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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起巴巴看梁水一眼,又不做声了。

康提训完了,抬起她的小脸看了看,给她下巴上贴了块创口贴。苏起这才蹦跶哒离开。

梁水捧着饭碗,打开电视看黑猫警长。

康提过来给他加菜,说:“以后不能抓女孩子的脸知道吗?抓了脸上会留疤的。长大了就不好看了。”

梁水盯着电视屏幕,说:“哦。”

康提:“你要是给苏起脸上抓了疤,以后长大了你就要娶她。”

电视里正在播放螳螂夫妇,螳螂妻子把螳螂丈夫给生吃了。梁水听着这话,愣住,半刻后,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的惊恐。

那天晚上,梁水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苏起嗷呜一大口把他的脑袋吃掉了。

从那之后,梁水忽然不跟苏起玩了,转而去跟南江巷的老住户——路家的一对儿子玩耍。

苏起很快察觉到了变化,梁水不和她一起扮演“爸爸”和“妈妈”了,也不和她去秘密花园里冒险了。哪怕她把捡到的贝儿公主送给他看,他也不屑一顾地说:“女孩子的玩意儿,切。”

她很费解,明明他们一起完成了“爬楼梯”的盛举,是肩并肩的伙伴,但这成了她的一厢情愿。

而现在,她把她身为花仙子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他,他却说她“有神经”。

当初她告诉他她能看见外星人信号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幅态度。

苏起决定——等仙子来接她去仙国的时候,她不仅不会带梁水去看仙国美景,还要用魔法把梁水变成猴子。

可与此同时,“有神经”这个高级词汇她不知道,但梁水知道。因此,她又有点儿崇拜梁水,他知道什么是“有神经”,他说话像大人一样。就像她崇拜他有阁楼一样——像大人有属于自己的地盘。

短短几秒之间,她就选择了无视梁水说她“有神经”这件事。她还是想和他一起玩。她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小声巴巴地问:“水砸,我们去玩西瓜虫好不好?”

秘密花园的砖瓦下边有很多西瓜虫,掀开地上一块砖,露出湿润的泥土。灰溜溜的西瓜虫见了光,满地乱跑。随便捉上一只,小虫子立即吓得卷成一团,圆滚滚的像一粒仙丹。等虫子放松警惕,舒展开来到处乱爬,又戳一戳,它们会再度变成圆球。

他们以前可喜欢玩了,能玩上一整天。

“水砸,我们去玩西瓜虫吧。”苏起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猴王丹给他,那是话梅陈皮甘草做的小黑丸,“我请你吃仙丹。”

但梁水不为所动,他说:“我要去巷子外面玩。”

苏起立刻放弃了西瓜虫,改口道:“那你带我一起去呀。”

梁水说:“我要去大堤上玩,你敢去吗?”

大堤上有很多装砂石的巨大的运货车来来往往,很危险,而大堤的另一边便是滚滚的长江。除了上下幼儿园,程英英不允许苏起上堤坝。

苏起犹豫了,梁水轻蔑地哼一声:“胆小鬼,我走了。”

苏起急了,赶紧跟上去:“我跟你一起。”

还没走出两步,程英英喝道:“苏七七!”

苏起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扭身就往外跑,但程英英一大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起眼看梁水消失在巷子拐角,还想挣扎,结果换来了屁股上的几巴掌。

她原本不想伤程英英妈妈的心,但她实在太生气了,决定把实话说出来:“你不是我的妈妈,我有真正的仙子妈妈!”

假妈妈程英英充耳不闻,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苏起很不开心,坐在饭桌前赌气不肯吃饭。

她是花仙子,她应该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比如堤坝上。那里有很多蒲公英,从坡上滑下去,蒲公英白绒绒的满天飞,她会像真的仙子一样。

她想去堤坝上玩,她还不想吃米饭。但她的人类假母亲程英英总是逼她吃饭。

她提出抗议:“我不吃饭,我要喝花瓣上的露水。”

程英英:“喝露水的是苍蝇。”

苏起气急:“那是蜜蜂!”

程英英:“我不管你蜜蜂蝴蝶毛毛虫,不把这碗饭吃完,不许下桌。”

苏起向爸爸求救,苏勉勤缩缩脖子。

苏起哼一声,威胁:“你等着,以后我的真妈妈会来接我的!到时候你不要哭!”

程英英说:“在那之前,你的假妈妈我会请你吃竹条炒肉!”

苏起闭嘴了,扭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细竹条,竹条抽在手臂上的感觉——她打了个寒噤。于是,她乖乖端起了饭碗。

等我继承了花仙子之位,我的花园里不许种竹子。永远。

她在心里忿忿地想。

chapter 1-3 当世界还小的时候(3)

“吃饭比吃药还受罪,跟请祖宗一样累。”程英英用这话来形容叫苏起吃饭的难度。

苏起不喜欢吃饭,倒不是因为她是个多难伺候的小孩。南江巷乃至整个北门街道的孩子都不喜欢吃饭。原因很简单——不好吃。

九十年代的云西小城,物资匮乏,牛羊肉是奢侈品,并不是每天都能买到。除了猪肉和几样常见的蔬菜,餐桌上并没有更多的可选项。来一盘黄瓜炒火腿肠,孩子们都能迅速把火腿肠抢个一干二净。

如何让孩子多多吃饭,是个让家长头疼的问题。

但从苏起上小学开始,这个问题解决了。

苏勉勤和几个爸爸们联合讨论后,决定想尽一切办法开发菜单。

苏爸爸首先琢磨出了皮蛋蒸鸭蛋——把生鸭蛋搅拌之后倒入一定量的水,再把熟皮蛋剁碎了放入鸭蛋液中蒸,皮蛋的碱性中和鸭蛋的腥味,又能给鸭蛋提鲜,味道胜过一般的蒸鸡蛋数倍。舀上几勺蒸蛋拌饭吃,娃娃们能不知不觉吃上一大碗。

林声爸爸林家民想出了南瓜粑粑的做法。先把红瓢的老南瓜熬成稀泥状,加入面粉和在一起,捏成饼状油炸,香糯酥脆,十分讨喜。

梁水爸爸梁霄则去江里抓来野生鱼,小的拿盐腌了晒干,下油锅一炸,既下饭又能当零食,巷子里的小孩子们都爱吃。稍微大点儿的鱼腌入味晒成半干,加酱油葱姜蒜和辣椒丁翻炒收汁,又鲜又香,简直是下饭神器。

李爸爸路爸爸也学着做拔丝苹果,搓汤圆,可谓是各显神通,想方设法丰富餐桌。

苏起和巷子里所有其他的小孩子一样,面对着一餐餐爸爸妈妈们绞尽脑汁的创意,只晓得开心吃饭长身体,并没有想过这背后父母花的心思。

就像她读小学一年级那年,荔枝这种水果以二十块一斤的天价出现在云西市时,苏起也并不知道程英英买回家的那半斤荔枝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在菜市场看见了荔枝,便跟程英英说想吃:“我们班的同学说荔枝好吃,妈妈你吃过吗?”

程英英牵着女儿的小手,心里盘算着,猪肉八毛一斤,大米五毛。这荔枝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居然要二十块钱。但她没有走,站在水果摊前心理斗争了几分钟后,买了半斤。算了,今年夏天不换新衣服了。

苏起自然不知道这些,只顾咬着饱满多汁的果肉,汁水顺着手腕淌下胳膊,又伸着舌头舔舔。

程英英说:“好吃佬,你羞不羞?”

“真的好吃呢。”苏起塞一个给程英英。程英英不吃,但拗不过苏起拼命往她嘴里塞。她尝了一个。别说,这荔枝贵是贵,是真好吃。

半斤荔枝没有多少颗,苏起还特大方地叫来林声梁水李枫然路子灏他们分享。

程英英没说什么,只是走进光线昏暗的厨房里,跟苏勉勤叹了声:“下学期七七的学费要一百多。等夏天一过,又要买厚衣服。现在物价也涨,就工资不涨。”

苏爸爸在规划局是个编制外职位,没保障不说,工资极低。他说:“我找找办法,看能不能接点儿私活。这样下去,一家人得喝西北风了。”

“康提说不想在麻纺厂干了,钱不够用,想去谋些别的路子。她说广州那边东西便宜,卖到内地能翻好几倍。不知道真的假的。诶,这鱼汤就放豆腐跟平菇?”

“我跟你讲,这提味的诀窍呀,是放鲜青椒丁,保证七七能吃两碗饭。”

“哎,这丫头最近长个子,腿杆子越来越细了,跟豆筋子似的。”

正说着,前屋传来苏起的嚎哭。程英英以为几个小家伙又吵架了,正要丢下手里剥的平菇去一瞧究竟,只听苏起哇哇道:“白猫队长——被三只耳吃掉了!”

原来在看黑猫警长。

路子灏也哭吼道:“我讨厌世界上所有的老鼠!”

林声细细呜咽:“我怕三只耳,我怕老鼠,我们看舒克和贝塔好不好?”

梁水说:“舒克和贝塔就是老鼠。”

苏起:“……”

路子灏:“……”

林声:“……”

李枫然面无表情。

路子灏重新说:“我讨厌世界上所有的老鼠!除了舒克和贝塔!”

苏起抹着伤心的眼泪,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梁水说:“你们想不想去抓老鼠,为黑猫警长报仇?”

四周忽然安静了。

程英英走到前屋一看,五个小板凳上空空如也,孩子们全溜出去抓老鼠了。李枫然在最后一个,他默默把散乱的小板凳摆放整齐,看见程英英了,低低说了句:“程阿姨再见。”

那时候,路子灏也开始跟他们一起玩了。他比他们大十个月,幼儿园的时候不同班,上小学却同年级了,还分在一个班。

那时候,小学三年级及以下的小学生放学后得按回家的片区排队,排好队后,一串小萝卜头跟着队形,长长一条往家里走。路上不能私自走出队伍,不然队长是要报告老师的。

而梁水他们呢,上小学的头几个月规规矩矩,直到有一天——

梁水苏起他们家最远,往往这一串走到最后,就只剩他们五人。这时,站在队伍最前边的苏起就会蠢蠢欲动,想脱离队伍去摘路边的铅笔花。

她说:“铅笔花多好看呀,像转笔刀转出来的铅笔屑。”

第二位的林声说:“老师说了,要排队走,不能掉队。”

“你不说,我不说,谁去告老师呢?”苏起说着,停下脚步。

她一停,堵在前边,后边四个排成竖排的小人儿一溜儿地停了下来,一串站在原地,探头探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起在违规和守矩的边缘挣扎。

她一直都如此,有想不尽的歪点子。

下雨天,当他们五个穿着红橙蓝绿紫的小雨衣和塑胶小雨靴排队回家时。她一见水坑就开心地往里头蹦,踩得水花四溅。小伙伴们跟着她蹦,在水坑里又蹦又跳,踩着湿哒哒满是泥水的裤子回家,各挨一顿骂。

一到晴天,洒水车经过,她就说:“我们跳起来,车开过去,我们再掉下来。水就洒不到我们。”于是五个小孩排着队一起跳。当然,他们早早地落下来,被喷了一身水回家,少不得又是挨一顿骂。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林声坚持:“老师说了,不能掉队。”

苏起嘴巴一撅,忽然一下子跳出了队伍。梁水和林声惊讶地看着他。李枫然一眼不眨。路子灏激动道:“哇塞!”话这么说,但他没动。

四个小孩的目光聚焦在苏起身上,他们四个是一条直线,她是直线外的一个点儿。

苏起很得意,下巴一抬:“你们谁去告老师?”

没人说话。梁水说:“我!”

梁水其实早就想跳出队伍了,但苏起做了第一个,他再跳就是跟她学了。他扭转了想法,他要坚守队伍,代表权威。

梁水指着苏起,说:“你,站回来。”

李枫然、林声和路子灏又齐刷刷看向梁水——他袖子上挂着小队长的队标。

苏起:“我不。”

“我是小队长!”

“小队长了不起吗?”苏起指着梁水肩上的白底红杠,说,“你只有一条红线,别人有三条红线呢!”

梁水气得脸红了,他放下一根书包带子,要拿笔和纸,说:“我要把你的名字记上去。”

他还没来得及拉书包拉链,苏起忽然上去扯了梁水一把,梁水一个趔趄,出了队伍。

得,这下变成了一条直线和两个散落的点。

直线上三个小学生齐齐盯着苏起梁水这两个散落的点。很显然,两个小点儿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了。

苏起和梁水已经很久没打架了。因为他们是小学生了,小学生守则上说不能打架。

作为小队长,梁水忍了下去,他转身要走回队伍,但苏起抓住他不让。两人揪扯之时,苏起情急之下,一手掌拍在了梁水的脑袋上。

READY ——GO!

好了,剩下的那条直线也彻底散架,李枫然三人拥上去把他们两人扯开。

剩下的一段路自然是排不成队了。

梁水是真生气了,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走,怒目瞪着苏起。

苏起也知道自己有点儿过分,偷瞄梁水一眼,他脸都黑了,气得双手握成拳头。

“水砸,是我不好,我们回家吧。”

梁水不理她。

她低下头揪书包带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水不走,其他小伙伴也不能丢下他,又纷纷看向苏起。

苏起忽然眼珠一转,站直了身板,笑眯眯道:“我们玩剪刀石头布,谁赢谁就能走。”语速加快,“剪刀石头布!”

她伸出右手,迅速出了个布,梁水根本没搭理她,握着“拳头”站在原地。

“我赢了!!”苏起不要脸到了一定的境界,跨了一大步往前。

李枫然:“……”

林声:“……”

路子灏:“……”

梁水的脸色更黑了。

“剪刀石头布!”苏起再出布,梁水还是没动,紧握着拳。

“我又赢了!”她又跨了一大步,第三局的时候,她故技重施:“剪刀石头布!”

梁水忍无可忍,忽然出了个剪刀,一大步往前,忿忿盯着苏起。

他还生着气呢,一声不吭,只有苏起乐哈哈地发着号令:“剪刀石头布!”

两人就这样一个笑哈哈一个板着脸,你一步我一步地往家走了。

李枫然:“……”

林声:“……”

路子灏:“……”

路子灏兴奋起来:“李凡,我们玩不玩?”小孩子叫快了,总爱把李枫然叫成李凡,路子灏叫成路造。

李枫然摇头,揪着书包袋子慢慢往前走。路子灏期待地看向林声,搓着手跃跃欲试。林声有点儿怕输,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夕阳西下,回家的路安安静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剪刀石头布”。

打那以后,他们这支小队伍回家,一到只剩下五人时就自动散开。

苏七七对路上的一切都好奇,她把路边的耳环花摘下来,折一下花萼,拉一下花蕊,变成花朵的吊坠戴在耳朵上;还给林声也戴一对。路子灏什么都爱尝试,也戴一对花做的耳环给梁水和李枫然看,逗得两人直笑。

等凤仙花开的时候,梁水会摘下最嫩的花,就着根部吸一口,一旦尝到最甜的花蜜,剩下四个脑袋都凑过来,每个人都要尝。往往最后轮到李枫然时,没什么味道了。

梁水就说:“苏七七你能不能谦让,每次你都最先,这次换李凡。”

李枫然说:“没关系,有甜味。”那时候,他们家里都不宽裕。每天只有五角钱买零食。但你买一盒仙丹,我买五条拉丝糖,他买一包辣片,她再买五个泡泡糖,他买五个冰袋。合在一起平分,就能一路吃着走回家。

有段时间他们沉迷于捡路上的铁片铜线和塑料瓶,夏天的时候还一路抓知了,他们觉得等攒到一定数量,可以拿去卖钱。

几个妈妈们时常在孩子的床下发现知了壳、废铁钉之类的“垃圾”,免不得要训上几句,但孩子们反应激烈,把那些破铜烂铁当宝贝一样,说是他们要挣的钱。

程英英跟康提冯秀英沈卉兰几个妈妈聚一起商量之后,最终决定随他们去了。对于小孩子眼里的“珍宝”,睁一眼闭一眼吧。

只是,他们兴致勃勃地积攒了一整年,除了塑料瓶,其他宝贝都没有卖出去,尤其是知了壳,每年都堆上一堆,但并没有传说中神奇的中医来收购。

但他们依然热衷于在回家路上搜索这些宝藏,乐此不疲,仿佛并不在乎最终的价值。

他们抓金龟子,抓蜻蜓,还抓蝌蚪回去养,等它们长大变成青蛙蹦走。

有次他们凑钱买了一只一块钱的小黄鸭,小鸭子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扑腾着小翅膀回了家。

他们给小鸭子做了窝,轮流照顾,挖蚯蚓给它吃。

一天一天,小鸭子坐在纸盒子里,从苏起手中转入梁水手中,再从梁水手中转入李枫然手里,依次传递。直到后来它长成了一只大鸭子,忽然有一天它失踪了。

林声说:“肯定被人偷走了。”

苏起说:“会不会掉进臭水沟里淹死了。”

梁水说:“鸭子会游泳,笨蛋!”

苏起说:“但臭水沟很臭,它被臭死了,笨蛋!”

路子灏说:“它一定是跑去堤坝上接我们放学,但它看见了长江,就游走了。”

苏起兴奋地说:“那小鸭子会游到大海里去的!”

彼时,众人正围坐在小竹桌前吃加餐饭。

大家拿着勺子,捧着汤碗,赞同地点点头。

李枫然看了眼自己的碗里的鸭翅膀,又看看桌子中央被大家吃得只剩一半的炖鸭汤,也默默地跟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