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遂往外走,金敬锁好最里面的一道门,步履沉重。那人扫了一眼外屋的陈设,道:“王爷果然富可敌国。”金敬道:“你跟姓穆的说,他若走漏了风声,我夷平他九族!”那人道:“王爷多虑。”金敬却不肯走出门去,兀自踱步。那人知他刚刚舍却一件本来大有用处的宝物,不再搭腔,只得静静候着。

郦云只觉冷汗一阵阵,快要把衣衫浸透,大气不敢出,求神拜佛期望金敬赶快出门。

过了半晌,金敬摇头道:“总觉有点不妥当。”那人忙道:“王爷几日里心事重重,听说郦逊之明日就要审燕陆离,早些安置为上。”金敬冷哼了一声,终于一顿足,吹熄了灯,与那人推门出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候,躲起来的两人才缓过神,金成推开箱盖,折腾了半天,点亮灯火。郦云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咙咯咯作响,出不了一音,方知道吓得哑了。他手脚软麻,根本爬不出来。金成一把拽出他,郦云勉强咳清了嗓子,颤道:“你,不杀我?”金成苦笑,“我杀你作甚?给王爷知道,连我也小命不保。”

缓慢移动僵直的双腿,郦云提心吊胆,蹑手蹑脚跟金成出了库房。他生怕出门后被金王府埋伏的侍卫一举擒获,一路小声提醒金成走最稳妥的路。金成却不理会,又往自己屋里去了半天,落下郦云一个人魂不附体地在外屋候着。

等金成终于送他到了雍穆王府后门,郦云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刚走两步,又被金成赶上,一把拉住他说:“等等,我和你去喝杯茶。”幽暗中他的脸分明阴森,郦云心里一拎,忙道:“改日再请老兄,今日时候不早,你若不在府里,恐怕别人生疑。”

金成嘿嘿冷笑,道:“我怕谁呢!跟我来。”一把拽了郦云。郦云只觉得脑袋提在手里走了半枝香工夫,直走出三数条街,跑到梁家茶楼下,金成方停了。

上了茶楼,金成点了西湖龙井,也不多说,慢慢烹茶。郦云想到那日里郦逊之烹茶的事,心想着急也是无用,不如安下心仔细瞧他想做什么。水滚了,金成提起小壶,冲了一杯茶给郦云。郦云心里七上八下接过,吹了几口,见茶叶悠悠晃晃地在杯盏里转。

金成放下茶盏,叹道:“熬了这许多年,总算可以为郦家做些事。”郦云的手一哆嗦,差点闪了杯子,之前金敬的话让他吓傻了,这些话则让他听懵了,不免口吃道:“你…你…说什么?”

金成笑道:“你听过便算,替我把这东西交给公子爷。”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来。郦云稀里糊涂的接过,略略有些明白。金成又道:“这里面有十数人连我也没查出来历,公子爷身边能人众多,想必自有法子。”郦云惊疑不定,半晌才道:“你…这可凶险得很。”

金成淡淡一笑,举起茶盏道:“喝茶。”

康和王府的书房中凤灯缓烧,郦逊之按下书卷,听郦云回复,金成的每句话被郦云一字不漏地转述。起先他看郦云久久不至,不得不取了书消遣,这时见郦云神采飞扬,不觉被感染,兴致高昂地听着。

“金成居然是我父王派去金府的?”郦逊之倏地站起。

“是。不仅如此,他说老王爷未思进先思退,在各大王府都安排了郦家的耳目。”

郦伊杰如此苦心诣旨,为的只是退路?郦逊之发觉他对父亲越来越不明白。然而他的心思更放在金敬身旁的那个神秘人身上,究竟会是谁?郦云听不懂的事,他一听就明——倘若龙佑帝拒婚,而在太后的压力下大婚仍将进行,那天便是金敬弑君之日。

郦逊之冷笑,想不到金敬竟自寻死路,把牡丹和芙蓉所为牵扯到龙佑帝和天宫身上。以其今日权势,除了谋逆大罪,很难将金氏一网成擒。他苦候的机会居然轻易来了,郦逊之按捺狂喜,知道他是时候去见皇帝了。

崇仁殿静悄无人,郦逊之独自候着皇帝。站了片刻,脚有些酸,御案上有一叠奏折吸引了他的视线。他不觉好奇,微微挪近了,看到最上面一本奏折上,清楚写了“天宫呈览”几字,分外诱人。郦逊之知道天宫所呈都是朝廷秘报,直达龙佑帝,目光不由多停留了一阵。

四下死寂。

郦逊之忽然起念,确信无人窥视,拾起奏折便看。他一目十行,看得心惊肉跳,不觉全神贯注。

“累爱卿久候。”龙佑帝的语声突然刺破虚空。

换作常人,此刻定惊出一身冷汗,魂飞魄散。郦逊之手心发汗,却从容转身,恭谨行礼,三呼万岁。龙佑帝不动声色,听他跪请道:“臣郦逊之冒昧私阅皇上奏折,实乃死罪,请皇上发落。”

龙佑帝淡淡道:“私阅奏折,的确是死罪。”郦逊之道:“臣请戴罪立功。”他观察龙佑帝的态度并无不豫,似乎正等他这一句话。果然,他一言既出,龙佑帝笑道:“你跟我讨价还价?起来说话。”郦逊之起身道:“臣死不足惜。惜出师未捷,担了廉察虚名却未做实事,未能替皇上办一桩满意的事,想向皇上借几年寿命。”

龙佑帝哈哈大笑,亲切拍他肩头,赞道:“你有这份心,恕你无罪。”郦逊之急忙谢过。龙佑帝道:“本就找你来看这份奏折。”郦逊之叹道:“楚少少的师父居然是塞外魔境之主塞边人!这委实令逊之意外。”

龙佑帝冷冷地道:“塞边人,此人是朝廷最头疼的人物之一。盘踞塞外,号令数十个部落,俨然一代可汗。偏偏我中原对他一无所知,只晓得他魔功超凡入圣,不可一世。”

郦逊之皱眉道:“宝靖四年,中原武林人士曾攻入魔境,虽杀了当时的魔境主人苗一星,然该役损失惨重,折损十数位高手。连闻名天下的灵山大师亦是在那时受伤,六年后过世。”

龙佑帝道:“这桩事天宫主亦提过。那回唯一生还的人是灵山大师和云行风,可见魔境的厉害。”郦逊之忽然发现,皇帝心中最忌惮的非在朝廷,而是外患。眼看龙佑帝对江湖掌故如此熟稔,由此推断天宫情报来源甚广,两方均不可小看。

龙佑帝道:“江湖上只知道楚老夫人出身高丽皇族,四个子女与武林十三世家中的四家联姻,而楚家孙辈中唯一的男丁楚少少是苗疆老怪的义子。却不曾想他楚家手段通天,连魔境也勾搭上了。”

郦逊之道:“是否高丽与魔境一直早有勾结?”龙佑帝点头道:“此事着你郦家边防将领去查办,务必给我一个确切答复。”郦逊之领命之时突然想到,谢红剑远在灵山,如何写得了这一本奏折,分明是龙佑帝故意设下的局。

他按下心情,记起自己来的原意,又道:“燕陆离被提出大理寺转往宫中,是否皇上之意?”龙佑帝点头。郦逊之蹙眉道:“臣恐…不能堵天下众口。”龙佑帝淡然一笑:“无妨,嘉南王素有清誉,况实不足以证他有罪。天宫一样有人看守,总在眼皮下便是了。”

郦逊之默然,龙佑帝瞧出他心里有话,故意道:“说起来,他是你未来泰山…”郦逊之忽然半跪,肃然道:“臣正是顾及这层,方想辞却主审一职。”龙佑帝下座,亲切地扶起他,“你一进宫就客套,如今越发作态了。你我二人,有何不可说,我正想与你彻夜长谈。坐下慢说。”

“从这案子玩味朝中各府大臣的意向,可一览百态。”龙佑帝轻叹。郦逊之想,连他的一举一动,皇帝也看得分明罢。

龙佑帝又道:“其实这五十万两银何足贵,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才是银两都买不回的。”他突然双目精光大射,“这一回的案子,谁真正获利,你可瞧明白了?”

郦逊之一惊,脱口道:“左王!”言毕见龙佑帝目光炯炯,续道,“他虽受重伤,然脉象伤势均可伪造,左鹰面无戚容更可见病情有疑。唯其因捐银大壮声名,更与中原第一商号楚家过从甚密,与其一贯低调所为不符。”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找过房太医之后,命郦云跑遍京城药房,总算有所收获,取出一张单子又道:“臣细查出事前几日楚府购买汤药的清单,发觉有数味药配得颇为古怪,怀疑与昭平王的病情有关,方子已然抄出,请皇上交由太医定夺。”

龙佑帝笑赞道:“果然没让你白跑一趟,昭平王府看起来如何?”

郦逊之沉声道:“经过秘密翻新后的左府机关繁复,逊之不敢打草惊蛇,只瞧了个大概。”龙佑帝道:“楚家根基深厚,我暂不想动楚少少。你可知楚家的家业大到什么地步?京畿附近几路的税收,竟有一成来自楚家!”

郦逊之吓了一跳,又想,一提左府翻新,皇帝便说到楚少少,看来早知此事,那时不说破是否试验他的能耐?忙接道:“此人对逊之有意示好,或有机会争取他过来。”

龙佑帝面色凝重地道:“昭平王一向城府极深,今次不会故意露出破绽,莫非他觉得时机已到?哼,逊之,有没有可能偷到他左府的账簿,让我仔细看看打得什么算盘?”

郦逊之头皮发麻,若雪凤凰在还可夸口,现如今除非楚少少肯亲手奉上,否则简直妄想。龙佑帝见他不答,自顾自道:“哎,我想亲自去一趟左府,是不是真的铜墙铁壁,凡人莫近?”他一副小儿神态,仿佛在玩官兵捉强盗。

郦逊之苦笑道:“这种事只有臣下为皇上分忧,哪有皇上亲去的道理。”龙佑帝笑道:“你肯分忧便好,我以为连你也怕了。”郦逊之道:“不是怕,总得思量万全之策。既然借了皇上一条命,无论如何,得让皇上觉得物有所值。”龙佑帝爽快大笑,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

郦逊之却越来越觉近来失却了刚出江湖的豪情,忽地兴起雄心,毅然请命道:“楚少少和左王账簿,逊之不才,一定为皇上办妥。”

“我忽然想起了金无忧。”龙佑帝悠悠地道。

郦逊之面有戚容:“皇上节哀。”不知他为何提起金无忧。

龙佑帝摇头:“昔年先帝褒奖他的功绩,召他领大理寺,一时朝中上下无不示好。连太后也召见,要看他家谱,说或是同宗。他却婉谢先帝任命,情愿做个小小捕头,太后那里自然也拒了。”

郦逊之道:“金无忧的确是国之栋梁,如今…唉。”暗自揣摩龙佑帝提起金无忧的用意,怕还是为说太后专权。

“逊之,你是自己人,来,给你看样东西。”龙佑帝神秘地笑着,递给他一个纸卷。

郦逊之讶然摊开,上面寥寥二十八字更让他一惊:

“冷剑生居雍穆王府,疑是失银案幕后之人。查获金逸书信一封,恐未死。”

金逸的信自然不曾附在其后,郦逊之心知皇帝不会拿出来给他看,把纸卷又仔细看了两遍。除了金无忧,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人能做出如此惊人秘报,看来神捕的伤势该好了,他不觉大为放心。

郦逊之熟知朝廷典故,对冷剑生这个赫赫有名的名字亦是如雷贯耳,镇定了一下道:“冷剑生当年辞官归隐,想不到还是依附了雍穆王。”

“幕后之人,冷剑生未必当得,太抬举他了。至于雍穆王,恐怕还未看出他的居心。”

郦逊之心中震撼,想起郦云跟他禀告库房一事,那个神秘人是否是冷剑生?冷的武功卓绝,想必早就知悉房中另有他人,却不说破,究竟是否与金敬并不同心?他忽然想到,金敬谋反之事,他须彻查细节再作计较。

“以后这些秘报都交你处理。”

“是,但不知秘报来源…”郦逊之戛然而止。

“你是我的好兄弟,告诉你也无妨。”龙佑帝道,“便是我刚才说的那位人物。”

郦逊之故作惊喜地望了龙佑帝一眼,道:“皇上大喜!”

龙佑帝只是挥手:“金逸到底死了没有,你替我弄明白了。”

“是。”他知道,是时候去找神捕了,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核对。

郦逊之退出殿去,龙佑帝的笑容依然在眼前晃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那笑容里有他抓不住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