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忙过去:“怎么了,梅月?”

翁梅月眼泪哗的一下子掉下来了。

“我,我最后一道题,我……”她泣不成声:“我想出来了,我想出推理办法了,可是我没做完,我时间不够了!”

最后时间到了,她想继续写,多写一点,结果试卷是被人直接拿走的,人家翻译说,如果再不交卷,成绩就作废了。

她没办法,只能绝望地放开了试卷。

“我完了,完了……”

全国一共挑了六个人,万里迢迢地来一次芬兰,异国他乡的竞赛比拼,她竟然没发挥好!

陈老师这个领队是男的,不好怎么样,只好赶紧叫来副领队,副领队过去抱住翁梅月安慰:“没啥,没啥,才一道题没做,没什么的,明天好好发挥,咱争取明天满分就行了!”

只可惜,言语是无力的,再多的安慰也无法挽回这一次的失误。

翁梅月显然心里是明白的,这种竞赛,一道大题没做,那是真得完了。

明天考得再好又怎么样,还能考出花儿来?

这次的芬兰之行,自己算是白来了!

翁梅月哭得太伤心了,蜜芽儿和副领队一起把翁梅月扶到了旁边花厅的椅子上,坐下来,大家柔声细语的宽慰她,告诉她友谊第一成绩第二,告诉她重在参与。

慢慢地,翁梅月也就不哭了,倒不是说她真得不在意了,她是知道,哭也没用的。

“都怪我昨晚太兴奋了,昨晚根本睡不着,今天一早起来我就觉得头疼,没精神。”她捂住脸:“早知道我吃个安眠药好了。”

副领队没法,又劝解了一番,翁梅月总算好些了,大家伙聚在一起准备回去。

回去的路上,陈建安悄悄地过来,问起蜜芽儿题目。

他第二道题挺有把握,第三道题也差不多证出来了,可是第一道题,不知道怎么就失了分寸,感觉不太对劲。

蜜芽儿把自己第一道题的解题思路说了出来。

陈建安还是没想明白:“可是你咋知道那个6不是进位上来的?”

蜜芽儿解释说:“4最多是和9相乘,为36啊,所以假如说第一位是6的话,那么最多有3个数是从下一位进位上来的。6以下能被4整除的只有1了,所以这个数第一位一定是1,1乘以4等于4,然后从下一位进位上来一个2。”

“然后有了2,就能推断下一位和4乘的数必然是5,6,7中的三位了。这样一步步就能往下推。”

最后她继续总结解释说:“其实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想明白:1)n和4n的数字是互相牵制,n挪一位就是4n 2)任何位数上的数字,进位来的数目不会超过3,因为最大的个位数9的四倍也只是进位3而已,所以我们可以从最左边的位数一步步地进行推导。比如我们遇到6,那就一定是4*1+2得来的。”

想明白这两个大前提,推断这个问题就太简单了。可以说,这道题就是本次奥赛的送分题,是一道不需要任何基础知识的小学数学题。

陈建安一听,脸色就变了,他望着蜜芽儿,脸上露出奇异的神情,有懊恼有迷茫也有敬佩,半晌后,他左拳狠狠地击打在右拳头里。

“我大意了,这道题,其实是很简单的,不对,是里面最简单的!我当时是懵了。我脑子里老是想着,如果用编程,用C语言,写一个循环试算,是可以用遍历法来做的。”

蜜芽儿闻言皱眉,她知道陈建安这个人挺聪明的,甚至提前复习了一些大学的内容,可是她没想到,他竟然学过编程C语言了,甚至觉得可以用C语言来解决这种问题。

她无奈:“这个比赛要求的是必须没有参加过高等教育,这并不是说这个比赛怕有人作弊,其实是从思路上来说,一旦学习了更多的知识和方法,反而丧失了自己开创性地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

她自己因为学过高等数学,也学过一些编程,所以做这种题目,都尽量让自己放空,试图用自己的思路来解决问题,而不是把思维跑偏,想着用编程什么的。

其实用编程的遍历法,那就是最笨的试算,只不过程序比人脑子要快很多而已。

另外……就算陈建安没想到这个推理办法,其实也可以用方程式啊,那样得出答案非常容易。

陈建南这是自己给自己的思维下了一个套。

陈建安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

“我傻了我,我当时就没转过弯来!”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榻的酒店,大家各自回去休息,领队老师唯恐大家没吃饱,拿着餐厅券看看再领一些面包来给大家吃。

几个参赛学生,除了陈建安和翁梅月,其他都忍不住凑过来蜜芽儿这边,问她某道题怎么做的。

蜜芽儿每道题都说了下,大家反应不一,有的松了口气,他们的答案和蜜芽儿一样,也有的开始疑惑,自己那个证明过程,是不是有纰漏,自己那样证明是不是严谨?

陈建安傻傻地站在旁边,他发现大家都做对了第一套题,都说那道题是最简单的,只有他,只有他竟然栽在了最简单的一道题上!

而王新国关于那道四倍数的解法是用的方程式,他是列了一个方程式为:

(10*X 6)*4X 6*10(n次方),其中n为x的位数。

简化后为(10的n次方)4 (39/6)X 但是这是一个无法解出来的方程式,所以n需要几次试算,逐个代入1,2,3,4,5……最后终于算出n5的时候,这个方程式可以解出来一个正确解。

蜜芽儿看了看,和自己那个方程式是一样的。

这个时候领队陈老师也来了,大家分享了面包和牛奶,讨论起最后一道最难的题,说出自己的算法来,其中王新国,李鑫这两个应该是都没问题的,刘志鹏的证明推导不够严谨。

陈建安和翁梅月各自懊恼去了,王新国敬佩地望着蜜芽儿:“你太厉害了,这些题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

蜜芽儿倒是没觉得自己多厉害,她想得很明白:“其实论起聪明来,你可能比我强,但是这种竞赛,考得也不只是智商,还有临场发挥能力。有时候,这就是个运气问题。”

不过王新国却想得很明白:“确实不只是智商,还有看问题的角度和广度,在这一点上,我们几个都不如你。”

旁边的李鑫和刘志鹏也是连连点头:“是,蜜芽儿之前和陈建安说的那个思路,我真得是特别赞同。其实我们学的数学,很多都是方法和模式,这种模式是前人智慧的结晶,凝结成了公式让我们往里面一套,问题就解决了。可是这种捷径办法,有时候会让我们失去创造思维和创新能力,使我们的大脑变得懒惰。”

而领队陈老师那边,他在听取了大家的解题过程后,约莫知道,蜜芽儿,王新国和李鑫这三个应该是没问题了,一切就看明天的了。

作为领队,他最主要作用当然是稳定大家情绪,让大家都发挥好,当下便安抚了一番,表示一切都有希望,关键得看明天的。

大家这么一番讨论,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只是芬兰夏季的白天特别长,大家没感觉而已。

陈老师便招呼大家去吃饭。

不过比起昨晚上吃饭的新鲜和忐忑,今天大家都还有些从题目中回不过味儿来,以至于吃饭菜都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王新国因为成绩还不错,他自己也是满意,倒是吃了不少。

翁梅月一直泪哒哒的,蜜芽儿陪在她身边,也觉得气氛压抑,想劝劝吧,好像也没啥用。

这种伤心更多的是需要时间,和翁梅月不熟悉而且又明显考得不错的蜜芽儿来劝她,怕是引起她更多伤心。

副领队老师也看出来了,就让蜜芽儿和男孩子们去吃饭,她自己过来挨着翁梅月。

当晚大家都吸取翁梅月的教训,早早地回去休息,第二天,又是一天的考试。

经过昨天,大家明显驾轻就熟了,蜜芽儿也是心里有底了,拿到试卷后,先快速浏览了下,题目都是看上去很有挑战性但是自己应该能解出的,她顿时松了口气。

三道题分别是几何球面题,整数问题,推理题,她沉下心来答题,第一道题做完了,第二道题做完了,一共花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到了第三道题,却是十分似曾相识,是说参赛选手参加比赛,有ABC三道题。答对A的人数是答对B的人数的两倍,答对C的人数又比答对A的人数多1,如此翻来覆去,最后问有多少人答对了B。

其实这种题就是多项式,直接列方程式就行了。

不过如同昨天那个求整数n的问题一样,由于给的信息有限,这种多项式是没办法直接解出的,需要进行假设试算。几次试算后,找到一个能把这个方程式解出的答案。

蜜芽儿很快解出了答案,答对B的人是六个。

做完后,她又用逆推的方式来验算了下,是没有问题的,逻辑完美过程清晰。

接下来,她又把前面两道题都重新换一种方式进行推算计算,验证了最后算出的结果是一样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就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别的国家的奥赛选手是什么水平,不过她感觉,即使对方再牛,自己现在这个成绩,估计也能得个银牌吧?

银牌,已经很好了。

正想着,中午饭又来了,今天换了一个样儿,是黑椒酱汁麋鹿肉饼,搭配土豆胡萝卜泥和烤蔬菜,那一大块烤驯鹿肉上还有浓郁的咖喱汁,看得蜜芽儿食指大动。

她在中国活了十五年了,还没吃过咖喱呢!

反正已经考完了,题目都会做,来芬兰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蜜芽儿干脆地吃起来,吃得满嘴香,一边吃一边琢磨着,据说这里还有烤驯鹿干,回头得多买一些带回中国去,让自己爹娘姥姥姥爷奶奶还有小舅舅也尝尝。

而蜜芽儿这边吃得正香的时候,旁边照例是罗马尼亚选手。

其实罗马尼亚选手今天感觉很不错,前两道题做完了,最后一道题也有了思路,还剩下一个半小时,他觉得自己板上钉钉的全部做对了!

可是就在这时,烤鹿肉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抬起头,瞪着眼儿,先看到了蜜芽儿在吃。

这个中国小姑娘真好看啊,唇红齿白,细腻的皮肤,和他们罗马尼亚人简直不是一种,精致细腻好看。

“China,china……”他想起了之前在地理书上学到的,中国是神秘的东方瓷器之国啊,不知道这东方瓷器到底有多好看,是不是比眼前的小姑娘还要好看?

罗马尼亚选手心里一边想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拿起了烤鹿肉,跟着吃起来。

好吃,漂亮,好吃,漂亮……他脑中就这么无限循环起来。

一直到蜜芽儿提前交卷走出考场,他才猛然醒过味儿来。

他的最后一道题!

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他得赶紧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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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地完成了这两天的考试,走出考场后,蜜芽儿觉得芬兰的天空蓝得更加透彻,就像是用水彩笔涂抹出的大片水蓝。

陈老师自然赶紧过来问起情况,蜜芽儿把自己的答题都说了一遍,陈老师连连点头激动不已:“好,好,挺好,挺好。”

作为领队老师,他已经有些顾不上其他了。

他非常清楚,奥数竞赛场上,容不得任何失误,你一个微小的错误,可能就和金牌失之交臂。现在陈建南和翁梅月其实已经没希望了,刘志鹏也悬了,王新国李鑫和蜜芽儿是大有希望的,特别是蜜芽儿,他在心里给蜜芽儿押了很重的分量。

现在等蜜芽儿出来,赶紧去问,果然是不错。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无论王新国李鑫是什么情况,不出意外的话,蜜芽儿的金牌是拿定了。

牢牢地捏住了一枚金牌后,肩上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接下来就看王新国李鑫的了,保一冲三!

他们在这里说了一会儿话,其他几个也陆续出来了。

陈建南脸色还好,看样子发挥得不错,翁梅月一直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其他几个,或紧张或放松的。

陈老师一看这情景,心里想着考都考完了,反正蜜芽儿这边估计没问题了,干脆也不问了,带着大家伙一起出去。

因为现在考完了,解禁了,可以随意出去了,大家干脆到街面上逛了逛。

其实也没啥好逛的,都是建筑,欧式教堂的建筑,刚开始看新鲜,现在看多了,再想想心中的压力,跟看风景画一样,没感觉了。

蜜芽儿手里有芬兰币,就去买了些烤鹿肉干,分给大家伙吃,大家每个人都尝了一点,有的觉得好吃,有的觉得有点酸。

蜜芽儿吃着味道还行,想着回头再多买点,顺便也看看其他特产,买了装进行李箱背回去,还可以带回大北庄给奶还有家里牙狗他们吃。

当晚回去后,奥林匹克数学主事委员会举行了盛大的晚宴招待各国参赛选手,组委会主席还上台讲了话。

用的芬兰语,旁边的同声传译进行翻译。

不过有回音,蜜芽儿他们都没太听明白,反正大意就是说下奥林匹克精神,鼓励下大家。

晚宴是自助餐,非常丰盛,三文鱼大龙虾以及各类海鲜,各类菌菜,还有永远少不了的驯鹿肉,再搭配色泽浓郁香味独特的野生浆果,大家吃得满口香甜。

蜜芽儿尤其尽兴,她发现这里的三文鱼口感绵软又爽滑,肥而不腻,而且切块特别大,厚实得很,吃在嘴里,品在舌尖,那叫一个过瘾啊!

她也就没客气,一口气装了半盘子,吃个痛快!

十几年的馋虫,全都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旁边的陈建安今天考得不错,心情也好,正对着一块烤肉肠下手,见到蜜芽儿一脸享受地吃着那大块的红色“生肉”,有点奇怪。

“这个也能吃?”

这个年代,中国已经有了来自挪威的大西洋鲑鱼,其实也就是后来大家常说的三文鱼。不过到底是进口量极少,一般家庭估计很少机会接触到。

就连陆奎真那种,也未必就吃过的。

“能。”

蜜芽儿咽下一小口后,擦了擦嘴儿,抬起头来笑着说:“这个叫Salmon,你也尝尝吧。”

陈建安皱眉,摇头:“这不是生的吗?生的不会拉肚子吗?”

蜜芽儿:“不会的。”

陈建安犹豫了下,也去取了一块来。

他满脸谨慎地尝了一口后,摇摇头:“这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啊!”

其他人见他尝,也都忍不住尝了尝,有的满脸惊艳说好吃还要吃,有的就不太能接受,到了最后,大家干脆过去把那些食物都品尝了一番,好歹长长见识。

一顿大餐后,大家回去休息。

因为已经考完了,没压力了,大家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多少就有点不想睡,于是干脆聚在陈建安那屋里聊天。

这个时候也不分男女了,大家都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靠在那里,胡乱说着自己的心情,甚至王新国还说起自己以前暗恋一个女生的事。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开始,说自己暗恋的,说给自己写信的,说啥的都有。

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六个少男少女承载着国人的期盼,经历了一场压力重重的竞赛,结果未出,可是大家心里多少都有底了。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只有接受。

毕竟无论结果怎么样,他们已经尽力了,努力了,如今剩下的,就是等待命运的宣判。

到了这个时候,彼此曾经算是竞争关系的人,多少有了种同舟共济的意思,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便是领队老师也未必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理解他们彼此的,只有他们自己。

他们一起说说心事,说说自己的家,说说自己喜欢的人,也说说对未来的憧憬。

“蜜芽儿,你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应该很多吧?”翁梅月突然望向蜜芽儿,这么问道。

“也没有很多,就是初中的时候接到过一些信,不过最近一两年,好像消停了。”蜜芽儿回想了下,自己确实没有其他几个那种欲说还羞酸涩又甜蜜的暗恋什么的。

“怎么可能呢?”王新国第一个不信:“你这么好看,一定有人喜欢你!”

他们这么一说,蜜芽儿想起了陆奎真。

陆奎真算是喜欢自己吗?他对自己很冷淡,如果说喜欢,也是过去时了吧?

于是她摇了摇头:“现在喜欢我的,正儿八经喜欢我的,好像真得想不起来。”

李鑫听了,笑着说:“怎么没有,要不我现在喜欢你吧,不就有了?”

他这一说,大家都忍不住起哄,王新国还重重地拍了下李鑫的肩膀。

还是陈建安问道:“那你喜欢过谁吗?总不能真得一片空白吧。”

在场的,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都十七岁了,这个年纪最是懵懂的时候,大家难免对异性有点好感,完全没有的话,不太可能,陈建安是不信的。

蜜芽儿又仔细想了想,自己喜欢谁?陆奎真……那不可能的,丝毫无感。

翁梅月看她那费劲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提醒说:“就是你平时会想起的,觉得他很好的,长得特好看的,对你特别好,有啥事儿你都能想起他来,有没有?”

蜜芽儿终于想到一个:“有了!”

五个人齐声问道:“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