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佩玉忽然道:“他是不是有个妻子,叫富八奶奶。”

  鱼璇道:“不错,据说这位富八奶奶倒是位贤淑慈祥的妇人,而且礼佛至诚,从不愿看到杀生,所以富八爷杀的人大多是走出门后才死的。”

  俞佩玉眼睛里闪着光,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毕竟还是想起来了。”

  鱼璇忍不住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俞佩玉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笑了笑,道:“此人倒很有趣,我也想去拜访拜访他。”

  鱼璇失声道:“有趣?……我的老天,你居然说这人有趣……等你见到他时,就知道他是不是有趣了。”

  他眼睛扫过那铁盒子,脸上变了变颜色,嗄声道:“但这里只有一份礼,你若也想去……”

  俞佩玉道:“你送你的礼,我去我的。”

  鱼璇道:“可是……不送礼的人,怎么进得了他的门?”

  俞佩玉又笑了笑,道:“我用不着送礼,因为我只不过是你的跟班,堂堂的一大门派掌门人,路上带个跟班的总该很平常吧。”

  ※          ※          ※

  富八爷住的地方叫“雅叙园”。

  这世上越是贪财好货的市侩,越喜欢自鸣清高,附庸风雅,“雅叙园”也和世上大多富豪人家所建的庄院差不多,屋子都盖得特别坚固,特别大,仿佛要在里面住几百年似的,却忘了人生百年,死了还是要入土,而且最多也只不过能占七尺土。

  这些都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奇怪的是庄院中的人。

  一走进“雅叙园”的门,就可以看到很多青衣小帽的家丁,大宅大院中家丁自然很多,这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些人虽都是男人,而且虽然都有些武功,但走起路来却是扭扭捏捏的,就像是大姑娘。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迎了过来,矮个子白白的脸,脸上长着几粒白麻子,眼睛直往俞佩玉这边瞟,仿佛在向他飞媚眼。

  向他飞媚眼的可真不少,但男人向他飞媚眼这倒还是头一次,俞佩玉简直恨不得将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那高个子手叉着腰,瞟着鱼璇道:“你是谁呀?来干什么呀?”

  他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说话时腰还在不停地扭来扭去,若不是脸上还有胡茬子,别人实在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鱼璇干咳了两声,道:“在下南海鱼璇,特来向富八爷祝寿。”

  那高个子抿着嘴一笑,道:“哦,原来是鱼大掌门呀,大掌门的礼带来了没有呀?”

  鱼璇道:“礼物已备妥,就请贵管家通报。”

  高个子的眼睛也往俞佩玉一瞟,道:“这位是什么人呀,又是来干什么的呀?”

  他每说一句话,却带个“呀”字,而且还说得阴阳怪气,叫人听了简直恨不得一拳将他满嘴牙齿都打光。

  但性情如烈火的鱼璇到了这里居然连一点脾气也没有了,赔笑道:“他叫鱼二,乃是我门下长随,还请贵管家多多关照。”

  高个子吃吃笑道:“原来是鱼二哥呀,长得可真俊呀,不知道有没有媳妇了呀?”

  那矮个子忽然拉住了俞佩玉的手,咯咯笑道:“大掌门进去拜寿,这位鱼二哥就陪我们在外面聊聊吧。”

  他的手湿湿的,黏黏的,放在俞佩玉的手上,就像是一口浓痰,叫人甩也甩不掉,擦又不敢擦。

  俞佩玉几乎忍不住吐了出来。

  幸好这时大厅中又有个人赶出来,道:“八爷听说鱼大掌门来了,快请带着礼物人厅相见。”

  鱼璇赶紧道:“是,是,是,在下这就去了。”

  他抢先往里走,走上石阶,才回头道:“鱼二,你还不将礼物捧上来。”

  俞佩玉这才松了口气,鱼璇总算为他解了围。

  那矮个子似乎还舍不得放开他的手,还在悄笑道:“等会儿可别忘了出来找我,我叫小乖。”

  “小乖”,这混账居然叫小乖。

  俞佩玉真恨不得先给他几个耳刮子,再踢他几脚,心里又想吐,又想笑,只有含糊地答应着,抢着往大厅里走。

  大厅里已坐着八九个人了,这些人的相貌都很有气派,衣着也很华贵,显然都是很有身份的人。

  但在这里,他们却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大厅正中,早已摆着寿堂,坐在寿堂前的自然就是富八爷和富八奶奶了,只见这位威名赫赫的富八太爷竟是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子。

  其实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既不驼,又不跛,耳朵一边一个,鼻子也没有长到眼睛上去。

  但也不知怎地,他就是叫人瞧着不顺眼。

  那位富八奶奶倒是个富富态态的妇人,只不过脸上的粉搽得多了些,但越老的女人粉搽得越多,这本也是人之常情,世上的女人脸上若都没有皱纹,又不黑,那么做花粉生意的只怕早就会都跳河了。

  ※          ※          ※

  鱼璇走进了大厅,虽然也想在别人面前摆出一派掌门的架子来,但腰却偏偏挺不直,躬身道:“南海后辈鱼璇,特来向八爷拜寿,祝八爷万寿无疆。”

  富八爷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这么远赶来,也难为你了,坐坐坐。”

  他说起话来也是阴阳怪气,叫人听了全身都不舒服。

  但等到鱼璇将那铁匣子捧上去,他笑容立刻就变得好看多了,只见他拿起了个一尺多高的小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一连说了十七八个“好”字,拍着鱼璇的肩膀笑道:“好极了,好极了,请坐,快请上坐,难为你,竟找得到这么好的东西来送给我,今天这桌酒的上座你是坐定了。”

  这么样一说鱼璇固然是受宠若惊,坐在两旁的那七八位武林大豪,面上却不禁露出惊奇不平之色。

  到富八爷这里来拜寿,既不分尊卑,也不分长幼,谁的礼送得贵重,谁就是上座,这就是不成文的规矩,人人都知道。

  坐在上座虽然也不会多长一块肉,但武林中人讲究的就是面子,喜欢的就是这调调儿。

  何况能接到富八爷帖子的人就不会是穷光蛋,来的这些人不是大帮大派的掌门人,也是大镖局的镖主,大山寨的瓢把子,大家千辛万苦找了份礼物来,不但是想博富八爷的欢心,也想在人前露露脸。

  这些人送的可说无一不是价值万金的奇珍异宝,其中有一人送的是十八颗龙眼般大的夜明珠,每颗珠子都同样大小,放在没有灯光的地方,也会莹莹生光,佩在身上不点灯也可看书。

  还有一位送的九龙玉杯,到了阴天杯上就会兴云布雾,天气一转晴立刻就会云收雾散,清水倒在杯子里也会变成醇酒。

  这两样宝物纵然是皇宫大内也找不出配对的来,他们拿出来送给八爷,心里虽然肉疼,但也有些沾沾自喜,以为这次一定可以把别人全都压下去,以后跟别人说起,面上也大有光彩。

  谁知鱼璇只送了几个石头雕成的小人就将他们全部压倒了,他们实在看不出这些石头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大家心里嘀咕,肚子却越来越饿。

  原来这时早已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千里跋涉来到这里,连杯茶都没得喝,只望能快些开饭。

  谁知富八爷连一点开饭的意思都没有,闭着眼睛,竟似睡着了,每个人肚子虽都已饿得前心贴着后背,但有谁敢吵醒他。

  幸好富八奶奶还有些人心,悄悄唤了个人过来,道:“老爷子吃饭的时候还未到,客人们远来,想必都有些饿了,你走到后面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点心先拿出来,让客人们垫垫底。”

  大家听了这话,就像如蒙大赦,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长长吐出了口气,只觉这位富八奶奶看起来好像突然年轻了十几岁,而且越看越顺眼。

  过了半晌,果然有两个人托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点心出来,远看倒真还像样,走近些一看,原来只不过是两大盘棒子面蒸的窝窝头。

  棒子面窝窝头若也能算是“好吃的点心”,那么白面馒头简直就可算是“山珍海味”了。

  富八奶奶似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着道:“点心虽不好,但各位还是将就用些吧,八爷这一觉也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

  这些武林大豪几时吃过窝窝头,但是一听开饭的时候还遥遥无期,不吃也没法子了,不吃也是白不吃。

  俞佩玉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只见富八奶奶也在笑,他倒真有些担心,只怕富八奶奶脸上的粉都一片片掉下来,粉掉下来后,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连想都不敢想。

  幸好富八奶奶脸上的粉就好像是用糨糊粘上去的,无论她怎么笑,那么厚的一层粉居然纹风不动。

  再看那些武林大豪们,平时大鱼大肉地吃着,还嫌吃腻了,此刻却捧着黄巴巴的窝窝头啃得津津有味。

  窝窝头旁边还有咸菜,大家嘴里吃得又咸又干,只有拼命喝水,不喝水倒也罢了,几碗水喝下去,肚子里立刻造了反,就好像有人在肚子里吹气球,方才是饿得难受,现在却是胀得难受。

  只有几个人肚子里雪亮,知道富八爷这是想先用窝窝头塞饱他们,等会儿好菜端上来时,好让他们干瞪眼,吃不下。

  这几人只吃了两口,就住了手,宁愿多挨片刻,他们倒真没有猜错,大家的肚子一发胀,富八爷立刻就醒了,连声道:“快开饭,快摆酒,客人们早就饿了,你们还等什么?”

  几个聪明人心里暗暗好笑,觉得方才吃了窝窝头的都是傻瓜,少时酒菜摆上来,这几人更得意。

  因为第一道菜就是红煨排翅,在灯下闪闪地发着红光,别说是吃,就连瞧瞧也觉得蛮过瘾的。

  吃了窝窝头的人已开始后悔,没有吃的人挤眉弄眼,只等主人一声请,就给他个“乱筷齐下”。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

  酒壶一端上桌,便有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

  有些人心里又算得愉快了些,暗道:“你这小气鬼虽塞饱了我们的肚子,让我们吃不到好菜,但我们肚子里有了货,至少酒总可多喝个几杯了吧。”

  只见富八爷端起酒壶,嗅了嗅,突然正色道:“色是头上刀,酒是穿肠药,狄仪造酒时,黄帝就曾说:‘后世必有因酒亡国者。’可见喝了酒实是百害而无一利,各位都是我的上宾,不远千里而来送礼给我,我怎么能害各位呢?那是万万不能,万万不能……”他挥了挥手,道:“还不快替客人们的杯子里斟上糖水,糖也莫要放得太多,吃了糖,牙齿不好。”

  大家面面相觑,喜欢喝酒的人闻到酒味时已经喉咙里一直痒到心里,此刻简直气得连血都快要吐了出来。

  富八爷也替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他自己倒的是酒,喃喃道:“我老了,早已活够了,就算被酒害死也没关系……来,来,来,我先敬各位一杯……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