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江忽又一拍桌子,道:“俞佩玉呀俞佩玉,你当真全身是胆,连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俞佩玉微笑道:“不敢当。”

  杨子江道:“你若非胆大包天,怎敢跟着我到这里来呢?”

  俞佩玉道:“此间风物绝佳,嫂夫人又烧得如此一手好菜,在下焉有不来之理。”

  杨子江目光灼灼,瞪着他道:“你难道不怕我将你引入虎口?”

  俞佩玉笑了笑,道:“我知道兄台不是这么样的人。”

  杨子江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俞兄你切莫将我当做了好人。”

  俞佩玉淡淡道:“阁下若真有加害之意,也不必等到此刻,更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了。”

  杨子江瞪了他半晌,仰面大笑道:“俞兄以君子之心来度小人之腹,只怕是要后悔的。”

  他拼命骂自己,俞佩玉反而再三替他解释,朱泪儿听得真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俞佩玉为何如此信任他。

  她总觉得这人靠不住,但这时就算想走已迟了,只听杨子江笑声突顿,马蹄声已停在草庐前。

  竹篱外一人沉声道:“有人在么?”

  杨子江道:“你明明知道有人,还问什么?”

  那人赔笑道:“到了杨公子府上,在下等怎敢随意乱闯。”

  杨子江皱眉道:“你礼貌已经很周到了,快进来吧。”

  只听脚步声响,已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手里各各捧着口箱子,箱子很大,看来分量也不轻,但两人轻描淡写地用手托,仿佛一点也不吃力。

  另一人白生生的脸庞,并不难看,脸上总是笑嘻嘻的,身上的衣服穿得很合身,腰畔悬着的刀看来也很名贵,全身上下,可以说并没有什么令人看不顺眼的地方,但也不知怎地,他偏偏就是令人看不顺眼。

  朱泪儿只觉这人看来脸很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俞佩玉却已看出他也是那天在李渡镇上,看俞放鹤和“唐无双”下棋的那些人之一,而且俞放鹤后来到凤三先生小楼上去的时候,他也跟着的。

  这人一走进来,眼睛也立刻盯在俞佩玉和朱泪儿脸上,瞧了两眼后,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变了。

  俞佩玉还是不动声色,只当没有认出他。

  杨子江道:“我要的东西已带来了么?”

  抬着箱子的两个人道:“就在这箱子里。”

  杨子江道:“不会错吧。”

  那两人笑道:“公子的交托,怎会错得了。”

  这两人眼睛也在俞佩玉脸上打转,显然有些不怀好意。

  杨子江忽然大声道:“你们原来是认得的么?”

  那白面佩刀的人吃了一惊,赔笑道:“不……不认得。”

  杨子江笑道:“既然不认得,我就替你们引见引见吧。”

  他指着那抬箱子的两人道:“这两位一个叫‘劈山刀’宋刚,一个叫‘打虎拳’赵强,据说在苏北一带还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赵强、宋刚两人一齐赔笑道:“不敢。”

  杨子江冷冷接着道:“其实这柄‘劈山刀’最多也只不过能劈柴而已,那‘打虎拳’嘛,嘿嘿,非但打不死老虎,简直连猫都打不了。”

  赵强、宋刚两人面上阵青阵白,既不敢翻脸,想笑也笑不出,连朱泪儿都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杨子江又指着那白脸的人道:“这一位的武功就比那两位高明些了,他叫‘玉面神刀’曹子英,腰畔挂的那口刀虽不能切金断玉,倒也可以值几两银子,耍几刀花招出来,也够人瞧上好半天的。”

  曹子英面上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笑道:“公子过奖了。”

  杨子江也不理他,接着又道:“只不过这人笑里藏刀,满肚子坏水,正是‘嘴里叫哥哥,腰里掏家伙’的伪君子,和他那八十八代祖宗曹操差不多。”

  曹子英居然还在笑,只不过笑得也已有些勉强。

  俞佩玉抱了抱拳,道:“久仰。”

  杨子江道:“你用不着对他们客气,这三人都是俞放鹤的死党,若是有机会要你的命,他们也绝不会对你客气。”

  朱泪儿忽然道:“三位远道而来,莫非就是想要我们的命么?”

  曹子英咯咯一笑,道:“这就要看杨公子的意思了,在下等也正是杨公子的死党。”

  朱泪儿霍然长身而起,瞪着杨子江。

  杨子江悠然道:“你们谁要谁的命我都不管,只看你们谁有这本事。”

  他忽然向曹子英一笑,道:“我已将菜摆上桌子,难道还要我喂入你们的嘴么?”

  曹子英精神一振,赵强和宋刚眼睛也亮了。

  朱泪儿怒道:“原来你将我们骗来,就为了要将我们当好菜。”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小人,谁叫他要以君子之心,来度我这小人之腹的?他自己要上当,也怨不了别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在下并没有怨别人。”

  曹子英向赵强、宋刚两人打了个眼色,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要……”

  铁花娘忽然大声道:“我不管你们要怎样,但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这桌菜,却不能糟蹋了,你们就算要拼命,也要等吃完我的菜再说。”

  曹子英冷冷道,“这位姑娘又是何许人也?”

  杨子江道:“这位不是姑娘,是我的老婆。”

  曹子英怔了怔,立刻赔笑道:“难怪这些菜色香味俱佳,原来是夫人的杰作。”

  铁花娘道:“你还没有吃,怎知道这菜味道如何呢?”

  曹子英赔笑道:“在下等办过正事,再慢慢享用夫人的好菜也不迟。”

  铁花娘道:“那时就已迟了,这些菜都要趁热吃的,何况,你们五位中若是死了一两位,这些菜只怕就吃不光了,糟蹋了岂非可惜。”

  杨子江又叹了口气,道:“女人做好菜若是没有人吃,那简直就好像打她耳光一样,我看你们还是先吃了再说吧。”

  铁花娘笑道:“是呀,吃饱了才有力气,死了也免得做饿死鬼。”

  她已兴匆匆地拿了三双筷子来,分给曹子英他们三个人——手里既然拿起了筷子,还怎么能再拔刀呢?

  赵强和宋刚一路奔波,其实早已饿了,吃头一二筷时虽还有些勉强,但越吃越起劲,到后来简直下筷如风。

  杨子江笑道:“两位的出手若也有夹菜这么快,俞兄今日只怕就真要遭殃了。”

  铁花娘“啪”地轻轻打了他一个耳刮子,笑骂道:“瞧你连一点做主人的样子也没有,你应该劝客人多吃些才是呀。”

  杨子江也“啪”地轻轻打了她一个耳刮子,笑道,“好太太,你放心,他们不吃光你做的菜,谁也不许出手。”

  当着五六个人的面,这两人居然打情骂俏起来。

  朱泪儿见到他们夫妻之间,居然亲热得像是蜜里调油,心里不禁又是惊奇,又是气恼。

  她本来以为铁花娘定要逼着曹子英等人先吃菜,必定是另有用心,说不定是想在暗中助她和俞佩玉一臂之力,甚至也许已在酒菜里下了毒,想将曹子英等人毒死,如今一看,竟满不是这么回事。

  铁花娘竟真的像是个初次下厨房的新娘子,急着想显显自己的手艺,菜里面连一点毒也没有。

  看来杨子江早已打定主意要将俞佩玉卖给俞放鹤了,只不过自己懒得出手而已,她虽然不怕曹子英这些人,但他们若收拾不了俞佩玉,杨子江迟早还是要动手的,俞佩玉只怕是难免要遭毒手。

  朱泪儿越想越担心,这顿饭哪里还吃得下去,她直想一脚将桌子踢翻,能逃就逃,不能逃就索性先下手为强。

  但俞佩玉却像是吃得津津有味,居然还仔仔细细用辣椒酱和醋去调青豆虾仁,调好了味再慢慢送进嘴。

  朱泪儿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道:“你难道一辈子没有吃过炒虾仁么?”

  俞佩玉将嘴里的虾仁全都咽了下去,又喝了口酒,才闭着眼长长吐出了口气,微笑着道:“这么好的虾仁,以后只怕很难再吃到了,最后的机会。岂能错过。”

  朱泪儿几乎要大叫起来,但想起俞佩玉苦斗至今,还是难免落入俞放鹤手里,心里又不觉一酸。

  俞佩玉夹了块鸭子在她碗里,道:“这樟茶鸭乃是川中的名菜,虽不如北京烤鸭那么肥脆,但却别有一番滋味,你也尝尝吧。”

  朱泪儿瞧了他一眼,默默地将鸭子放进嘴里。

  樟茶鸭果然香得很,但朱泪儿香在嘴里,苦在心里,就算比樟茶鸭再香十倍的菜,在她此刻吃来也是一样味同嚼蜡。

  杨子江笑道:“能娶到个会烧菜的老婆,那男人就实在是走了运了。朱姑娘,其实你也该学学如何烧菜才是。”

  朱泪儿恨恨道:“我看你还是娶错了人。”

  杨子江笑道:“我难道应该娶姑娘才是吗?”

  朱泪儿咬牙道:“你这么好吃,本该娶个厨子的,我只会妙娱蚣,烧蝎子。”

  杨子江大笑道:“据说剥了皮的蜈蚣乃是天下至脆至香的美味,几时我倒真想尝尝姑娘的手艺。”

  朱泪儿冷笑道:“你一定有机会的……”

  她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铁花娘没有在菜里下毒,我难道也不能在菜里下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