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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天华心中十分疑惑:这澹台灭明武功高强之极,他既不欲加害云靖,那么所为又是何来?难道真是想“救人”不成?但他何以又在蒙古为官,二十年来助那张宗周折磨云靖?再说雁门关已经在望,踏入了中国地方,还有谁会加害云靖?这不是骗人的鬼话吗?但若说他万里远来,为的就是说这番鬼话,却又是绝无此理。何况他虽然傲岸,却又似乎手下留情,要不然师兄怎能逃得性命,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不说谢天华心里沉吟,且说云靖接过锦囊,恨恨一瞥,只见第一道锦囊上写着“即开”二字,云靖气呼呼地一把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写道:“此时速回蒙古,尚可无事,澹台将军留驻左云,可以接应。”云靖看完之后,随手一撕,抛在地上。

  谢天华见他白须颤抖,面色焦黄,不敢动问,云靖看着那撕碎的纸片一片片飘落污泥,愤然说道:“什么锦囊妙计,还不是那番鬼话!”拿起第二道锦囊,只见上面写道:“离雁门关七里之地开拆。”云靖道:“偏不听你的话。”用力一撕,里面又露出一张信笺写道:“时机已迫,此际雁门关当有人接你,先行领队者若非周健总兵,你当立即快马飞逃,留谢天华与潮音断后,或许尚能保全首领。”雁门关总兵周健和云靖是同乡好友,一人习文,一人习武,是同科中的文武进士。云澄此次救父,得他暗助甚多,实行救父计划之前,又已派人飞骑报知周总兵,叫他转告朝廷,一路行踪,都派有人暗中联系。云靖想道:“周健见我到来,岂有不来迎接之理?我节比苏武,异域归来,大明天子即算不立像记功,也当重用。胡儿妄图离间,真真岂有此理!”随手一撕,又把信笺撕成粉碎。

  谢天华旁眼偷窥,一瞥之下,见信笺上有自己的名字,怪而问道:“上面说的什么?”云靖鄙屑说道:“还不是鬼话连篇。不过奸贼也真厉害,他们好像已预知了你们二人深入胡边,前来救我。不知何以又无防范?”谢天华眉头一皱,低首沉吟,疑惑更甚。云靖随手又拿起第三道锦囊,正要撕开,忽又放下,谢天华一见,不觉叫出声来。

  那第三道锦囊上写着:“此函交谢天华开拆。”云靖冷冷看了谢天华一眼,心起疑云。谢天华久历江湖,人甚精细,见此神色,微微一笑,说道:“奸贼诡计多端,云大人你拆开看看,他说什么?”云靖略一迟疑,把锦囊慢慢撕开,抽出信笺,缓缓读道:“此际云大人当已被捕,锦囊之内尚有蜡丸一个,你密藏此丸,切不可开,急速入京,面见于谦,参劾王振,云大人性命能否保全,全在此一举矣。”云靖“哼”了一声,怒不可遏,信手一撕,又把信笺撕成粉碎,骂道:“危言耸听,胡说八道!我云某是大大的忠臣,岂有被捕之理?”又把锦囊往地下一掷。谢天华一纵身接过锦囊,果然在其中掬出一颗蜡丸,藏在身上。云靖面色一变,谢天华道:“且藏着这玩意儿,也占不了什么地方,玩玩也好。”云靖“哼”了一声,微愠说道:“这是给你的东西,你要藏便藏着吧,我云靖与奸贼不共戴天,纵然真是碎尸万段,也不要他来相救。”

  驴车趁着月色,在夜间赶路,雁门关外,边境守夜的明兵角声,已是隐隐可闻。云靖精神一振,虽然奔波长路,一晚未睡,却是毫无倦意。翘首长空,纵声吟道:“喜有余生归故土,雄关分隔别华夷。我云某明日当可重整衣冠,手持使节,礼拜明君。”谢天华道:“大人孤忠,百世不可一见,而今天子,封官叙爵,也不足言酬。”云靖微笑道:“这是臣子份内之事,岂望朝廷酬报。”停了一停,忽然间道:“我去国之时,尚是永乐十年,而今已经历二十载,换了三朝,朝廷之事,全无所知,不知如今是谁当政?”谢天华道:“是王振当权。”云靖想起第三道锦囊中的说话,冲口说道:“那么天佑我朝,这王振一定是个大大的忠臣,只有那个于谦想必是奸臣了。”

  潮音和尚正纵马上来,傍着驴车,听了云靖言语,忽然把碗口大的禅杖往地下一顿,大声说道:“大人错了,这王振是个大大的奸臣,若然撞在了洒家手上,也要教他吃我一顿禅杖!”云靖愕然说道:“什么,他是奸臣?不会,不会吧!若然他是奸臣。胡儿何以又要唆使什么于谦出头,去参劾他。”谢天华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王振的确是个奸宦。”云靖诧道:“什么,他是太监吗?”谢天华道:“正是。听说此人原先在故乡蔚州读过书,下过考场,做过县官,后来犯了罪,本当充军,适逢皇帝下诏‘有子者亦准净身入内’,王振遂钻进了皇宫。后来奉派侍奉太子,亦即当今皇上读书,至先帝归天,太子即位,王振遂得任司礼太监,管理内外奏章,于是遂勾结朝臣,擅作威福,巧立名目,苛征暴敛,虽然只不过三年,百姓已是恨之入骨。大人此次回去,也要当心。”云靖听了,不觉愕然,亦是狐疑满腹。

  谢天华续道:“那于谦官居兵部侍郎,听说倒是为官清正。”云靖听了默然不语,心中想道:“这两人是江湖上的莽夫,所言不足深信,待我回朝之后,再亲自看个明白。”又想道:“兵法有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纵然这两人所说是实,也定是张宗周布下的圈套,故意叫我相信他的话,其中必定藏有阴谋。”

  驴车上云蕾睡得正酣,云靖望着她苹果般的脸儿,天真无邪,可爱之极。想到他年云蕾长大之后,也要远赴胡边,冲霜冒雪,替自己报仇,不觉叹了口气。但瞬息之间,二十年来嚼雪饮冰,捱饥抵冷种种苦难,又在心头泛起,恨火烧心,盖过了为云蕾怜惜之念。眼望夜空,心潮浪涌,过了些时,不觉迷迷糊糊地和衣睡了。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雁门关上的旌旗,已经可以清楚望见。潮音和尚道:“这是七里铺,离雁门关只有七里了。前面就是雁门关外检查行旅的卫所了。”云靖跳了起来,揭开帘幕,问道:“周总兵来了没有?”潮音和尚道:“天华师弟已入内通报去了。不曾听说周总兵要来。”云靖怔了一怔,忽而失笑,自言自语道:“我也给那个鬼锦囊弄错了。周总兵怎会知道我今日到来?通报之后,他自然会来迎我。”便吩咐停下驴车,在卫所之前等待。卫卒们在城墙内张望,并无动静。

  且说谢天华为人,胆大心细,先入雁门关通报,便是他的主意。雁门关的总兵周健,谢天华也曾见过几面,深知这位边关守将,不但是云靖的同乡旧友,而且侠骨英风,与江湖豪杰,胸襟无二。七里路程转瞬即到,雁门关上了无异状,仍是由前几次带引自己的旗牌官接待入内,谢天华心头一宽,暗笑道:“澹台灭明故布疑阵,装神弄鬼,连我也受他迷惑了。只要周总兵仍镇守此关,有谁敢加害云靖?”

  帐中坐定,旗牌官献上茶来,说道:“总兵大人就要出来,谢侠士你歇息会儿。”谢天华喝了香茶,卸下护身袍甲,正在等待,忽觉头昏眼花,叫声:“不好!”连忙拔剑,那旗牌官已抢先一步,将他宝剑夺去,帐外呼呼两声,抛进了两条绊马索,将他绊倒。

  谢天华内功深湛,虽然中了暗算,却尚未昏迷,挣扎欲起,却是浑身无力,而且昏昏思睡,眼皮渐渐睁不开来。谢天华默运玄功,与睡魔相抗,迷迷糊糊之中,似已被人扛起,不久又听得关门下锁之声,似是己给人关在一间黑沉沉的屋子里了。那碗茶中溶有极厉害的蒙汗药,寻常之人,浅尝即倒,谢天华练过易筋洗髓的功夫,运气相抗,保持着心头的一片清醒。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房门呀呀推开,一个人探头进来,谢天华定睛一瞧,正是雁门关的总兵周健。

  谢天华托地跳起,使尽气力呼的一掌横扫,向他脑门劈去。周健横肱一架,叫道:“是我!”谢天华气力未复,给他一架,跄跄踉踉地倒退了数步,一头撞在墙上,怒叫道:“好呀,知人知面不知心,总兵大人,你用的下三流的暗算手段,用得真到家呀!”周健迈前两步,把他手腕一拿,低声叫道:“事情已急,快服下解药,我与你救云大人去。你的宝剑我替你拿回来了,快呀!”谢天华惊愕之极,叫道:“什么?你、你是什么用意?”黑室之中但见周健双眸炯炯,别具威严,低声说道:“我周健是何等之人,你还不知道吗?此际事机已急,有话慢说,你快随我出去。”谢天华不由得张开了嘴,吞下了周健塞来的药丸。谢天华心头本就清醒,吞下解药,睡意全消,接过周健递来的宝剑,跃出门外。

  雁门关外号角长鸣,只见先前那名用蒙汗药偷施暗算的旗牌官拦上前来,高声道:“周大人,你可得三思而行,别要自误前程!”周健一声不响,突然一跃而起,挥刀一斩,将那旗牌官斩为两截,夺了两骑快马,与谢天华奔出辕门,关外官兵,无人敢挡。

  周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在马背上扬鞭指道:“他们正在七里铺外厮杀,你我抄小路去!”一拨马头,从山边小径驰去,大路上车马奔驰,许多人高声呼喊,叫周总兵回来。周健毫不理睬。

  且说云靖在七里铺的卫所外等了许久,正自生气,忽见路上尘头大起,十几骑快马飞奔而来,不一刻卫所打开,戍守卫所的官长披挂出迎,高声请进。云靖看得清楚,那从雁门关来迎接的十几骑快马,其中并无周健在内,心中十分不快,但仍是怡然自若,手持使节,步入边关。

  卫所内设好座位,只见十六名御林军分成两队,分列阶下,堂上两名钦差,冠带出迎。云靖顿时欢喜起来,心中想道:“原来是圣天子特降天恩,念我二十年守节,竟然派钦差到边关迎接来了。”正说得句“云某何功,敢劳钦差远接”,堂上的钦差,面孔一端,忽然高声喝道:“叛臣云靖,跪下接旨!”

  云靖这一惊非同小可,手持使节,颤声辩道:“云某出使异国,二十年来牧马胡边,尚存此节,自问无罪,不敢接诏!”话犹未了,已给两名御林军按倒地上。只听得其中一名钦差,展开诏书,高声读道:“罪臣云靖,先帝寄以腹心,遣使瓦剌,而乃不感恩图报,反腼颜事仇,忘其父母之国。今日私自归来,图谋内应,罪无可恕,本应明正典刑,姑念其是前朝旧臣,恩开法外,准其仰药自裁,全尸收殓。钦此。”

  云靖魂不附体,只见一名御林军捧着一只银瓶,内中药水殷红,高声叫道:“罪臣云靖还不谢恩领旨么?”

  云靖只觉脑门上轰的一声,又惊又气又急又怒,忽然一手抓过银瓶,尖声叫道:“给诏书我看,我不信这是真的!”钦差冷笑一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诏书是你看得的吗?”话犹未了,只听得轰天价的一声巨响,两扇半掩的大门凭空飞了起来,一个莽和尚提着碗口般粗大的禅杖,泼风似的打将入来,高声喝道:“管它真的假的,都打死了再说!”十六名御林军上前抵敌,哪能抵敌得住?只见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禅杖所到之处,有如开山裂石,只要挨着一点,便是不死即伤。

  两个钦差吓得面青唇白,腿都软了。那和尚一路打到堂上,左手一伸,兀鹰抓鸡似地提起一名钦差,骂道:“云大人舍命逃回,你们还要将他弄死,是何道理?”“卜”的一杖,敲在他头上,甩手一摔,脑浆涂地,死于阶下。另一名钦差吓得神智昏乱,兀自叫道:“反了,反了!冒犯钦差,该当何罪?”那和尚放声大笑,又一把将他抓了起来,骂道:“兀这厮鸟,钦差值得多少钱一斤?”禅杖往地上一插,硬生生将他撕成两片。御林军纷纷逃出,吹起号角,卫所内尸横遍地,只剩下了和尚和云靖二人。

  云靖目瞪口呆,恍如在一场恶梦中,不知目前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是真是假,定了定神,见潮音和尚朝他走来,猛然叫道:“把那诏书给我。”

  潮音和尚咧嘴冷笑,道:“还有什么鸟诏书,快随我走!”云靖盘膝一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他说道:“把那诏书给我!”潮音和尚横他一眼,在几案上抓起诏书,摔给他道:“好,快看!快看!”对他如此固执,万分不解。

  云靖展开诏书,一瞥之下,面如死灰,那诏书上的玉玺,与诏书的格式纸质,都是真的。云靖还记得以前成祖夺位,曾在内监手上抢夺玉玺,那内监将玉玺摔下天阶,缺了一角,后来叫巧匠重补,纹理两样,而今细辨这诏书上的玉玺,正是如此,绝对假冒不来。

  潮音和尚叫道:“看够了没有?”云靖眼睛直视,听而不闻。这一瞬间,二十年来在胡边所受的苦难,闪电般地在脑海之中掠过。然而这一切苦难,比起而今的痛苦,简直算不了什么。须知云靖能够支撑二十年,全在忠君一念,满以为逃回之后,朝廷必定升官叙爵,表扬功绩,哪知皇帝竟是亲下诏书,将他处死。正如对一个人崇拜信仰到了极点,期望极深,忽而发现那个人就是要害死自己的人,这一种绝望的痛苦心情,世界上还有什么可超过?

  潮音和尚叫了两声,不见答应,心中大异。忽见云靖缓缓站了起来,将那根伴随他在冰天雪地里二十年的使节,用力一拗,“啪”的一声,折为两段。

  在这一瞬间,云靖脑中空空洞洞,好像神经全都麻木,一切都觉茫然,生的意义已经消失,整个世界都好像脱离了自己向杳不可知的远方飞去。他的身躯微微颤抖,脚尖突然碰着地下的银瓶,云靖一弯腰抓起银瓶,只一口就把那瓶中的毒药喝个干净。

  潮音叫道:“你干什么?”飞步上前,只见云靖倒在地上,七窍流血。那银瓶中的毒药乃是最厉害的“鹤顶红”毒酒,沾了一滴便足毙命,何况喝了一瓶?

  潮音和尚呆在庭中,做声不得,只听得外面人声嘈杂,刀枪声响,还夹有云蕾的哭声。原来驴车就停在卫所门外,想是来捉人的御林军己围在驴车与自己的两个徒弟打起来了。

  潮音和尚大吼一声,拨起禅杖打将出去,众军士发一声喊,分出人来堵截,潮音和尚横杖一隔,刀枪乱飞,片刻之间,抢到车前,抱起云蕾,拍拍她道:“别怕,别怕!”翻转身来,又杀出去。

  云蕾伏在他的肩上,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却也不哭不叫。潮音和尚与两个徒弟冲杀出去,抢了马匹,上马飞驰。雁门关外追兵已到,万箭如蝗,纷纷攒射,潮音师徒三人各各舞动兵器,拨箭护身,慢了下来,追兵越来越近。

  潮音和尚暗暗叫声:“苦也!”凭着自己这根禅杖,在千军万马之中,虽然也能冲杀出去,但抱着云蕾,却是不无顾忌。正吃紧间,忽地嗖嗖两声,疾劲之极,潮音和尚的两个徒弟,翻了一个筋斗,跌下马背,竟给利箭穿过咽喉,死于非命。

  潮音和尚狂吼一声,抡动禅杖,突然拨转马头,心道:“反正是死,不如杀它几个。”眼睛一瞥,忽见云蕾那对圆溜溜的眼珠,好像定住了一般,也不知是惧怕还是惶惑,潮音和尚叹了口气,忽地又是一支冷箭飞来,碰着杖头,铿然声响,显然不是寻常庸手所射。

  看看追兵已到了背后,忽地官军阵形大乱,箭雨骤停,只见队中冲出两人,一个是谢天华,另一个却是雁门关的总兵周健,潮音和尚又喜又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官军中一名将军挥刀堵截,谢天华手腕一翻,一招“长蛇出洞”疾刺过去,那军官一个“镫里藏身”,居然避了开去。谢天华刷刷刷一连三剑,狠疾异常,杀得那军官手忙脚乱,忽听得周健大声喝道:“胡将军我待你不薄,今日我要向你讨情了!”那军官一声不响,突然拉转马头,官军们佯作呐喊追杀,却无一人真个拦截,周健向多年来同甘共苦的部下扫了一眼,忽然洒下几滴泪珠,冲出重围与潮音和尚会合,连骑北去。

  北国寒冬,彤云布空,中午时分,太阳还未露出面来,天色阴霾之极。谢天华等三骑快马,奔入了雁门关外的无人地带。周健策马山头,茫然四顾,潸然泪下。谢天华已从师兄口中,知道了云靖折断使节,仰药自裁等等情事,知他伤心故友,泪洒山头。又想起他为了救友,不惜背叛朝廷,自毁前程,甚为感动,便低声劝道:“周总兵,事已如斯,只好徐图善后吧。只是累了你了。”周健凄然一笑,说道:“我早已不是总兵了。半月之前,我已奉令调职,只是新的总兵未到,所以我暂时留在关中而已。刚才那位胡将军才是署理总兵。”

  谢天华心中塞满了疑团,不觉问道:“周总兵屡建边功,何以突然调职?云大人孤忠苦守,又何以突遭赐死?”周健摇摇头,仰天长叹道:“朝廷之事,莫问莫问。”顿了一顿,终于忍不住又道:“奸宦当权,亲信是任。我不是王振的亲信,他自然要设法把我调了。至于朝廷为何要杀云靖,这原因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今上年幼,大权操在王振手中,要杀云靖,想必也是王振的主意。”

  谢天华默然不语,想了想,忽然问道:“那瓦剌国的张宗周可曾和周总兵交过手么?”周健道:“你是说那个奸贼吗?十年之前,他曾率领胡兵入寇两次,后来两边讲和,他也就不再来了。”谢天华紧紧问道:“他对于我们朝廷的消息,好似了如指掌,莫非他和朝中将相,也有勾连?”周健看了谢天华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你不说我也忘了。王振和瓦剌的左丞相脱欢,私交甚好,听说和张宗周也有往来。”谢天华心疑更甚,掏出蜡丸,一口咬破,拉出字条,与周健同看,竟是王振的字迹,写与脱欢、张宗周二人,商量以中国的铁器换取蒙古的名马的。谢天华叹道:“蒙古缺铁,若无中国良铁,他们连利箭都不能造,这不是公然资敌么?”周健道:“我还忘了一事,那两个钦差三天之前已经来了,蒙古还有使者与他们见面。我极怀疑暗害云靖之事,也是脱欢或者张宗周的主意。”谢天华道:“那么澹台灭明奉张宗周之命送来这个蜡丸,又是何意?”遂将前事说与周健知道,两人再三推测,均是不解。周健道:“张宗周这厮还会存什么好心,只凭他奴役云靖二十年这点,我就恨不得把他杀掉!”

  云蕾抬起小脸,说道:“爷爷呢?爷爷叫我杀人,你们也要杀人。我怕呀,我怕!”谢天华轻抚她的头发,低声说道:“杀坏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忽地跳下马来,对潮音和尚说道:“你将这女娃交给四妹,我再到蒙古去。”潮音道:“去做什么?”谢天华道:“杀张宗周!”潮音一顿禅杖,说道:“正该如此,你杀了张宗周,就不必这女娃儿他日杀人了。好,咱们一个抚孤,一个报仇,十年之后,再到雁门关相见!”这一去也,正是:

  疑幕重重终揭破,奇男侠女闹江湖。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第一回

  弹指断弦 强人劫军饷

   飞花扑蝶 玉女显神通

  时光流逝,转瞬过了十年,这一年已是明正统十三年了。

  十年人事几番新。雁门关外百里之地虽仍是胡马嘶鸣,十年前镇守边关的总兵周健,已渐渐为人忘记,而那个异域归来,屈死边关的使臣云靖,更没人知道他的事迹了。

  只是这几年来,在雁门关外,却有一股绿林,闹得轰轰烈烈。这股绿林,十分特别,他们就盘踞在雁门关外那方圆百里之地的“无人地带”之间,他们既抗胡寇,又抗明兵,人数虽然不多,却隐隐成为了明朝与瓦剌“两大”之间的一个“缓冲力量”,明朝与瓦剌都不敢进去追捕。他们的作风也很特别,并不以打家劫舍抢掠行旅为生,却是在那“无人地带”之中,开荒垦殖。他们有时也下山抢掠,所抢的却大都是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这股绿林,以日月双旗为记,盗党的首领据说是一个豹头虎目的老者,但外间却无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和官军对敌之时,每次都是戴着面具,因他手使金刀,所以官军档案之中,便称他为“金刀老贼”。这“金刀老贼”还有一样奇怪之处,他虽然也与官军为敌,但却从来不劫雁门关的军饷,而且每次与官军作战,纵然打胜也从不追杀。

  这一年暮春时节,兵部又派遣官兵押解来一批军饷,押解的军官叫做方庆,武举出身,家传弓马,武技娴熟,自称“神箭方庆”,甚为自负。这一次押解的军饷是四十万两银子,军饷满是装好了银鞘的元宝,每鞘五百两,用一百匹健骡驮背。另有十匹健骡,装的是雁门关现任总兵丁大可私运的货物。押解的兵丁只有一百人,这也是因为历年来从未失过事的缘故。

  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季节,雁门关外,却还是积雪未化,春寒料峭,但虽然如此,官军们长途跋涉,也感到有些燠热。这时已是午后时分,阳光普照,方庆在马背上扬鞭指道:“明日中午,便可以赴到雁门关了。这次我们只率领一百精骑,解运重饷,穿山越岭,千里迢迢,差幸无事,真真是可庆呀!”同行押运的两个副官阿谀奉承,抢着说道:“方大人神箭神威,天下谁不知道?路上纵有一些毛贼,听得是大人押运,也不敢正眼相觑了!”方庆哈哈大笑,连道:“好说,好说!”官军们听了,都暗暗好笑。

  驿道旁边,正有一个酒肆,那是供行旅客商,歇息喝酒的。方庆一高兴便道:“这次平安无事,也不全是我一人之力,大家都有功劳。雁门关已近,不必急急赶路了,大家就在路边歇歇吧。我请两位副官喝一杯酒。”跳下马背,进入酒肆,两个副官亦步亦趋。方庆喝了几杯酒后,意态更豪,滔滔不绝地夸说他的武功,说他以前在东平府当捕头的时候,怎样仗着一把神弓,就收服了群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