昨天大约是中午时分,有一对少年男女来到小店,要了一碟卤牛肉、一壶酒和两碗白粥,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一对小夫妻。

  “他们刚刚喝了两杯,又有一个老头子进来,这老头子穿着一件青布长袍,面上也透着青气,令人一见,就不觉心里打颤。”

  公孙璞听说是个青袍老者,不觉心中一动,问道:“这老者有没有留胡须?”那老婆婆道:“有两撇短须,看样子就不像是个好人。”有点不解,不解公孙璞何以问得这样仔细。

  公孙璞道:“后来怎样?”

  那老婆婆道:“那青袍老者进来之后,那对小夫妻似乎很是惊慌,可也不敢就跑出去。那老者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坐的正是客官你现在坐的这个位子。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把茶杯一顿,随即拿了起来,石块上登时就现出这圈凹痕了。

  “他把茶杯拿起来哈哈一笑,说道:‘这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贤侄女,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你,请你们小两口子过来,咱们同喝几杯如何?’

  “那姑娘说道:‘公公、伯伯,我爹就在后头,你等一等,我去叫他快来。我的酒量不好,我爹可以陪你喝酒。’”

  公孙璞诧道:“她为什么把那老者叫做公公,又叫做伯伯?”

  那老婆婆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确实听得她是这么叫的。”

  公孙璞想了一想,终于恍然大悟,心道:“姓宫的人很多,想必是那位姑娘当时吓得慌了,声音打颤,接连说出两个‘宫’字,她叫的是‘宫伯伯’,这老婆婆却听成了公公伯伯了!”当下笑道:“你听错了,这人大概是姓宫的吧。”

  那老婆婆继续说道:“那老者听了那位姑娘的话,作了个手势,按一按示意叫她坐下,冷笑说道:‘我知道你爹到江南去了,你用不着骗我。嘿嘿,就是你的爹爹在这儿,我也不怕!你们两个跟我回黑风岛去吧!’”正是:

  魔头履中土,陌路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力抗强仇挥宝伞

  肯令胡马践神州

  公孙璞虽然早就猜着那青袍老者是谁,但听得“黑风岛”三个字从这老婆婆口中说了出来,仍是不禁心头一震,想道:“我没猜错,果然是黑风岛主宫昭文。那对少年男女想必是奚玉帆大哥和厉赛英姑娘了。”当下连忙问道:“后来怎样,是不是就打起来了?”

  那老婆婆道:“老伴儿,后面的事情,该你说了。”原来当黑风岛主和奚厉二人大打出手的时候,她早已吓得躲进房中。

  那老公公接下去说道:“不错,他们说得好好的,忽然就打起来啦。那姑娘当时斟了两杯酒,拿过去敬那老者,说道:‘宫伯伯,你要我们跟你到黑风岛去,那也未尝不可。但也用不着这样着急呀,我先敬你一杯。’

  “那青袍老者哈哈笑道:‘乖侄女,你敢情是要考一考你宫伯伯的功夫?我知道你会下毒,我喝了你这一杯毒酒,你总应该帖帖服服的跟我回去了!’

  “我听了他们的对话,心里不由得暗暗吃惊,我只道那个老者是个坏人,却不料那样美貌的姑娘也会下毒。”

  公孙璞道:“下毒害人当然是不好的,但对付坏人,那就是以毒攻毒了。大概那位姑娘自知打不过那个老者,因此给他出个难题。也不能说她不对。”

  那老公公老于世故,听得公孙璞帮那对少年男女说话,怔了一怔,笑道:“客官,你似乎知道他们是好人?”

  公孙璞道:“实不相瞒,他们是我相识的朋友。那个青袍老者我也认识的。他是个大坏人。”那老公公和那老婆婆都是吃了一惊,两双眼睛望着公孙璞,一时间竟是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