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近,纪星竟挨不住他直视的目光,眼神有些无处安放,四处眨了眨,说:“我看你带我参观一上午,怕你累了。”

韩廷缓缓一笑:“我看着像体力很差?”

“没有啊。韩总看着体力很好……”这话……纪星蓦地闭了嘴,别过头赶紧喝水。

韩廷手指敲着玻璃杯没说话,也觉得这阳光温度偏高了。过了一两秒,他岔开话题,道:“下午带你参观DOCTOR CLOUD的分研究中心。”

“好啊。”

纪星意外而期待,据她了解,这个基地DOCTOR CLOUD的研究主要针对于乳腺癌的诊断和治疗,以及病例信息网络的构建。

目前AI人工智能医疗这块,除了大企业,没有普通个人涉足。原因就在于这是一项对未来的长期投资,短期内只有大量的投入而没有产出。甚至在很长时间内都不会有回报。

纪星问:“东扬怎么会想到发展人工智能医疗?”

韩廷明白她的意思,随口道:“刚才谁说的,企业家的社会责任。”

纪星一愣。

说话间,韩廷手机却响了。他将杯子放地板上,拿起手机,纪星看见屏幕上“曾荻”二字。

韩廷起身,走开两三步外,接起电话:“喂?”

“今天去找你,才知道你跑德国去了。”那头,曾荻轻声埋怨,“前段时间才和你说我想去德国玩,怎么你去都不跟我说一声的?”

“来工作。”韩廷说,无意回头看一眼,纪星起身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挑着眉毛撇了撇嘴,以为没人看见,表情正放肆着。她一转眼见韩廷正看着自己,立马收敛。

他那边也没说几句,挂断电话,似笑非笑看着纪星,“你对她意见不小?”

纪星被抓包,也不隐藏,直言:“我本来就不喜欢她。”

韩廷:“她又哪儿招你了?”

“没招我。就是不喜欢。直觉。”

韩廷点一下头:“她是比你漂亮。”

颜值即尊严,纪星不能忍:“她是漂亮,但我也是稍有姿色的。”

韩廷把手机放沙发上,说:“你这‘稍’字用得恰到好处。”

纪星:“……”

他瞧她那眼神,他要不是她上级,她能扑上来挠他。

他要笑不笑的,说:“你总跟她较什么劲儿?你是看不上她,可要真说起来,多少女人没她那能耐。”

纪星不吭声,她对曾荻才没半点兴趣,半晌,眼珠一转,忽问:“韩总,如果放在古代,你觉得你会个什么身份?”

韩廷一听这话就清楚她心里的七弯八绕,她这是八卦心起想探究他私生活拐着弯儿地问呢,他倒也不以为忤,饶有兴致地反问:“你觉着呢?”

纪星猜测他是韦小宝,可人毕竟是领导,留了三分情,道:“楚留香。”

韩廷轻嗤一声,颇为不屑:“我可没那兴致,不嫌累得慌。”

纪星乐了,问:“那你是什么?”

彼时韩廷站在洒满阳光的落地窗边,他望着脚下偌大的工业园,沉吟半刻,微肃道:“我要在古代,也得混个帝王当当。”

纪星眼睛微瞪:“后宫三千佳丽?”

“无趣。”他摇头,“不如,”

“不如什么?”

“征战江山万里。”

第38章

纪星跟着韩廷参观一整天,傍晚还和一群中国工程师交流一番。到了下午六点,韩廷下班回酒店,纪星跟着一道回去。

累了一天,她稍稍乏了,歪在座椅靠背里望着窗外漫天的晚霞,脑袋里塞满所见所感,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安静,偶尔沉沉地叹一口气。

微醺的霞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车内一片朦胧。

唐宋回头看,韩廷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似乎是睡着了。

今天估计累得够呛。

他原以为韩廷邀请她参观,是将她交给工作人员,不想居然亲自带着她,陪同了一整天。

到了酒店,纪星说:“韩总,我请你吃晚饭吧?感谢你。”

韩廷同意了。

纪星又道:“韩总,我们别在酒店吃好么?街角有个pub,都是当地人。我觉得那里的东西一定很好吃。你在酒店待久了,可以换个风味。”

韩廷回过味儿来:“我看是你想吃了吧。”

纪星觉得真是中邪。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那家店她觊觎已久,可在国外,她不敢一个人去酒吧。今天拉上韩廷,一举两得。

她讪笑:“那……你有别的选择?我其实都无所谓。”

韩廷插兜:“就去那家。”

“诶。”她尾随而上。

不到八点,正是晚餐时间,pub里头生意极好,坐满了人。

纪星在吧台边找了两个座位,和韩廷一起坐下。她屁股才落座,就冲店员要了两杯啤酒。

韩廷说:“我不喝。”

“啊?你不喝啊?”纪星遗憾地说,又道,“没事儿,我喝两杯。”

韩廷:“……”

“德国的啤酒是真不错,我在酒店里头每晚都要喝一杯。但我感觉这家店味道应该更棒。”纪星坐在高脚凳上,翘着腿。进了酒吧,她明显放松不少。

韩廷勾下唇角算是回应,没搭话。

酒吧里很多衣着随意的人,但也有不少刚下班的西装白领,所以韩廷一身西装坐在里头,并不奇怪。倒真没有亚洲人,全是白皮肤蓝眼睛,金发的红发的棕发的都有。

纪星翻开菜单,发现大都是简餐,汉堡薯条之类。她发现不妙,道:“韩总,这里没有正餐诶。要换地儿么?”

“不用。”他点了道肘子,见她还在偷瞄汉堡,推荐说,“德国的肘子是特色。”

“那我也点这个。”她愉快地阖上菜单,点了餐。

两大杯啤酒端上桌,纪星问:“韩总,你从不喝酒啊?”

“嗯。”

“为什么?”

“酒精过敏。”

“……”纪星暗自挑眉,不想喝酒的人都这借口。她一时没忍住俏皮,问:“你也不抽烟,因为烟草过敏么?”

韩廷:“……”

他微眯眼看着她,眼神有些危险。

她缩脖子,笑:“我就随口一问,玩笑啦。”

韩廷一字一句:“因为不喜欢。”

“那您喝水呗。”纪星立马给他倒了一大杯水,小声,“水总不过敏吧~”

韩廷任她玩笑,他看她面前两大杯啤酒,疑道:“你酒量这么好?”

“啤酒又喝不醉的。”她开口便是歪理,低头要闷一口,刚张嘴,又抬起头,两手捧着大杯子朝韩廷举杯:“碰个杯吧。谢谢韩总照顾,回国再见。”

韩廷暗道她幼稚,轻摇了下头,但还是单手举了杯子过去,和她碰一下。

“嚓”一声清脆。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那杯口怕有她脸那么大,一低头,整张脸快埋了进去。

“韩总,你又不抽烟又不喝酒的,平时怎么缓解压力啊?”

韩廷:“我没压力。”

纪星:“……”

这天是没法聊了。

韩廷下巴指了指那两大杯:“喝这么多,是压力大了?”

“对啊。”她吐槽,“回去又是一堆工作。公司下一步的计划现在还没理清。……我要是把星辰搞破产了,你会杀了我么?”

韩廷道:“两千万还不至于杀你。顶多让你做苦工,给我擦地去。”

纪星:“……”

她一脸丧地又闷了一口酒。

韩廷说:“当初你各种难处都没料到,也没准备好。怎么会想到要创业?”

纪星反咬一口:“作为投资人,你现在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迟了?”

韩廷发现,这丫头不能给她太松泛了,顺下毛她尾巴就往天上翘。

“不迟。”他道,“后期投资还有一截呢,能止损呢不是?”

“……”纪星小身板坐直了,脚也不晃荡了,一五一十回答,“当时太急功近利,受不了辞职的一口怨气,只想马上变成一个很成功的人。”

韩廷没料到她这么直接,顿了半会儿,问:“你觉得我成功么?”

她眼睛瞪了瞪:“你这难度太大了。”眼珠转转,“起码要比曾荻成功。”

韩廷意外她又提到曾荻,不置可否地问了句:“你把她当目标了?”

“才没有!”她立刻否认,一脸的不乐意。

他道:“之前跟你说,商场上喜怒不形于色,戴好面具。你倒好,全当耳旁风。”

她愣一下,纳闷:“在你面前也要戴么?”

她目光坦诚望着韩廷,看得他手中的餐刀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简短道:“不用。”

“我就说嘛。”纪星兀自点头,语气里透露的信任连自己都没察觉。

服务员上了餐。

她切着盘中的酱肉,又问:“韩总,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很忙?”

“差不多。”

“不会累?”她问。

韩廷一时没答话。从来没人问过他这问题,他也从没想过。

“还好。”他侧目看她一眼,她正费劲地切着肘子:“可我有时会觉得累。”她稍稍叹气,仿佛“会累”是一种让她懊恼的弱点。

韩廷:“大概你做了太多无用功。”

纪星:“……”

“切肉要这样。”他给她示范,叉子摁住一小块边角,刀口一划,轻松切下来。

纪星跟着试了试,果然简单。她将肘子肉送进嘴里,味道很棒。

酒吧音乐飘荡,人影微晃,她渐渐喝完第二杯啤酒,第三杯,有些嗨,竟又叫了第四杯。

韩廷这回皱了眉,说:“你也该懂节制。别喝多了。”

“人高兴的时候是不会喝醉的。”她又来了一套歪理。

韩廷问:“所以今天很高兴?”

纪星手往吧台上一撑,脑袋歪在掌心,眼睛亮晶晶看着他,只笑不答。

韩廷被她注视得一时忘了要说什么。他确定,她没醉也有些多了。

酒吧响起一首欢快的音乐,她一下坐直身板:“这首歌我很喜欢。”

她自顾自笑起来,一边享受美酒美食,一边没忍住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肩膀,灯光洒在她脸上,那忍不住翘起的嘴角,享受的表情,眼睛里细碎摇动的星光……

韩廷看她半晌,良久才移开眼神,喝了半杯水。

……

步行回酒店的路上,她在他身边,脚步细碎,一脸的笑。只因度过了美好的一天,她的开心掩藏不住。

夜里十点,路两旁店铺都关门了。月光铺洒,路上静悄悄的。欧式的路灯散着暧昧的光,将两人的影子缓缓拉长。

“走得稳么?”他插着兜,低头看她凌乱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几次要抽手扶她一下,又止住。

“走得稳。没醉。”她说,摇晃着手。

迎面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走过,她回头看,好奇:“韩总。”

“嗯?”

“你在德国那么多年,有没有和白种女人在一起过?”

他起先没答,可她似乎对他的私生活格外感兴趣,追问:“有没有啊?”

“有。”

“漂亮么?”

“漂亮。”

“也对。”她眼珠往天上看,“你这样的……”

他扭头,黑色的眼睛盯着她,问:“我哪样的?”

她脑袋又一歪,抿唇笑,却不说了。只有月光洒在她脸上,她仰头望,夜空中繁星点点。

到了酒店,上台阶时,她脚步些微有些摇晃。韩廷落后她半个身位,注视着她的脚下,确保她稳妥地上了台阶。

进电梯的时候,她步伐又飘了一下。这次,韩廷伸手在她肩上极轻地扶了一道。

“没事儿。”她说。

两人进了电梯,摁下楼层,电梯一层层往上。

韩廷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

“我安排车送你去机场。”

“不用啦。”纪星扬起脑袋,“我跟研修班的其他学员一起走。”

“嗯。”韩廷说,低头看她。

因为酒精的原因,她满脸绯绯的桃花红,眼睛映着电梯里头的灯光,水波般亮盈盈的。

他眼神移开,看向不断攀升的红色数字。

谁都没再说话,

狭窄而安静的电梯里,酒香暧昧地弥漫着。

“叮”一声,电梯到了,门开。

纪星站了几秒没动,韩廷看向她,她这才反应过来:“哦,我到了。韩总再见。回国见。”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冲他摆手,没看见身后电梯门已开始闭合。

“当心!”韩廷一愣,上前拉住她手臂往回带。她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慌乱中双手寻求支撑点,竟在他腰上紧紧抱了一把。

她吓得酒醒了大半,慌忙站直。

韩廷尚未作何反应,纪星飞快逃出去站好,隔着电梯门缝跟隔着楚河汉界似的:“韩总再见。”

“再见。”电梯里,韩廷颔了下首,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纪星逃也似的跑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后发呆。刚才那一幕似乎还在眼前,她搂着他的腰,男人的身体坚实而挺拔,手感很好……她浑身过电般一阵激灵,脸烫手烫心脏狂跳,冲去床上拿被子盖住自己。

一定是酒精,一定是喝多了!

韩廷上了楼,踩着走廊里吸声的厚地毯回到房间。门关上,室内所有灯光同时亮起,一片辉煌。

他拉开领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事也没干,就那么坐着,走神。

坐了不知多久,他想起还有事要处理。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了电脑,收了心,继续工作不到一个小时。

门铃突然响了。

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讯号。

唐宋不会不通知就贸然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