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下,飘飘站着条人影,正是姬灵风。

  姬葬花跳了起来,捶胸顿脚,大叫道:“你又来了,你又来了,你难道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下么?”

  姬灵风淡淡道:“他人已死了,你为何不能让他安静安静?”

  姬葬花道:“我正是让他永远安静地躺在地下。”

  姬灵风冷笑道:“被你埋葬的人,又岂能安静?你说不定随时都会跑来,将他掘出来瞧瞧的。”

  姬葬花大怒道:“你怎可对我如此说话……就算我不是你的父亲,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怕你?滚!快滚!否则我就将你和他埋在一起。”

  姬灵风却站着动也不动,缓缓道:“你不敢碰我的,是么?……你知道爷爷临死前交给我许多秘密,其中就有一样是你最怕的。”

  姬葬花果然立刻就软了下来,垂头丧气,道:“你究竟要怎样?”

  姬灵风沉声道:“这尸体是我的,不许你碰他。”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大笑道:“你怎地也对死人感兴趣起来了,难道你也和我一样……不错,你总算也是姓姬的,我就将这尸体让给你。”

  他手舞足蹈,狂笑着奔了出去。

  姬灵风俯身抱起了俞佩玉,喃喃道:“别人都认为你是个死人,又有谁知道死人有时也会复活的。”

  冷风穿林而过,星光明灭闪烁,天地间本就充满了神秘。

  ※          ※          ※

  巨大的石块上,已生出了惨绿色的苔痕,黝黑的角落里,悬集着密密的蛛网,甚至连灰尘都发了霉。

  这阴森的石屋里,没有窗子,没有风,没有阳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死亡的气息。

  高阔的屋顶旁,有个小小的圆洞,一道灰蒙蒙的光线,射了进来,笔直射在俞佩玉的身上。

  俞佩玉竟在颤动着——他莫非真的已复活?

  他竟赫然张开了眼睛,这似乎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立刻翻身跃起,便瞧见了石屋里的景象。

  他立刻便猜出这里必定就是那神秘的死屋,他竟已和姬家历代祖先的尸体共在一个屋顶下。

  他手脚发冷,全身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我自然已死了,才会被埋葬在这里……但死了的人又怎会动呢?……莫非我现在已变成了鬼魂?”

  他揉了揉眼睛,便赫然瞧见一个人。

  这人穿着白绸的衣服,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面色蜡黄,动也不动,看上去自也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但俞佩玉却没什么感觉,这想来也不过又是具蜡像。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石室中竟似微微有风,那自然是从屋顶的圆洞里吹起来的,竟吹动了这“蜡像”的须发。

  这竟非蜡像,而是个人。

  俞佩玉大惊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端坐不动,像是根本未听见他的话,俞佩玉转念一想,自己反正已死了,还怕什么。

  一念至此,他大步走了过去,走到那人面前,伸手一拍——不错,这的确是人,但却是个死人。

  俞佩玉只觉一股寒意自指尖直透入心底,赶紧缩回去,转身望去,赫然发现这里竟不只这一个人。

  姬家祖先的尸体,竟全都未埋葬,他们的尸身,竟都以药炼治过,每一具尸身都保留得好好的,永不腐烂。

  放眼望去,只见每一具尸身都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围绕着俞佩玉,像是正都在冷冷的瞧着他。

  俞佩玉虽然明知这些“人”都已不能再动,都已不能伤害他,但冷汗仍忍不住流了出来,湿透重衣。

  惨淡的光线,照在这些尸身的脸上,每张脸都是枯瘦而冷漠的,他们的面容虽仍保持得很好,并没有什么狰狞丑恶的模样,但那样冷冰冰的神态,看来却更是恐怖,置身此处,当真无异是在地狱里。

  俞佩玉瞧着瞧着,全身的血都像是已冻结了起来,终于忍不住骇极狂呼,狂呼着往前冲了出去。

  石室中还有间石室,这石室四周也坐着七八个死人,也是端坐在椅上不动,也是那冷冰冰的神态。

  俞佩玉第一眼便瞧见张干枯诡异的脸,正是他在地穴所见到的那蜡像一模一样,这自然就是姬葬花的爹爹。

  他像是死了并不太久,身上的衣裳也较其他人新得多。

  忽然间,他身旁一个死人竟站了起来,向俞佩玉道:“你……你也来了?”

  俞佩玉这一惊当真更是心胆皆丧,只见这人身上也穿着件白绸衣衫,却用白绸裹住了面目。

  他竟蹒跚着向俞佩玉走了过来,俞佩玉手脚发软,一步步向后退,嘶声道:“你……你……”

  说到第二个“你”声,声音已哑,再也无法成声。

  那“人”也停下脚步,瞧着他缓缓道:“你莫要怕,我不是鬼。”

  俞佩玉道:“你……你不是鬼?是……是谁?”

  那“人”考虑了许久,突然嘎声笑道:“我是俞佩玉。”

  俞佩玉骇极大呼道:“你是俞佩玉?我……我呢?”

  那人再不说话,却将裹在脸上的白绸,一层层解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满是斑斑伤痕的脸。

  俞佩玉定睛瞧着这张脸,瞧了许久,失声道:“你……你岂非谢天璧谢前辈。”

  谢天璧竟会在这死屋里出现,那当真比见了鬼还令他吃惊。

  谢天璧惨然一笑,道:“不错,我正是谢天璧,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

  俞佩玉苦笑道:“谢前辈,你方才吓得我好惨。”

  谢天璧歉然笑道:“在这坟墓里和死人呆了许多天,突然瞧见你来了,惊喜之下,竟忍不住和你开了个玩笑。”

  俞佩玉道:“前辈只怕是想瞧瞧我听了那话的表情,瞧瞧我是否真的俞佩玉。”

  谢天璧长叹道:“不错,此时普天之下,只怕惟有你才能了解我的心事,也惟有我了解你的心事,你遭遇之奇,身受之惨如今我终于能相信了。”

  俞佩玉也不觉惨然,颤声道:“前辈自己……”

  谢天璧惨笑接口道:“只可惜我如今虽已相信,却也无用……我如今的遭遇,已和你一样,只怕永远要过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俞佩玉道:“前辈怎会来到这里?”

  谢天璧道:“那日晚间,我喝了几盅酒,已有些醉意,三更左右便已睡着,沉睡中,突然有个人将我摇醒,问我是谁。”

  俞佩玉道:“他闯入帐中,前辈还未问他是谁,他倒先问起前辈来了,这样的怪人怪事,倒也少见得很。”

  谢天璧道:“我当时正也气恼,但抬头一瞧,却……却再也发作不出。”

  俞佩玉道:“为什么?”

  谢天璧道:“当时我帐中还燃着盏灯,灯光照着那人的脸,他眉目面容,竟和我生得一模一样,便像是我自己在照镜子似的。”

  俞佩玉恨声道:“果然是那恶贼。”

  谢天璧道:“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还说:‘我乃点苍谢天璧,你为何睡在我的床上?’当时我醉酒未醒,真被他说得糊里糊涂,正和你方才一样,忍不住大喊道:‘你是谢天璧?我呢?我又是谁呢?”’

  俞佩玉叹道:“前辈自己也有这经验,所以方才前辈听见我那么说,就知道我的确是俞佩玉……但那恶贼当时又如何?”

  谢天璧道:“那恶贼听我如此说话,反将我痛骂一顿,说我假冒他的容貌,还说人可假冒,点苍剑法假冒不得,他竟逼我出去与他一分强弱,强的是真,弱的便是假,假的使得走开,让真的留下。”

  俞佩玉道:“那恶贼剑法又怎会是前辈的敌手?”

  谢天璧惨笑道:“这些人手段之恶毒,又岂是你我所能想像……我当晚喝的酒中,竟被他下了迷药,真力竟无法运转如意,与他交手竟不出三招,便已被他将掌中剑击落,而他用的竟真的是点苍剑法。”

  俞佩玉失声道:“前辈难道就真的这样被他逼走了?”

  谢天璧叹道:“那时俞……俞放鹤,王雨楼等人,突然全都现身,原来他们早已藏在那里,以盟主的身份将我门下弟子全都支开……”

  俞佩玉恨恨道:“前辈那时只怕还不知道他们也是假的。”

  谢天璧道:“那时我的确梦想不到,见到盟主来了,心里正在欢喜,谁知他们竟一致说我是假冒谢天璧的人。”

  他颤抖着抓住俞佩玉的手,掌心已满是冷汗,接道:“到那时我才知道被人冤屈的痛苦,我心胸都已似将裂开,怎奈四肢无力,反抗不得,竟被他们押上了大车,赶出了营地。”

  俞佩玉道:“那俞……俞某人可在车上?”

  谢天璧道:“他虽不在车上,却令手下几条大汉押着我,显然是要将我带到远处杀死,那时我连普通壮汉都不能抵抗,何况是那恶贼的属下。”

  俞佩玉叹道:“如此说来,前辈能逃得性命,想必已是九死一生了。”

  谢天璧道:“若非他们行事太过周密,只怕我也不能活到此刻。”

  俞佩玉奇道:“此话怎讲?”

  谢天璧道:“他们若将我胡乱寻个地方杀死,我早已没命,但他们却生怕行事不密,又怕毁尸不能灭迹……”

  他惨笑着接道:“要杀我这样的人,想来也非易事,还得寻个好地方,而杀人的地方,普天之下,自然再好也莫过于杀人庄。”

  俞佩玉长叹道:“不错,在这杀人庄里,杀人当真如斩草一般。”

  他等着谢天璧再说下去,那知谢天璧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语,过了半晌,俞佩玉终于忍不住又道:“瞧前辈负伤颇重,想必是那些恶贼定要前辈受尽折磨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