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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她以为顾建国会心里存着膈应,便直接老实说了这事儿,又让童昭想办法去处理这些东西,谁知道,他竟然这么说?

“人家都去新疆不回来了,收着吧。”顾建国笑得温和。

“可是……”童韵咬了咬唇,小心地瞅着顾建国,轻声问道:“你不生气啊?”

顾建国笑了声,走过来,揽着童韵在怀里。

“你都嫁给我了,我干嘛这么小家子气?再说人家都去新疆了,还巴巴地托人给你捎东西,你至于说非给人家退回去吗?这东西收下,戴不戴的,是个念想,没准过个十几年二十年的,再见了,还可以亲手还给他,到时候回忆回忆过去的事,那多好!”

童韵听着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将脑袋偎依在顾建国怀里,小声说:

“你真是一个大傻瓜!”

“我是个大傻瓜,那你就是个小傻瓜!小傻瓜就该和大傻瓜在一起!”

顾建国这话说得却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唇儿便贴在了童韵脸上。童韵已经生完两个多月了,身体恢复了,两个人一直不曾有过。如今夫妻二人脸贴着脸,就此倒在了炕头上。

一时之间,自然是被翻红浪,风雨飘摇。

这一切是如此的和谐圆满,只苦了旁边躺着的小蜜芽儿。

她今天美美地吃了一顿奶,吃得昏昏欲睡,干脆就睡了个大饱觉,如今精神抖擞地醒来,攥着小拳头,弓着奶肥奶肥的小身体,蹬着小胖腿儿,伸了个懒腰。之后便想着四处看看了解下这个甜美的世界,谁知道就碰到了这一茬。

爹娘之前的话,她全都听到了,努力地消化了下,明白了。

娘是城里来的知青,是个高知,娘在城里的时候显然有个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两个人可能一起学过苏联语,读过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只可惜世事弄人,劳燕分飞,她娘嫁给了她爹,那个竹马跑到新疆去了。

不过好在,她爹大度,不在意这些。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亲上了。

蜜芽儿有点不想看,毕竟不太礼貌,她想捂住眼睛,可是那小手儿太小,捂住眼睛有点费力。

喔……反正是自家爹娘,看就看吧,别讲究那么多了。

蜜芽儿斜眼瞅着身旁这一对甜甜蜜蜜的爹娘,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问题。

看这意思,现在是一九六九年,再过个六七年,就要迎来知青返城潮,她娘是三甲医院大专家的女儿,身份地位都有,又有文化,这样的娘,是不是应该回城啊?

如果娘回城,那爹呢,会不会被抛弃?

那……她呢?

小小年纪的蜜芽儿,观摩着爹娘那让人脸红耳热的亲昵,思考起了将来自己会不会被娘抛弃的事……

第18章 甜丝丝的奶香最动人

就在蜜芽儿满心忧愁地操心自己将来的时候, 可怜的猪毛小朋友正在哭啼不止。

原来这一晚,老顾家的小孩子把分得的奶糖和饼干都各自藏在了自己心仪的地方,有的装兜里,有的藏枕头底下,还有的就这么一直攥着。

唯独猪毛,回去后,剩下的三块大白兔奶糖和那些一口没舍得吃的动物饼干,都被他娘强行拿走了。

“我的糖, 那是我的糖!我的饼干!”

猪毛才两岁, 说话都不太利索, 不过他知道那是他的奶糖, 他的饼干。

他委屈地哭了起来。

苏巧红把剩下的五块大白兔奶糖和动物饼干,小心地收在一个铁罐子里, 嘴里骂着猪毛。

“你不看看,你值当一口气吃这么多吗?你就是个臭小子你知道不,臭小子吃这个有意思吗?再说这些不是指给你的, 也是给你弟弟牙狗的!”

猪毛可不懂这些理, 他知道他没奶糖吃了,没动物饼干吃了, 自己都没舍得吃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他呜呜呜地哭起来。

最后还是顾建党进屋,看猪毛哭, 问怎么回事, 猪毛扑到他爹回来, 委屈得话都说不出。

顾建党无奈地瞪了苏巧红一眼:“一个糖,至于么你,给孩子得了。”

苏巧红这下子顿时来劲了:“给,给什么给?你当这奶糖随便来的啊,这是拿一只鸡换来的!那只鸡每天都下鸡蛋呢!”

顾建党听了这个,顿时拉下脸来了,压低声音说:“你喊什么喊,上次的事儿还嫌不够丢人啊?你非要扯得一大家子都知道?”

顾建党这么一黑脸,倒是把苏巧红给震唬住了,别看苏巧红平时性子咋呼,可到底是女人家,她男人一瞪眼,她那劲头就小了。

可小归小,终究是心里有气的,当下还是不甘心,在那里小声嘀咕着:

“丢人怎么了,怕什么人知道,我就是心疼那只鸡不行吗?我每天都去拾鸡蛋,一天能拾三个,攒一个月就是就九十个鸡蛋!我想想就肉疼,现在一个月凭空少了三十个鸡蛋呢!”

顾建党个男人家,自然不会去在意这个:“不是说了,再养一只不就行了!再说了,人家童韵的弟弟头一次上门,杀只鸡怎么了?不应该吗?人家还给咱娘送了京八件,你是没见识不懂,当然不明白这个多难弄到?别说在咱这农村乡下地儿,就是北京城里,想买一盒都难,那都是高级领导送高级领导的,不是小老百姓能摸到的你知道不?”

“那又怎么样,又不给我吃!鸡蛋攒多了,我牙狗还能吃鸡蛋羹呢!”

牙狗如今八个月,已经能吃鸡蛋羹并一些糊糊。虽说那麦乳精是没门,可是鸡蛋羹还是能吃到的,依照老顾家的惯例,能吃到小娃儿一岁呢。

是以如今宰了一只鸡,比童韵吃了红糖水鸡蛋更让苏巧红心疼。

那不是在吃鸡,是在吃她家牙狗儿以后的口粮啊!

顾建党见自家媳妇斤斤计较这些,也是无可奈何了。

“人家还给猪毛发奶糖发动物饼干呢,你咋不说了?”

“就那几块顶个屁用!”

“不顶用你拿出来还给猪毛!”

“不行!那是咱家鸡换的,才换了那几块糖,不拿出来,我留着!”

“你留着干嘛?”

“我留着给我牙狗吃,我留着带回娘家给宝根宝强吃!”

宝根宝强是苏巧红娘家的两个侄子。

顾建党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就几块糖你至于吗你,你眼里就那几块糖,几块糖你还得惦记着你那宝贝侄子?”

苏巧红也是恼了,来劲了:“我惦记着怎么了?怎么了?就几块糖你至于冲我嚷嚷吗?”

顾建党简直是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行,行,苏巧红,你能耐,几块糖你不给咱猪毛吃,还得搬回你娘家,你行!”

苏巧红却比顾建党更气,气得眼泪都往下掉。

“顾建党,我算是看清了,在你眼里,在老顾家眼里,就没我这个人,就没我娘家。怎么人家娘家来人了,你老顾家就杀一只鸡招待?也忒大方了,我嫁过来几年了,见过老顾家杀过几次鸡?我娘家呢,我娘家过来,挨你娘一顿嚷嚷,我娘吓得掏出两鸡蛋来跑了!这人比人气死人,就没法比!”

说着她抬手抹了一把鼻涕,满眼的委屈,满肚子的酸。

旁边的猪毛挨着炕头,委屈地揉着眼睛,小声哭哭唧唧。

顾建党看着自己这媳妇,深吸了口气。

“算了,不和你说了,我和你没法讲理!”

说着间,他径自走到了橱柜前,打开了那个六角铁罐子,就要把奶糖和饼干拿出来还给猪毛。孩子好不容易得个好吃的,满心欢喜,何必非扫孩子这兴?回头其他几个哥哥都有,就猪毛没有了,他心里能好受?

“不行!”

对于苏巧红来说,这已经不是几块糖的问题,这是她苏巧红的尊严,是她娘家的尊严。

“你疯了!”顾建党瞪眼,他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个媳妇,即便是已经一起孕育了两个孩子,他依然无法理解。

“就当我疯了,反正我不许你拿!”

顾建党定定地盯着她,过了老半天,咬着牙根道:

“你为了一只鸡在那里赌气发疯?你说你娘家来人怎么不宰鸡,可你怎么不想想,从人家童韵嫁过来到现在,人家老童家拿过咱一根针一根线吗?童韵嫁的时候,连聘礼都没有就嫁过来了,这和你能比吗?一样吗?当年老顾家去提亲,也是拿了五块钱聘礼,两包糖的!童韵下乡来到咱们村,这都几年没回去了,家里亲人几年没见了!人家的弟弟好不容易过来一次,杀一只鸡招待,怎么了?人家带着奶糖饼干京八样,咱就拿高粱窝窝红薯面干粮招待人家?你觉得合适吗?有脸吗?”

然而顾建党的这一番话,听在苏巧红耳里,却是更来气了。

“童韵童韵,你一口一个童韵,是,童韵一千个好一万个好,那你怎么不去娶童韵啊?你去娶人家童韵啊,咱们现在离婚,你去娶人家!”

然而她这话一说完,顾建党“啪”的一个巴掌打过来了。

苏巧红自打嫁过来,两三年了,顾建党也算是对她宽容有加,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她不敢相信地瞪着顾建党,嘴唇在颤,眼里的泪慢慢地就往下溢。

“你平时是爱计较,我只当你为了咱孩子,有点私心也正常,毕竟咱娘也真是偏心小蜜芽,我就没说什么。可是你今天这样也忒不像话了,这是不识大体,不懂礼。这日子,你爱过就过,不爱过就走,随你!”

苏巧红呆呆地看着顾建党,愣了好半响,眼泪跟豆子一样啪啪啪地往下落,最后呜咽一声,趴在了炕头,闷声大哭起来。

旁边的猪毛已经吓傻了,眼泪也不流了,奶糖也不惦记了,怯生生地看看爹,再看看娘,不知所措地说:“我,我不要糖了,你们别吵了……”

苏巧红依然闷在被子里哭,旁边顾建党起身,抱起了猪毛,打开橱柜,拿出了里面的罐子,取出了奶糖塞到猪毛手里。

“猪毛乖,婶婶一共给了六块奶糖,有三块是要留给弟弟的,你吃了一块,自己的还剩下两块对不对?给你。”

“奶奶之前说过,晚上不能吃糖,会把牙吃坏了,猪毛收起来,以后再吃,好不好?”

猪毛脸上还挂着小泪珠,听到这个,点头:“嗯。”

嗯完后,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娘,娘还哭着呢。

顾建党瞥了眼蒙被子大哭的苏巧红,却没理她,径自抱着猪毛去炕头另一边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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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好这老顾家的房子是好些年前盖的了,青砖墙几乎半米厚,隔音效果特好,那边顾建党和苏巧红吵是吵,可也明白不能让这一大家子知道,到时候谁都没脸,所以都尽量压低了声音,以至于就连隔壁的童韵和顾建国两口子都没听到——当然了也可能是人家甜甜蜜蜜太投入,根本没功夫搭理这茬。

而顾建党两口子,睡了这一觉,第二天醒来,该干嘛干嘛去了。苏巧云天没亮就起来和其他媳妇一起准备早餐洗衣服收拾院子,顾建党和往常一样吃了饭去上工。

唯独猪毛,意兴阑珊地捏着口袋里那两块奶糖。

本来挺好的事,可是现在他却并不能高兴起来,那块糖也没有像之前那么甜蜜动人了。

顾老太太招招手,示意这小孙子进屋。

“猪毛,你娘拿你糖了?”

猪毛噘着嘴儿,低着头,两只脚在地上轻轻踩着,却不言语。

“哎!”顾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的猪毛这么乖,那当娘的怎么就不知道心疼?”

说着间,她也不知道从哪儿端出来一碗沏好的麦乳精:“猪毛别不高兴了,奶偷偷给你喝这个,不给别人知道,记住了不?”

猪毛看着那热腾腾的一碗,哪里知道是什么,只觉得闻起来一股甜丝丝的奶香。

顾老太太搂住猪毛,喂了一口,猪毛砸吧着小嘴儿,眼里顿时闪出激动来。

“好喝,还要!”

顾老太太噗地笑了,戳了戳猪毛的鼻子。

“你这小馋猫儿!”

第19章 过年的热闹

童韵没想到自己男人这么大度, 她心里是颇感激的。感激之后,她细想下这事儿,建国相信自己,自己却是不能对不起建国的,于是她让建国找了个小箱子,把那手表和书都装到了小箱子里,又放进了炕头柜最深处。

“我这辈子嫁给你了,就是你的人。过去的那些事, 也就过去了。”

“其实当初年纪小, 我未必懂得什么, 只是如今离开了城, 离开了父母,境况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看到这些,我难免回忆起过去,心里发酸。”

“也不光是因为他, 而是因为……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 不太懂事,有父母护庇着, 会在课堂上偷偷读《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又会在课余时间跑到旁边的小树林里用苏联语大声背诵着高尔基的《海燕之歌》,少年不知愁滋味地高声朗诵“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那是童韵最美好的时光, 过去了, 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你意思的, 没事,那不是都过去了吗?”

童韵看看他那样儿,抿了抿唇,笑了。

“那咱以后不提这茬了,过去就是过去。现在你还是说说,这些东西,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

“你傻啊,这奶粉咱自己留着,以后给蜜芽儿吃,那饼干啊奶糖啊月饼什么的,难道还都藏自己屋里吃了?你拿过去给咱娘吧。”

“你弟好不容易背过来的,都给咱娘,总是不太好吧?”

童韵默了会儿,却是道:“那你别管了,我送过去吧。”

顾建国想想也是:“咱娘也不是不好相处的,都随你,反正是一家人,也不必那么多讲究。”

当日顾建国去上工了,童韵留下奶粉,把其他东西都拿到了顾老太太屋里,顾老太太看了看这东西,自是知道全都得来不易。

“你送过来,是你的一片心意,我却不能收。这样吧,我各样留下一点,自己尝尝,其余的你拿回去,放自己屋里,慢慢吃着,你吃好了,才能养好蜜芽儿。”

“娘,我吃得已经够好了,你留着,看看有需要的时候再用,这个能放得很久,坏不了。”

“哪那么多需要啊,平时一家子有粮食吃有粥喝,别管好赖,有的吃就不错了,你爹娘让你弟辛苦背过来的,这是看你生了孩子,要给你补身体,你看一大家子,谁好意思吃?乖乖地拿回去留着吧,全当给我蜜芽儿补了!”

童韵见婆婆执意不收,也就只好从了,让她各样留了一些,其他又拿回自己屋,锁在柜子里了。

到底是吃食,她也不敢久放,于是晚上喂奶饿了的话,就摸出一点来吃,算是给自己开小灶。那大白兔奶糖自是不必说,听说七块糖就能顶得上一杯奶,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货。还有那动物饼干,都是精细小麦粉做的,寻常人吃个白面都难,哪里舍得吃这个,童韵每每摸出来两个,自己吃一个,再填顾建国嘴里一个。

顾建国不吃,她就撒娇卖乖腻歪着非让他吃,最后顾建国没办法,两口子一人一个,甜蜜蜜的香味蔓延在了这小小的西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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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眼看就是过年了,大北庄生产大队也基本都不再上工了,大家开始准备过年。

无论穷富,年总是要过的,无非是准备的好点坏点罢了。因为现在破除四旧迷信,上供祭祀是不用了,大家这年就格外清闲,便开始里里外外大扫除再准备过年吃食。

老顾家把一些精细白面揉进高粱面里,蒸了一大锅的枣花儿和桃馒头,再给那桃馒头上抹了红点点,看着别提多喜庆了。底下几个媳妇便开始剁馅子包饺子,家里案板剁得响亮,全家人都喜气洋洋的带着笑。

城里的顾建章也带着媳妇谭桂英并他家那两小子回来了,于是家里小孩子又添了玩伴。顾建章自然还带了一些吃食并鞭炮,小鞭炮放起来,饺子下锅里,孩子们欢叫个不停,满院都是喜庆。

就连最小的猪毛也跟在几个哥哥屁股后面笑个不停,早忘记了之前奶糖带给他的伤痛。

生产大队里杀了猪圈里最肥的那头猪给大家伙开荤,顾老太一早派了二儿媳妇过去队里,拿着搪瓷缸子去领炖猪肉,这炖猪肉是按人头领的,不是按工分,算是见者有份的意思,也是照顾那些工分少人口多的人家了。

老顾家人多,领了一大搪瓷缸子,回来放在了灶房的,打算剁碎了回头包饺子的时候把这肉给包进去。

本来顾老太太还说要把童昭也叫过来一起过年:“他一个人在外头,挺不容易的,让他过来,大家伙一起热闹。”

可是顾建国却说:“娘,今日碰上,叫过了,他说他们知青一起过年,回头还会唱个歌跳个舞的,他是主持人,没法过来,说等过了年再给我们拜年。”

顾老太一听,想想也是:“也好也好,他们年轻人在一起更热闹!”

很快这饺子煮熟了,鞭炮也啪啪啪响起来了,几个媳妇把饺子端上桌,加上童韵怀里抱着的蜜芽儿,全家一共二十口子,坐了满满一堂屋。小孩子们因为板凳马扎不够,直接挤到了炕上去,大家说笑着吃了饺子,好不热闹。

陈秀云素日是个能说的,她绘声绘色地说起今日领猪肉的笑话。

“我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了顾跃进,他正蹲在那里呢,我说你怎么不领肉去,蹲这里干嘛,你猜他说啥?”

“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