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佩玉再也无话可说,垂首叹息一声,随着他走向归途。

  梅四蟒道:“方才我为你放毒疗伤时,只听得会场那边,欢声雷动,想必是盟誓大典,已告完成,武林朋友又可过七年太平日子了。”

  俞佩玉惨笑道:“真的是太平日子么?”

  梅四蟒瞧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但愿如此。”

  走了段路,只见会场那边,火光闪动,不时有欢呼喧笑之声随风传来,

  火光与笑声却不甚远,但瞧在俞佩玉眼里,听在俞佩玉耳里,却仿佛隔着整整一个世界,光明与欢笑,已不是他所能梦想的了。

  梅四蟒叹道:“今年之盛会,看来的确比往昔更热闹了,但我参与此会,已有六次,却只有这一次没有在会后和朋友们欢呼痛饮,我……我竟似提不起这兴致。”

  俞佩王道:“黄池会后,莫非还有欢宴?”

  梅四蟒道:“欢宴自不可少。”

  俞佩玉道:“但酒菜……”

  梅四蟒展颜笑道:“每一次黄池大会,到会的朋友,自家都携得有酒菜,大典之后,大家便席地而坐,找三五好友,燃起堆小小的营火,开怀畅饮,总是一喝就一个晚上,第二日清晨能好生生直着走出来的人,只怕不多。”

  他苍老的面容上,已焕发起少年兴奋的光彩,接着笑道:“那几次盛会,当真是使人怀念的日子,处处营火,处处高唱,喝得痛快时,便站起来四下逛逛,也不知那里会伸出一只手来,把你拖下去,灌你三五杯,你若已喝得头重脚轻,一跤跌下去,说不定就会跌入一个你已十年未见的老朋友的怀里,你纵已再也不能喝了,他还是会捏着你鼻子灌下去……唉,我已老了,这样的日子,只怕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俞佩玉轻叹道:“但无论如何,这回忆总是欢乐的。”

  梅四蟒笑道:“不错,人该有些欢乐的回忆,总是好的,否则又该如何去度过寂寞的晚年,寒冷的冬天……”

  俞佩玉仔细咀嚼这句话的滋味,更是感慨不已,却不知是苦是甜。

  不知不觉间,红莲帮主的帐篷已到了。

  外面的人已散去,帐篷内隐隐有灯光透出,两人还未走过去,帐蓬内已有人低叱道:“什么人?”

  这语声威严沉猛,竟不是红莲花的语声,俞佩玉方自一惊,红莲花明朗的语声已响起,道:“可是梅四爹?可曾将咱们迷路的小绵羊带回了么?”

  偌大的帐篷里只燃着一支红烛。

  烛光闪动,将红莲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帐外的笑声,更衬得帐内清冷。

  一个高冠玄服,紫面长髯,双眉斜飞入鬓,看来不怒而威的老人,就坐在红莲花身旁。

  他身手直得笔笔直直,端端正正,那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里射出的神光,正笔直地瞧着俞佩玉。

  俞佩玉竟不由自主垂下了头,这老人之威仪,实是慑人。

  红莲花笑道:“你终于总算来了……可认得这位前辈?”

  俞佩玉道:“昆仑掌门?”

  红莲花拊掌道:“你眼力总算不差,天钢道长方才一语未发,不想你还

  是认出了他。”

  突然转首向梅四蟒道:“他中的是什么毒?下毒的人是谁?”

  梅四蟒垂首道:“下毒之人,身份不明,下的也不知是什么毒,只是幸好……”

  语犹未了,天钢道长突然已到了俞佩玉身旁,出手如风,自俞佩玉脉门“大陵”、“内夫”、“间使”、“曲泽”等穴一路点了上去,顷刻间便已点了他双臂十二处穴道,左手已塞了粒丸药在他嘴里,道:“半个时辰内动不得。”

  一句话说完,十二穴道点完,丸药吞下,天钢道长已回到坐上,帐外一个人方才正在大笑,此刻还未笑完。

  俞佩玉目瞪口呆,梅四蟒道:“这……这是……”

  红莲花叹道:“你只道他毒已拔尽了么?”

  梅四蟒道:“我……我瞧过。”

  红莲花道:“若非天钢道长的“金钢指”与“化金丹”,俞公子的这两条手臂,只怕从此便要报废了。”

  俞佩玉耸然失色,梅四蟒垂下了头,再也抬不起来。

  红莲花道:“我方才叫你去追查的那人,下落如何?”

  梅四蟒道:“属下问过十余人,谁也未曾留意到出声呼喊的那人是谁,只有一人说他仿佛瞧见是个黑衣人。”

  红莲花皱眉道:“黑衣人……”

  梅四蟒道:“每一次大会,身着纯黑衣衫的却不多,但这一次据属下调查,会场内的黑衣客便有百余人之多,会场外的人丛中,黑衣客更不下一千个,这些人竟都是江湖中的生面孔,看来武功又却都不弱。”

  红莲花沉吟道:“黑衣客……一千余人……”

  目光缓缓转向天钢道长,道:“道长意下如何?”

  天钢道长沉声道:“无名之毒,无名之人,计划周密,无懈可击。”

  红莲花道:“这些神秘的黑衣客,莫非也是‘先天无极’门下?”

  天钢道长道:“如非无极门下,必然也有关系。”

  红莲花叹道:“若说俞放鹤、林瘦鹃、王雨楼,这些在江湖中素来德高望重的前辈英雄,会做出此等阴狠毒辣之事,这实是叫人难以相信,他们数十年来的仁义侠名,万万不会是假的,若说他们毫无阴谋,唉,我也不信。”

  俞佩玉嘶声道:“名虽不假,人却是假的!”

  红莲花摇头苦笑道:“我已仔细留意过他们的面貌神态,绝无一人有易容改扮的痕迹,何况,他们纵然易容,神情笑貌,也不会如此逼似,否则天云大师、无尘道长与他们俱是多年相识,又焉有瞧不出之理。”

  俞佩玉惨然垂首,不说别人,就说他爹爹,这人不但面貌与他爹爹酷肖,神情笑貌,也委实完全一模一样,他若非亲眼瞧见他爹爹死在他面前,就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这些人是假的……

  梅四蟒终于忍不住插口道:“莫非他们已被人迷失了本性?一切行动,俱都受人指挥,完全身不由主,属下记得多年前江湖中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红莲花道:“神智被迷的人,眼神举动,必定与常人不同,但他们不但眼神清澈,而且举动自然,既不似被逼,更不似被迷。”

  天钢道长仰面长叹道:“计划周密,当真无懈可击。”

  红莲花道:“若说这些人是假的,他们偏偏不似假的,若说这些人是真的,偏偏又有许多怪事,他们无论是受人主使,或是自己怀有阴谋,此番握得天下武林的主盟大权之后,都是令人不堪设想的事,而当今天下,除了此间你我四人外,竟偏偏再无一人对他们有怀疑之心。”

  他苦笑一声,接道:“千百年来,江湖中只怕再无比这更大的阴谋了。”

  天钢道长面色更是沉重,缓缓道:“若要揭破这秘密,关键便落在这位俞公子身上。”

  红莲花叹道:“正因如此,是以他性命随时都有危险,他若死了……”

  梅四蟒忍不住又插嘴道:“那俞放鹤既已承认俞公子是他的儿子,又怎能杀他。”

  红莲花道:“虽不能明地杀他,但却可在暗中下手,再造成他是意外而死的模样,这意外之死,是谁也不必负责的。”

  梅四蟒叹道:“难怪我方才在为他疗伤时,竟不见有人来暗算于他,原来只要有人在他身旁,就不便动手了。”

  红莲花道:“所以他一个人要走出此间,实比登天还难,除非咱们……”

  天钢道长突然截口道:“你可知现在最怕的一件事是什么?”

  红莲花皱了皱眉头,道:“道长莫非想起了什么?”

  天钢道长沉声道:“这件事若是发生,俞公子必无生路……”

  突听帐外有人唤道:“天钢道长可在这里,盟主有事相请。”

  天钢道长面色微变,低语道:“莫走,我去去就来。”

  霍然站起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红莲花双眉深皱,缓缓道:“天钢道长素不轻言,方才既然说出了那句话,想必定有所见……他究竟想到了什么?他所说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梅四蟒用力搔着满头乱发,喃喃道:“可怕,可怕,这些事已经够可怕了,难道还有更可怕的事?俞公子实在是……”

  瞧了俞佩玉一眼,垂首叹息住口。

  他平生所见遭遇悲惨之人已有不少,但若和俞佩玉一比,那些人却都可算做是幸运儿了。

  俞佩玉惨笑道:“我自知已被人逼人死路之中,纵然不死,也要发疯,但无论如何,有帮主这样的人知我谅我,又如此相助于我,我……我纵死难忘。”

  红莲花也只有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俞佩玉突又道:“但帮主与我素不相识,又为何如此相助于我,人人都将我当成胡说八道的疯子,帮主又为何要信任于我?”

  红莲花缓缓道:“这自然有些原因……”

  他缓缓自怀中摸出一个翠绿色的锦囊,这锦囊绣工精致,仿佛闺阁千金所用,谁也想不到红莲帮主身上居然会掏出这件东西来,连梅四蟒眼睛都直了,只见他打开锦囊,取出张纸条,道:“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张又破又烂的草纸,但却折得整整齐齐。

  红莲花怀中有如此精致的锦囊已是奇事,锦囊中装的却是如此粗糙的草纸,更是教人奇怪。

  梅四蟒忍不住也探过头去,俞佩玉展开了纸,上面写的只有七个字:“俞佩玉,信他,助他。”

  字迹潦草模糊,细一看,竟似以针簪一类东西沾着稀泥写的,俞佩玉瞧得怔了半晌,方说道:“这……这是谁……”

  红莲花缓缓道:“你未过门的妻子。”

  他面上神色突似变得有些奇怪,但俞佩玉却未留意,失声道:“林黛羽?你认得她?”

  红莲花点了点头,道:“二日之前,我曾在商丘附近瞧见过她,她就和她爹爹与王雨楼等人走在一起,我与她相识已久,但那天,她瞧了瞧我,却像是完全不认得我。”

  俞佩玉道:“你……你与她本来很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