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道人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黄池之会万万容不得这种好酒好色之人!”

  鱼璇懒洋洋坐到椅上,却连瞧也不再瞧他一眼。

  少林掌门天云大师微笑合十道:“绝情道兄暂且息怒……”

  绝情子怒道:“此人因酒而误天下英雄之大事,若不重责,何以立威!”

  天云大师回身转目去瞧武当的出尘道长,出尘道长只得缓缓长身,道:“鱼大侠虽有可议之处,但……”

  红莲帮主突然大笑道:“各位只当鱼大侠真是为饮酒而迟到的么?”

  出尘道长笑道:“红莲帮主消息自比贫道等灵通。”

  红莲花大声道:“鱼大侠昨夜将“粉林七蜂”引至铜瓦厢,一夜之间,连诛七寇,为到会朋友携来的妇女家眷除了心腹之患,我红莲花先在这里谢过!”

  这句话说出来,群豪无不动容,这七只采花蜂居然早已混来这里,居然无人知晓,若有谁家的少女妇人被他玷污,主会的各门各派掌门人还有何面目见人,少林身为天下盟主,更是难逃其责,天云大师纵然修为功深,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飞鱼剑客却只是懒洋洋一笑,道:“红莲帮主好灵通的耳目,但这种小事,又提它作甚?”

  天云大师肃然稽首道:“这怎能说是小事,就只一件功德,鱼大侠已可居天下盟主之位而无愧,老僧理当退让。”

  这句话若是在别人口中说出,那也不过是客气之词,但少林掌门嘴里说出的话,却是何等分量,天下武林盟主之位,极可能就在这一句话中易主。

  群豪不禁俱都耸然。

  飞鱼剑客坐直了身子,肃然道:“红莲帮主既已知道此事,本座纵不出手,也有红莲帮主出手的,本座万万不敢居功。”

  红莲花赶紧道:“要饭的若做了武林盟主,岂非是天大的笑话,天云大师德望天下所崇,今年的盟主之位,大师还是偏劳了吧。”

  天云大师长叹道:“老僧年来已觉老迈无力,自知再难当此重任,早有退让之意,纵无鱼大侠此事,这句话也要说出来的。”

  有少林在前,各门各派本不敢存争夺盟主之意。

  但天云大师竟然自愿退让,一时间武当出尘道长、崆峒绝情子、点苍谢天璧、华山柳淑真……俱都站了起来。

  柳淑真蛾眉淡扫,风姿如仙,清脆的语声抢先道:“武当乃内家正宗,天云大师若有禅让之意,我华山派内举不避亲,出尘道兄当居其位!”

  出尘道长微微一笑,缓缓坐下。

  绝情子冷冷道:“好个内举不避亲,贫道只可惜没有个做掌门人的妹妹。”

  原来柳淑真竟是出尘道长嫡亲妹子,这兄妹两人各居当代一大门派掌门之位,本为武林一段佳话,只可惜此刻却变成了绝情子讥嘲的把柄。

  柳淑真柳眉微轩,出尘道长却微笑道:“既是如此,贫道便举绝情道兄为此会之盟主如何?”

  谢天璧突然大声道:“若是别人主盟,在下全无异议,若由崆峒主盟,本派七百三十一个弟子俱都不服!”

  点苍派虽然远在滇边,但近来人才日盛,显然已可与武当分庭抗礼,谢天璧一句话说出,台下立刻哄然响应。

  绝情子变色道:“如此说来,今年主盟之位,少不得要见过高下才能定夺了。”

  谢天璧扶剑道:“本座正是要见识见识崆峒的绝情剑。”

  一个满脸水锈、须发花白的锦袍老人霍然站起,大声道:“欧阳龙谨代表天下三十六路水道英雄,推举点苍谢大侠为本会盟主,绝情道长的绝情剑,本座……”

  他话未说完,身旁一个头顶已秃,面目却红润如少年的魁伟老人已朗声大笑起来,接道:“滇边远离江河,谢大侠若是做了盟主,欧阳帮主便是天高皇帝远,不妨自由自在一番了。”

  欧阳龙怒道:“你想怎样,别人怕你蜀中唐门暗器歹毒,我却不怕。”

  那老人笑道:“你想试试么?”

  他手掌一动,欧阳龙已跃退八尺。

  老人捋须大笑道:“欧阳帮主好大的胆子!”

  天云大师眼见局面已乱,愁上眉梢,沉声道:“各位如此相争,岂非失了老僧原意。”

  语声虽低沉,但在这纷乱之中远传出去,仍是字字清晰。

  众人不觉静了静,突见座上一个面如锅底,身高八尺,生得和那司仪巨人有七分相似的大汉一跃而出,径自走到那具千斤铜鼎之前,弯下腰占,一口唾沫吐在掌上,竟生生将这千斤铜鼎举了起来!

  群豪呼声雷动,俞佩玉也不禁脱口赞道:“好一条汉子!”

  金燕子立刻应声道:“此人乃是关外武林的总舵把子,人称‘无敌铁霸王’,两臂当真有霸王之力,只可惜四肢虽发达,头脑却简单得很。”

  俞佩玉还是不睬她,只见这铁霸王力举铁鼎,竟大步走到台口方自退回,面不红,气不喘,放下铜鼎,喝道:“谁能将这铜鼎举起走上三步,铁某便认他为天下盟主!”

  台上坐着的,虽然俱是一代名匠宗主,但这种硬拼硬的天生神力,却是学也学不来的。

  一时之间,众人竟都默然。

  铁霸王睥睨四顾,正觉意气飞扬,只见那百花帮主海棠夫人姗姗走了过来,眼波流转,嫣然笑道:“不想霸王神力,今日竟能重见,贱妾好不佩服。”

  她不笑还罢,这一笑之下,当真是人也在笑,眉也在笑,眼也在笑,甚至连鬓边一朵鲜花都在笑。

  铁霸王虽是铁汉,瞧见这倾国倾城的媚笑,也不觉神魂飞飘,呆了半晌,清了清喉咙,干笑道:“夫人过奖了。”

  海棠夫人仰面瞧着他,柔声道:“这千金神力,难道真是从你两条手臂里发出来的么?”

  她站得远远的别人已觉香气醉人,此刻她就站在铁霸王面前,一阵阵香气随着她语声吐出来,似兰非兰,世上所有兰花的香气,也不及她樱唇一吐,铁霸王简直连站都站不住了,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两条手臂。”

  海棠夫人嫣然道:“不知我可以摸一摸么?”

  铁霸王面红耳赤,道:“夫……夫人……在下……”

  海棠夫人的纤纤玉手,已在轻轻抚摸着他那铁一般的手臂,铁霸王迷迷糊糊,也不知该怎么办。

  突听红莲花喝道:“铁兄留意……”

  铁霸王一惊,顿觉海棠夫人的纤手已化做精钢,他半边身子立刻麻木。

  群豪但闻海棠夫人银铃般笑声响起,铁霸王魁伟的雄躯,竟被她一双纤纤玉手举了起来。

  一条铁塔般的大汉,竟被个看来弱不禁风,娇慵无力的绝代佳人举在手里,这情景当真叫人瞧了再也不会忘记。

  群豪也不知是该喝彩,还是该发笑,总之是彩也喝不出,笑也笑不出,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只见海棠夫人轻轻将他放下,替他整了整衣衫,理了理头发,柔声叹道:“好一条汉子,若是要推身子最重的人做盟主,我一定推举你。”

  嫣然一笑,转过身子,盈盈走了回去。

  铁霸王手脚虽能动了,但眼睁睁瞧着她走回去,竟是动弹不得,却见那飞鱼剑客已迎着海棠夫人,笑道:“夫人头上这朵鲜花真美,可以借给我戴戴么?”

  君海棠眨了眨眼睛,笑道:“鱼岛主若是瘦些,贱妾就将这朵花……”

  语声未了,突见剑光一闪,鬓边一掠,那朵鲜花竟已被鱼璇挑在剑尖,他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手,竟是没有一人能瞧清楚。

  海棠夫人退了三步,面目变色。

  红莲花却大笑道:“夫人海棠既已送给鱼兄,就戴上在下这朵红莲吧。”

  大笑声中,他人影似乎闪了闪。

  再瞧君海棠时,赫然已有一朵鲜红的莲花插在她头上。

  这一手轻功之妙,纵是以“飞龙八式”名震天下的昆仑掌门也自愧不如,君海棠面色苍白,双手缩人袖中,媚笑道:“两个大男人欺负个妇道人家,也不害臊么?”

  她笑得虽甜,但人人都知道百花帮的三杀手“花、雨、雾”此刻已准备在她袖中,随时俱可施出。

  飞鱼剑客与红莲花脸上虽仍是笑嘻嘻的,但在心目中却已满含戒备之色,“销魂花,蚀骨雨,天香雾”,百花帮这三杀手只要使出,至今还无人能全身而退,而飞鱼剑客之飞鱼侠剑,亦是不发则已,一发必中。

  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刹那间,群豪都不禁屏住了呼吸,有些人眼睛只眨了眨,再瞧天云大师,不知何时竟已挡在君海棠面前,合十沉声道:“武功之道,同宗万流,而各位正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各位若真动起手来,非但未必便能判出高下,岂非还要令天下英雄取笑。”

  众人俱都默然,出尘道长道:“大师之意,又当如何?”

  天云大师道:“以武功而论,各位各有长短,以声望而论,各位也俱都是一派之宗主,是以这主盟之位,不如由……”

  突听一人笑道:“这主盟之位,不如由我先天无极派当了吧。”

  十几个人随着语声自右侧走过来,看似走得极慢,但一句话说完,便已走到近前。

  台上台下,数十人俱都悚然动容。

  俞佩玉身子却颤抖起来,喃喃道:“来了……来了……”

  这十余人分成两行,缓步行来,身上穿的俱是一袭青袍,颔下长须拂动,年龄也都在五十以上。

  这十余人容貌虽不惊人,但群豪却俱都瞧得心惊。

  只因这十余人竟无一不是顶儿尖儿的绝顶高手,群豪纵未见过他们的容貌,却也听过别人对他们的描叙。

  第一排两人,左面的竟是当代十大剑客中“菱花剑”林瘦鹃,右面一人便是“江南大侠”王雨楼,后面跟着的还有水上大豪太湖王、枪法冠绝江湖的“宝马银枪”、软功天下知名的茅山西门无骨……

  总之,这十余人虽非十三家名门大帮之掌门,但声名却无一人在台上的十三人之下。

  台下第一排位置,便是为他们留着的,但他们却径自走上了高台,天云大师快步迎上,合十笑道:“各位远来,先请在台下观礼。”

  林瘦鹃扬声笑道:“在下等并非为观礼而来。”

  王雨楼道:“先天无极门发起此会,难道也上不得这主盟台么?”

  天云大师微微变色,依旧合十笑道:“各位何时入了先天无极门下,莫非在与老僧说笑?”

  林瘦鹃道:“在下等入门之时,未请大师观礼,还望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