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逊之“哦”了一声,把马牵与他,道:“鞦辔行已闭市,叫那些人开门选马浪费辰光,拿我的马去便是。”随手便将手上良马相赠。金无忧感激一笑,拍拍他肩头,谢过去了。

郦逊之向店家问明太公酒楼所在,退了房独自漫步走去。行不多时,看见远处一家高楼的酒旗飘扬,“太公酒楼”四字迎风猎猎,气势傲人。酒楼临街而筑,高有三层,楼后的四进平房都是馆舍。店中灯火大亮,人流穿梭,觥筹交错,确是热闹非凡。

郦逊之被对街屋檐下蜷缩着的一个小乞丐吸引,那孩子眼睁睁望着热闹的酒楼,露出渴望的神情。小乞丐的棉袄破旧不堪,两手满是冻疮,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皮肤更糙如锅巴。郦逊之走过去,小乞丐木然地盯他一眼,习惯地伸出手来。郦逊之心生怜悯,从怀中取出银锭塞在他手里。小乞丐吓得呆住,张大了嘴,忙不迭向他拜谢。

郦逊之回身观望酒楼,走近两步,有伙计见他气派不凡,殷勤过来相请。郦逊之随他进店,见酒楼门上挂了一块横匾,仅书一个“酒”字,笔意龙飞凤舞,醉态酣然。一进门的白壁上,又挂着一幅姜太公渭水垂钓的水墨画,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

那姜太公一脸悠然,似醒似睡,微闭的双眼斜睨着水面,露出智者独有的狡黠。郦逊之凝视片刻,觉得这双眼似是活过来似的对着他笑。他心生疑惑,想到金无忧的话,自觉酒楼殊不简单。

郦逊之随意寻了地方坐下,很快有伙计过来沏茶。那伙计见郦逊之气宇轩昂,顺口问道:“三楼是雅座,老板娘就在上面,客官可要换个位子?”郦逊之一怔,心想来吃茶跟老板娘有甚关联?伙计发觉他神情奇怪,忙道:“来我们太公酒楼的人,多半是来瞧老板娘,难道客官不是?”

郦逊之道:“不是,在下只是喝茶。”伙计尴尬一笑,忙为他倒好茶水。

茶碗里放了碾碎的团茶,冲进不老不嫩的滚水,再取了茶筅不停搅拌。伙计一边搅着,一边讨好地道:“这是刚采集的雪水,客官试试,保准您没尝过。”郦逊之喝惯了好茶,尝不出味,抿了一口便放下。等酒菜上桌,郦逊之浅尝辄止,无甚胃口,不由想念起岛上梅家夫妇和小佛祖的绝佳厨艺。

人影一闪,忽然桌对面坐了一个白衣少年,不由分说夹起他的菜便吃。郦逊之惊奇地盯着他,这少年眉清目秀,神情洒脱,倒像是他熟识多年的知交。郦逊之也不作声,默默地待他吃完,那少年叫过伙计,要了两只空杯和一坛酒,自斟了两满杯。此时酒楼外闯进两个提刀的汉子,左右四顾像是在寻人,那少年背对两人镇定自若,举杯邀郦逊之同饮。

太公酒楼走出三个护院,要那两汉子收刀进店。五人争执起来,那两汉子只晃了下刀,便撂倒三人。郦逊之瞥见他们身手着实不弱,斜眼再看那少年,他依旧笑眯眯地吃菜喝酒,浑然不当眼前有事。

郦逊之索性敬他一杯,两人一言不发大拼酒力。持刀的两汉子只待往内闯,面前忽然一花,飘出个清丽的身影,“啪啪”给了他们两个耳光。三个护院慌忙爬起身,向出手那人恭敬地叫道:“老板娘。”

一个年轻女子倚了柜台俏立,穿了润州盛产的云纹罗锦缎绣襦,流苏髻上斜插一支芙蓉簪。灯影下她眉目如画,顾盼神飞,似嗔似笑地托了腮道:“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敢拿刀进来丢人!听好了,凡是我这楼里的客人,哪怕是钦命要犯,我也不许人动他分毫。”

她模样甚美,郦逊之不禁多看了两眼,一旁的客人更是目眩神迷,不肯稍移视线。那两人脸上各有一个通红的掌印,尴尬互视一眼,不得不狼狈离去。老板娘扫视一圈,朝大堂中的客人笑道:“没事了,各位受惊,酒钱就算在我账上。”说罢,纤腰一扭,飘然上楼去了。来往的客人皆呆呆盯着她的背影不放。

郦逊之不料市井中有这等高手,自言自语笑道:“老板娘好身手。”那白衣少年闻言道:“喂,她有没有往我这儿看?”郦逊之摇头。那少年很是失望,抓头道:“没道理呀。她武功高强,应该能看出他们要追谁。我几次来这里避风头,她居然一点儿好奇也无?”

郦逊之道:“你到底是在躲避追兵,还是想让她留意你?”那少年爽朗一笑,敬了郦逊之一杯,道:“我叫江留醉,浙江乐清人氏,这几日盘缠用尽,只能滞留此地。偏不知惹了什么人,一天到晚找我麻烦。说来也怪,只要我跑到这酒楼来,老板娘就替我挡灾,更能免吃免喝。我想不通她为何对我这么好,又总不过来相见。”

郦逊之若有所思道:“她也许见你是江湖中人,不忍心看你落难。她既不求回报,你也未必要去结识她。”他目光锐利,早看出江留醉身负绝技,远超那两个持刀汉子。

江留醉摸了摸脸颊,叹气道:“我就知她不是看上了我。唉,兄台所言极是,定是这个道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郦逊之说了名姓,江留醉乐滋滋地举起酒道:“借花献佛,我再敬你。”郦逊之喜他爽快,干了手中之酒。江留醉道:“你这人不错,素不相识就肯饶我酒喝,够义气!等我想法子赚些银两,也请你大喝一回。”

郦逊之道:“一顿酒菜何足挂齿,再说老板娘请了这顿,作不得数。江兄这是要往哪里去?”江留醉愁眉苦脸道:“我出来寻师父,他说要往京城一行,走了两个月杳无音信。我们四兄弟心下挂念,就推我出来找他。唉,眼看就要过年,真想他早日回去和我们团聚。”

郦逊之见他要去京城,便道:“我也往京城去,江兄如不嫌弃,与我同行如何?”江留醉摇手道:“不成,我身上盘缠未齐,须寻一处干活,恐要耽误郦兄行程。”郦逊之笑道:“江兄如能与我做伴,这一路的花销便由我出。郦某不才,盘缠带得充足,只是少个把酒言欢之人。”

江留醉朝左右看了看,低声笑道:“你定是头回出门,这‘带足盘缠’几字,可不能轻易出口。”郦逊之哑然失笑,道:“我这身装扮一见便是银钱充足,说不说都一样。谁有胆子,来取便是。”江留醉打量他一番,笑道:“你说得果然没错。嘿嘿,我竟撞上一个福星。也好,我跟你入京,等寻着我师父,再把盘缠付上。”郦逊之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客气,姑且点头应了。

转眼戌时已到。郦逊之与江留醉相谈甚欢,撤了酒菜,又叫了几坛浮玉春相对畅饮。

这时酒楼外喧哗忽起,一辆镂金雕木、悬垂玛瑙的驷马之车缓缓驰来,通体雪白的骏马气度雍容,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停在了楼外。马车上先走下两个体态修长的青衣女子,径直进了酒楼,在内里挑了一副干净桌椅,铺好锦缎桌布并绣垫。郦逊之和江留醉望向执辔的两人,见他们全是四十上下,精悍干练,腰间更有鼓鼓的黑色丝囊,不觉对视一眼。

那两名青衣女子走回车旁,迎下一位华服女子。但见她身穿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配一条云凤霞帔,通身气派明艳高贵。可惜面目皆被一块方幅紫罗障遮尽,令人惋惜不已。

太公酒楼的掌柜忙迎了出来,郦逊之见他约莫有五十岁,忍不住对江留醉道:“这个掌柜应该不是老板吧?”江留醉慌忙摇头,笑道:“那老板娘武功超凡,何须嫁这等人?这是她的手下。”

那华服女子走下车,对身边二女低声道:“不必张扬,叫掌柜回去罢。”二女挥手赶走掌柜,把她扶至座上,两人冷眼一扫,店中偷觑的客人立即不敢斜视。伙计奉上茶水,那华服女子面向墙壁,把帷子略掀了掀,低头喝了一口。

郦逊之收回目光若有所思,江留醉轻声道:“看来此女来头很大。”青衣二女滴水不沾,警惕地盯着四周往来之人。华服女子道:“你们也口渴了,喝点茶。”那年轻的青衣女子笑道:“我喝不惯这些乡下地方的茶水,也不知小姐怎么会爱喝。”另一年长的女子道:“你的嘴太刁,府里的东西都不爱吃,特地跑到宫里去吃,老爷都没你享福。”她说到“宫里”两字,极快极低,华服女子只是静静呷着茶。

喝完茶后,三人径自走去楼后馆舍休憩。郦逊之忽然说道:“那是湘江二女和九华山丁氏兄弟。”江留醉哎呀一声,道:“你说的是章玄、章易和丁鼎、丁睿?他们不是嘉南王府的护卫吗?啊,莫非那人是燕郡主?”

郦逊之神色微微有变,叹道:“若你我猜得没错,她就是嘉南王燕陆离之女,燕飞竹。”康和王府早和嘉南王府结亲,燕飞竹是他未过门之妻,不曾想会在进京途中无意碰见。

郦逊之心中百味杂陈。他早想请父王解除这门幼时定下的婚约,怎奈一直在外游历,不便开口。此番回京,这也是他想解决的大事。谁知刚到润州,先听说嘉南王府出事,又遇见了燕飞竹。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燕飞竹许是为了失银案才出门,嘉南王此番恐怕难以独善其身。

江留醉笑道:“哈,这地方不错,老板娘是美人,连上门投宿的也是美人。郦兄今晚可想住这里?”郦逊之道:“你怎知燕郡主是美人?”江留醉想了想道:“什么公主、郡主的都该是美人罢?”郦逊之忍不住笑道:“但愿如此。今晚便住这里看美人吧。”

两人闲谈间,一阵咳嗽声自远而近,从外面传了过来。此时街面还算热闹,这咳声颇有惊天动地之感,惹得许多人探头探脑,伸长了脖子去看。

一个贫女遥遥地走来。她的衣服已洗得发白,能看出由不同布料拼凑而成。她不停地咳着,人在远处,声音却像十几人般大声嚷嚷,清晰可闻。那一声声咳嗽,像无数破锣高高低低乱敲,要把五脏六腑一股脑都咳出来才甘心。

先前觉得有趣的人,不多久就觉得心烦意乱不堪忍受。咳声越近,就越像送葬出殡,让人勾起无限伤心事。酒楼中的人不约而同都捂起了耳朵,郦逊之与江留醉也不约皱了皱眉。

来者不善。

等这女子走到酒楼前,众人看到她有着一张蜡黄浮肿的脸,缭乱的发丝下相貌瞧不清楚。她动不动就弯腰咳嗽,一咳就折起身,让整张脸撞到膝盖。于是不得不扶着一根竹竿,以免重心不稳跌到地上去。那竹竿崭新漂亮,晶莹剔透,仿佛是丐帮打狗棒之类的圣物,只是看这贫女的神气,又实在不像。

贫女居然直直地朝酒楼走来,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找到了位子坐下,把楼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她身边的几人蹦起来,逃也似的去换地方。

有点意思。郦逊之与江留醉相视一笑,仔细地打量她。她年纪只十六七岁,身材算得上苗条,但显然病得不轻。贫女发现两人在看她,抬起肉泡泡的眼皮,冷冷地道:“有什么…咳咳…好看的。”说完又连天价地咳了起来。

伙计傻了眼,想来赶她走,又怕染上她的病,只好远远站着不知所措。客人纷纷上楼或是付账,避瘟疫似的躲了开去,有几个不耐烦的人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那贫女孤单地坐着,无人答理,仿佛不是人而是件摆设。她向四处张望,没有人迎上她的目光,底楼的人越来越少。

江留醉心中不忍,走到一个伙计面前:“你去为这位姑娘拿些吃的,我来付账。”郦逊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贫女。伙计还在犹豫,贫女的语声又不冷不热地传来:“我不认识他…咳咳…你过来,我…有钱…”四周的人投去嫌恶的目光,同情地看着江留醉,为他不值。江留醉不在意,一笑了之,坐回原位。

骚动引来了老板娘。她深深地盯着贫女打量,直到走到她面前才甜甜一笑,柔声道:“姑娘初到此地,招待不周,真是失礼。看你身子骨儿不大好,这儿杂人多,不如到楼上我房里去,那里清净,想要什么我自会叫人送来。”

听者无不大吃一惊,眼见这贫女又弱又穷,不知老板娘为何这样客气。

贫女充耳不闻,吃力地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制钱,道:“我只要一碗茶,两个馒头。”说着,仍咳个不停。老板娘面露微笑,回头示意伙计照她说的做,又道:“姑娘,这儿风大,对你身体不好。何不随我换个地方,又暖和,又有人伺候。”

观者大为诧异,但贫女的话却更让人吃惊。她费力地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又不是…咳…你的…咳咳…姑奶奶,你…咳…这么巴结我…干什么?”郦逊之莞尔一笑,江留醉差点没把酒一口喷出来。这女子太有意思了,没人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她却随时随地以为别人打她主意。

老板娘一点火气也没有,仍笑嘻嘻地道:“姑娘若乐意待在这儿,就请随意。”说完,又转身对其他客人道,“对不住,哪位客人不习惯就请往楼上去。今日的酒钱茶钱,我请。”又朝那贫女笑道,“姑娘有事随时招呼。”便又上楼去了。

江留醉望着她的背影揣度,对郦逊之道:“你不觉得她们俩都很莫名其妙?”郦逊之微笑道:“不然,老板娘的眼光好,瞧出她大有来头。”江留醉摸摸头,恍然道:“她以奇服怪相引人视线,我就忘了去想她有没有功夫。郦兄的眼力,不输老板娘。”

他们小声说话,贫女无动于衷地喝着茶,外界的一切似与她无关。众人因有老板娘的一句话,就不再那么嫌弃她,自她身边走过,往楼上去了。过了一阵,贫女吃完了东西,颤颤地站起,又一路咳着离开,似乎来酒楼真的是为吃食而非闹事。

江留醉动了好奇心,对郦逊之道:“我跟去瞧瞧。”郦逊之阻拦不及,心想他好事如此,难怪会被人追着打,只怕哪里惹了祸却不知。

江留醉跟了几条街,贫女浑然不觉,毫无异样,咳嗽声依然痛苦得如丧考妣,听得他大起同情之心,同时心中失望,老板娘与郦逊之莫不看走了眼。他正考虑离开,贫女停了下来,江留醉急忙隐蔽身形,从一堆杂物后偷偷地窥察她的动静。

贫女仰脸注视着天空,冷冷地道:“这世上管闲事的人真不少。”江留醉心中一紧,隐忍不出,又听她道,“你道行不够,何必四处找事?小心泥菩萨过江。”贫女像是根本不会咳嗽,声音清脆得好像风中的歌声,那张憔悴的脸透出隐隐的光华。

就在江留醉出神的瞬间,贫女已不知所往。他哑然失笑,自觉多事,飞步回到太公酒楼。郦逊之见他悻悻归来,笑道:“可有所获?”江留醉道:“她的轻功很好。”指了指自己,“比我好。”爽朗一笑,当即放下。

两人笑谈了一阵,忽见一个青衣少女抱着琵琶走进酒楼。掌柜有了经验,马上从柜后走出,堵住她的路,笑道:“客官要些什么?”青衣少女抬起脸,奇丑无比,不仅长得像男子,更苍白得犹如死尸。掌柜大白天活见鬼,差点落荒而逃,灵魂出壳了半晌,才镇静下来。

只听那女子嗫嚅地道:“我想…来卖唱。”掌柜恢复了胆子,心想这等丑怪模样,任谁看一眼都吃不下饭,立即定定神道:“别说我这里不准卖唱,就算要,也不会要你这样的丑八怪!”

青衣少女可怜兮兮地道:“大人,您行个好,小女子流落他乡,身无分文。您就做个好事,让我在这儿唱一会儿,我唱得很好,绝不会砸您招牌。”掌柜往前走了几步,那青衣少女一步步后退。他露出一脸鄙夷,“你不掂量自己的模样,想来坏我的买卖?”

青衣少女无奈,一边恳求,一边轻声哭泣。江留醉又坐不住了,不管闲事似乎一身痒。他跳起来走到掌柜跟前,那掌柜连忙笑脸相迎,“客官有何吩咐?”他指着那青衣少女道:“我见阁下是热心肠的好人,应能帮她一把。不如让她试唱一曲,若果然难听,再走不迟;若歌声动听,我想客人都不会介意她容貌如何。真要吵了买卖,我赔钱就是。”他说完,才想起身无长物,瞥了郦逊之一眼,后者含笑点头表示支持。

掌柜面有难色,“不是我不讲理…”江留醉打断他,“这是积阴德的事,何乐而不为?若有损失,我一切照赔,不会亏了你。”他一身落拓的打扮,别人原不会拿他当回事。只是他与郦逊之同桌,本身气度亦有别常人,让人不觉相信他有些来头。

掌柜见他说得在情在理,又信誓旦旦,不好拒绝,心也软了,哼了一声道:“她可以先唱着,要是我们老板娘不许,就得走人。坐墙角去吧。”江留醉道:“我看你们老板娘和气得很,不会不同意的。”掌柜喃喃自语道:“难说…”眉间打了个结,往柜后去了。

青衣少女称谢不迭,朝江留醉低头施了一礼。江留醉侧身避过,说道:“不必客气。”回到座上,想起贫女说他是泥菩萨的话,皱眉轻笑。

青衣少女在墙角坐下,很不显眼。她轻拨了几个音,江留醉顿觉有如一股清凉的甘泉流入心中,不由大为放心。果然人不可貌相,待乐声起时,连那掌柜也竖起耳朵来听。

她唱的曲耳熟能详,算不得新鲜,然而出自她的口中,平常的语句竟镀金砌玉般敲击耳膜,引得楼上客人惊奇地下楼,有的站在楼梯上已浑然忘我。楼外的行人停下脚步,向酒楼靠了过来。一时间酒楼内外只闻纯净舒展的歌声,而不复有其他嘈杂。

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身心更明澈透亮了似的,私心杂念在这刻抛到了云霄天外。那青衣少女的形象不觉地由丑化无,虚幻之中,人们不再感到她难看,反而从她的相貌背后看到了另一种魅力。

正在这令人心醉的一刻,郦逊之看见老板娘静静地从楼上走了下来,停在了青衣少女身边,眼中藏着寒意。第一次,郦逊之发现她的目光竟如此凌厉,不带任何笑意,不由将身子悄然躲在了江留醉身后,暗中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她轻扬起右手,仿佛在赶一只蚊虫,但郦逊之与江留醉两人却吃惊地意识到这正是紫霄剑气的无上功法,正是冲着那青衣少女而发。只有一流的高手才有可能以指为剑,以气为刃,不需利器,随意为之。郦逊之正欲出手相救,江留醉动作更快,当即拾起桌上的一支筷子掷了过去。

啪的一声,筷子一折为二,落在离青衣少女不远处的地上。人们听得入神,并没有人注意这件小事,那青衣少女浑然不觉。老板娘换了不冷不热的神情,若无其事地望了两人一眼。

江留醉盯着老板娘,笑嘻嘻的模样。老板娘不再看他,恢复了娇艳多情的样子,温和地笑,耐心地听着曲子。不多时,青衣少女一曲唱毕,众人呆了半晌,方才如雷般叫好,纷纷走到她面前,丢下铜钱。

郦逊之叹道:“你眼光不错,她唱得真好。”江留醉在人群中找老板娘,人却已不在。他心下说不出的怪异,听到郦逊之的话,笑道:“我去和她打个招呼。”走到少女面前,摸出很少的一点钱,“我没什么钱,真对不住。”那青衣少女见状微微仰起脸,朝他一笑。

这一笑发自内心,加上她刚才十指如兰的风姿,仙纶玉音的歌声,江留醉一时看花了眼,觉得她貌美如花。再定睛细看,她依然是一张怪脸,只隐约透出不可侵犯的气质。江留醉摇了摇头,很奇怪自己的错觉。

他回到座上,不多时,与郦逊之同去后面客房登记籍贯名姓。两人住在第三进的丁字房和戊字房,路过前一排房屋时,见燕飞竹一行将整进厢房包下,掌柜的正在劝说其他房客调换房间。江留醉不以为然,对燕郡主好感大减。

夜里,郦逊之屋里的炉火烧得通红,江留醉温酒炙肉,继续谈天说地。他兴致甚高,把幼时趣事和行旅见闻一并说与郦逊之听。郦逊之被他的话头一勾,说了不少海岛风光,令江留醉好生艳羡。

及至说到近日的事,郦逊之与江留醉一见如故,有心拉他同查失银案,便略去金无忧被袭一段,拣听来的案件始末讲给他听。果然,江留醉一听就道:“民不可一日无粮。这银子是赈灾用的,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敢劫这救命银,真是找死。”

郦逊之道:“我有心找出这笔失银,不知江兄有没有兴趣?”江留醉道:“当然有,哈,你不晓得,我平生最爱管闲事。”郦逊之大笑干杯,酒杯轻撞,碰击的脆响声传来,令他一皱眉。他听到有其他声响夹杂其中,疑心有人窥视,故意起身推窗换气,让冷风灌进屋来。

他在窗前飞快看了一眼,并未见有可疑人在外。这样走来走去,开了几趟窗后,江留醉道:“郦兄到底有何心事,不妨明言。”

郦逊之心想多个人参详也是好的,道:“实不相瞒,逊之自上岸后总觉被人监视,殊不舒服。”江留醉道:“这个简单,明日你先行,我随后远远吊着,便知有没有人跟踪。”郦逊之一听,拍掌道:“这法子好。”江留醉满不在乎地道:“从乐清出来就有人天天找我打架,尾随一路,我也惯了。”

郦逊之想到先前在酒楼遇上的提刀汉子,奇道:“说起来,那些人为何找你麻烦?”江留醉道:“不晓得,他们像是生怕我不逃。若是我在某处待足一日,他们就发了疯地寻我晦气。若是我一直赶路,倒不见他们滋扰。”郦逊之笑道:“这却怪了,他们难道是你家人差遣来的,要赶你早些回家?”江留醉道:“可惜我家在乐清,怕要叫他们失望。”

说着说着,江留醉把酒碗一撂站起身来,冲郦逊之抱拳道:“郦兄稍坐,我心痒得很,出去松松筋骨,看跟踪你的家伙和惹我的家伙们在不在。”不由分说,掀开房门就去了。郦逊之放心不下,追出屋去。

刚走几步,两人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从第二进房屋飘来。郦逊之和江留醉惊疑地跑去,一个黑影飞掠向空中,在屋顶上几个纵跃不见。两人顾不上追那人,忙赶进屋中察看,章玄、章易和丁鼎、丁睿各自在屋中倒地不起。郦逊之不放心燕飞竹,飞奔到她房中。

一进屋冷风扑面,燕飞竹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向他刺来。郦逊之见这招如飞云赶月,来势甚疾,知燕飞竹得其父武功真传,忙将身旋过,喝道:“燕郡主莫怕,在下康和王府郦逊之。”燕飞竹讶然停手,把匕首横至身前,将信将疑道:“你说你是谁?”

此刻她帷障已除,姿容秀丽无匹,却现出深深警惕之色。

郦逊之重报一遍姓名。燕飞竹自知郦逊之是她未婚夫婿,俏面一红,仔细打量他两眼,心想:“那世子不是在外学艺么,难道近日竟回来了不成?”遂道:“你可见到那刺客?”郦逊之道:“他去得甚快,想是追不上了。”燕飞竹恨然顿足。

江留醉进门道:“四人都死了。”燕飞竹“啊”了一声,悲愤地奔出门去,郦逊之急忙跟上。三人在章家姐妹和丁家兄弟的住处分别查验伤口,见这四人都是颈上一个细小的血洞,别无伤痕。燕飞竹伤心不已,灰了脸默默盯着伤口,问道:“这是什么兵器所伤?”

“是锥子。”说出这个推断,郦逊之心下一紧,只觉心怦怦直跳。江留醉道:“使锥的高手有谁?”郦逊之隐藏住内心隐隐的兴奋,道:“杀手小童,他的兵器叫未央锥,一击必中。”想起先前碰到红衣,这会儿又见小童,润州城殊不平静。

但对初入江湖的他而言,一日内连遇两大高手,心底隐隐有莫名的欣喜。

“啊!”江留醉叫了出来,燕飞竹亦是一脸惊异。他想了想,皱眉道:“这人棘手,不晓得能不能打过他…打不过也要打,郦兄,先前遁走那人就是小童?”郦逊之回想了想,那人似乎身材略高,并不像传说中小童的模样,犹豫着摇了摇头。江留醉道,“难道不是锥子?”

郦逊之再做察看,这一回分辨出两边伤口的不同,章家姐妹的伤口稍显狭长,而丁家兄弟的伤口外宽内紧。燕飞竹颤声道:“对我出手那人,是个女子。”郦逊之一怔,再细看章家姐妹的伤口,哑了声道:“芙蓉也来了?”

杀手芙蓉的兵器玉帘钩,与这伤口的形状依稀相似,郦逊之陷入沉思。

太公酒楼的老板娘听到动静,带了掌柜和伙计们赶来。燕飞竹听到动静,道:“我不想见他们。”说着回到自己屋中。郦逊之和江留醉站在燕飞竹屋外,俨然两座门神,把店家拦在门外。那老板娘冷哼一声,向着郦逊之迈出一步,与他两相对峙,冷笑道:“我店里出了人命官司,阁下竟不许我进屋,未免太过霸道。”

郦逊之道:“店家怎么称呼?”老板娘道:“我姓蓝。”郦逊之道:“蓝老板,命案现场就在隔壁,老板自可知会官府缉凶。此间居客不想见老板,也自是情理中事,请老板让闲杂人等退出此屋。”

“呵,我在自家店里,要去哪里都行。”蓝老板说完,提步向前,郦逊之仍以身挡住。蓝老板劈手打来,郦逊之见过她身手,早有防备,脚下如滑鱼溜开数尺。蓝老板娇笑一声,身子一扭,竟比他更快几分,掠至他身后。郦逊之岂能容她闯进门去,抬肩一撞,一式柔劲击向蓝老板。

这一式夹杂了郦逊之至纯的内力,将蓝老板全身上下锁在他气劲范围之内。蓝老板吃得一惊,缩骨向后,身子平移几寸,待郦逊之一招用老,翻掌打向他背心。

郦逊之但觉耳后凉风飒飒,微微一笑,猛地一提真气,任由她打来。蓝老板一掌拍下,方知不好,手心热辣辣腾起一股热流,倏地窜进体内,震得右手发麻。与此同时,郦逊之转过身,手如闪电疾抓过来,蓝老板来不及躲避,被他扣住右腕。

“蓝老板,请勿强人所难,速速报官为宜。至于我们和这位姑娘,要移步到后面的客房,不想有任何人骚扰。”

蓝老板的手下大惊,正想出手,被她玉手一摇阻住了。她非但不反抗,还将手下全部遣开,笑吟吟地看着郦逊之。郦逊之皱眉道:“你搞什么名堂?”蓝老板笑道:“郦公子请放手,我是如影堂的人。”趁他一愣,蓝老板左掌一拍,已从他掌下松脱开来,飘进房中。

江留醉挡在燕飞竹身前,不许她靠近。蓝老板从怀中摸出一对碧玉耳环,递向江留醉,“拿给郡主看,这是何物。”燕飞竹拿过一看,惊道:“这是我的耳环,你怎有此物?”蓝老板肃然下拜,道:“在下是如影堂第十一位影子蓝飒儿,堂主接嘉南王手谕,要我保护郡主入京。不想一时不察,险让郡主受害。”

如影堂天下闻名,“不离不弃,如影随形”八字,流传甚广。如影堂专司保镖,暗中保护顾主,很少露面,据说从未失手。堂中高手云集,神秘莫测,鲜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燕飞竹闻言顿时宽心,向她走过来道:“父王知道我私跑出门,不但没有责怪,还请人护我,这可是真的?”

蓝飒儿微笑道:“父女连心,王爷自然不会责怪郡主,更何况郡主是为了王爷入京。王爷说了,如果郡主乐意回江宁,就让在下护送;如果郡主一心去京城查案,在下则沿途保卫,绝不让郡主有分毫损伤。”

燕飞竹出门后始终担忧父王责备,听此一言心情大快,悲戚之色稍减,拉了蓝飒儿的手道:“好,有你在就好。蓝姑娘,我四个护卫遭人突袭,这事怕与失银案有关。我不想报官,请你为我好好安葬他们。”

她此刻神智恢复清明,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当即转向郦逊之和江留醉,道:“两位盛情,飞竹铭感五内。此乃燕家的家事,飞竹虽然愚钝,也不敢耽误两位,请回。”郦逊之和江留醉对看一眼,未想她这么快就下逐客令,无奈告辞。

突然,屋顶上有人嘿嘿冷笑道:“竟有人欢欢喜喜去上当,有趣有趣。”

蓝飒儿反应极快,嗖地冲到窗前,人如柳叶似的随风而起。与此同时,江留醉也掠了出去。两人到了屋顶,说话的人已不见。蓝飒儿静静站在屋顶上,雪花在她的身边轻巧地舞着。她望着远处道:“一定是她。”

江留醉站在她身后,“是谁?”蓝飒儿回头道:“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她不怀好意,你倒傻乎乎地要护着她。”江留醉心想莫非是那贫女,耸耸肩摊开两手,做了个无辜的姿势。蓝飒儿哼了一声,道,“以后不要自作聪明就好。”转身翻进屋内。

“刺客恐未远离,郡主的安全由我负责,男女有别,请两位就此离开。”蓝飒儿回屋后,一派公事公办的冷漠,燕飞竹不说话,静静地坐在椅边。郦逊之见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不欲纠缠,便说了两句场面话,拉江留醉告别。

出了燕飞竹的屋子,郦逊之回想所遇之事,深锁眉头道:“这老板太古怪,我不放心她跟着郡主。”他暗忖,若是燕飞竹再出事,嘉南王府恐怕是雪上加霜,续道:“我有心跟他们入京,你看可好?”

江留醉连声附和,“好呀!袭击燕郡主的人与盗窃官银的人可能是一伙,路上如果有人再想对她不利,我们就可一举把他们擒下。”

郦逊之点头,回想刚才那条黑影轻功高妙,显然不是庸手。章家姐妹的伤势似是芙蓉的玉帘钩所为,丁家兄弟更像是被小童所伤,加之金无忧被红衣追杀,天下六大杀手果真出动了三位的话,证明这失银案牵连甚广。而君啸将军带领大队人马上京,会被无声无息地劫走官银,对方的势力能耐可见一斑。父王急急催他回家,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他和江留醉商议完明日保护燕飞竹上路的细节后,各自回屋睡下。郦逊之刚一进屋,便有伙计相请,说是酒楼有人寻他。他满腹狐疑走到楼中,一名军士见他来了,恭敬行礼道:“大人可是康和王府的世子?”郦逊之道:“正是。”那人道:“有人想见大人一面,烦请大人移驾。”

郦逊之自忖武艺高强,闻言笑道:“好,我随你去。”交代了掌柜一声,跟在那军士身后,到了南面城楼附近。那军士走近郦逊之,指着前边一处房屋道:“就在里面,大人请。”郦逊之走进屋去,迎面见到几人都是军士。

两人一路进了内室,一个浑身血污的汉子歪斜地躺在一张床上,床前有个大夫正在开药。郦逊之走近一看,竟是易容后的金无忧,不由大惊失色。

那军士道:“这位是京都府来办事的金无忧大人,刚才取了公文要城门守军放他出城,我们见他有紧急公事,就让他去了。谁知他出城没多久又返回叫门,喊了两声就倒下马去。我们开门救他,只听他说要来寻大人,胡乱给他包扎了一下,便请大人过来了。”

郦逊之摸了摸金无忧的鼻息,已是气若游丝,死多活少。他心想:“我被人跟踪,燕郡主被人追杀,金大人成了这般惨状,江兄也屡遭挑衅。究竟这江湖上出了什么事,竟如此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