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安说完,推开门,果然看见一条完全由脚踩实的山间小径。

他拉着初荷,快步沿着小径穿过树林往下走,不一会儿工夫,眼前出现一个岔道口。他们选了一条缓缓斜向上的路径继续走,没多久就看见了青石阶山路。

“看,那里就是杜小月遇害的地点。”薛怀安指着不远处的石阶说。

初荷点点头,却不解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薛怀安蹙着眉,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昨日你们校长换衣服,用了多久时间?”

“很快。”

“很快是多快?”

“我又没有西洋怀表,估摸着不过也就五分钟上下吧。”

薛怀安掏出怀表道:“你等在这里。”说完,他快步飞跑回小路。

初荷等了好一会儿,只见薛怀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弓起瘦长的身子,双手插在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一阵喘,好不容易等呼吸稳住了,才道:“五、五分钟,我跑一个来回要五分钟。哎呦,不行,快岔气了,初荷救命。”

初荷看他的样子狼狈,捂着嘴偷笑,话也不说,抢过他手中的怀表,便往林子里跑。

不一会儿,她也跑了回来,虽然一样喘着粗气,可是远没有薛怀安那么狼狈。

她将怀表递给薛怀安,有点儿得意地比出“一分半”几个字。

薛怀安知道自己非常不擅长运动,跑了这五分钟就要掉了他半条老命。可是初荷却不同,她自从立志要做一棵树以来,每日坚持一种古怪的、据说是太爷爷教给她的身体锻炼法子,每天早晨风雨无阻地围着房子跑圈儿,训练效果显著。

然而,连初荷也需要用一分半跑一个来回……薛怀安想到这里,觉得谜题又有点解不开了。

初荷看着他苦思不解的模样问:“你认为,程校长有可能在换衣服的中间,沿着小路跑下来杀了小月再跑回去?”

“你看,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地袭击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可以假定,他袭击我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发现什么与昨日凶案有关的东西。换一个角度说,就是有什么重要的、和凶案有关的东西留在了屋内。而昨日锦衣卫护送众人下山,后来又封了山,所以他没办法拿走罪证。而你说过,昨日用过这屋子的只有你们程校长。”

初荷不置信地摇摇头:“可她跑不了那么快。”

薛怀安常说,初荷跑步时活像个女妖,即使大多数男人也跑不过她,路程短的时候还看不大出来,距离一长,就变得格外明显。一分半的时间对于初荷来说,就是在曲折的山道上往返跑了差不多一里来地,也就是一千六七百英尺,换作一般女子,即使体力和耐力俱佳,至少也需要耗时两分钟以上。

“往返两分钟,再加上杀人和拖尸体,没有六七分钟是决不可能办到的。如果考虑到还要换戏服,再加上平复呼吸去唱戏,没有十五分钟根本不够。就算你们的程校长是武林高手,懂得轻身功夫,能在树梢间飞来纵去,我们折一半时间,也就是七八分钟,所以,从时间来看,她不会是凶手。”

初荷点点头,她自己也跟着薛怀安学了些武功,知道所谓飞来飞去的轻身功夫只是侠义话本里的夸张,这世上哪怕是顶尖的武林高手,也只能做到腾跃如猿、行走如飞、长途奔袭而气力不衰,若说真的能像鸟儿一样在树梢间飞来纵去,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薛怀安想了想,又说:“但是从时间上来看,如果当时后窗开着,程兰芝很有可能看到了当时杜小月被害的情形。如若真是如此,她什么也没说,就很可疑了。”

初荷听了微微一惊:“有没有可能,凶手是一个知道这里有小门的人,所以杀人之后并没有溜下山,而是跑上来,然后在屋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那就需要解释,为什么凶手不跑下山,而是跑上来。走,我们再回去看看。”

两人重新走回放置戏服的小屋,四处细致勘察一番,却再也没什么新的发现。

此刻,薛怀安站在后窗眺望山中景色,可以看见青石阶曲折蜿蜒地盘山而下,消失在青山翠岭之间,隔着层层树木,隐约能瞧见半山亭有些褪了色的朱红顶子。

“杜小月究竟是去做什么呢?是下山去么?但也有可能是到什么地点见什么人,比如,就是去这个半山亭。那么她是去见谁呢?是那个她托你递送包袱的男子么?”薛怀安兀自喃喃地低声道。

初荷站在薛怀安身后,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心中害怕自己那日在茶楼的胡说八道将薛怀安引入了歧途,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面对回转过头的迷惘眼睛,比出“凶器”两个字。

薛怀安如梦初醒,一拍脑袋道:“对!应该先回去看看凶器。”

初荷知道,薛怀安虽然是个公认好说话的老好人,可是他一旦真的下定了什么决心,却是万难动摇的。故而这一路上,她极是乖巧,关于杜小月案子的进展半分也不去打听,一进惠安城中,便和薛怀安分了手,独自往铁匠铺子赶去。

惠安城原本的三家铁匠铺子,到了今年初,就只剩下这一家。说起来,这虽然只是一时一地不打眼儿的变化,却和这八九十年来三国间变幻的风云有关。

只因当初南北明和满清三国鼎立的格局初定,两明之间大小战事不断。南明的兵将历来娇气,在和北明的战事中原本处于劣势。当时的内阁首辅大臣张昭便将南明先进的火炮和火枪等武器提供给凶悍的满人,并辅以大量无偿的经济支持。满人有了和北明抗衡的力量,不断骚扰北明,终于牵制住北明南下统一的步伐,最终,在战乱了十余年后,三国之间形成了看似稳定的制衡局面。

南明一方深知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一力发展钢铁冶炼和制造业,到了近十年,有实力的钢铁商人已经成功地将铁匠铺子赶出了南明的大城市,而如今,就算在惠安这等小城,炼铁小作坊也终因无法和从贵阳这样的钢铁重镇运来的量产铁具竞争而关门大吉。此地唯一剩下的这一家,则完全是因为老板心思活络,一方面销售贵阳铁器,一方面又按照顾客的特殊要求,提供定制铁具。

初荷来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五六个工人在把一个大箱子往铁匠铺子里抬。她站在门口等了等,看里面消停了些,才抬步走进去。

那个大箱子已经被拆开,里面装的原来是一台崭新的机床。

铁匠铺里原来的机床初荷是见过的,因为不够精细,操作也不灵便,于造枪这样的细致活儿上只能帮点小忙,但是这一台,似乎精巧了很多。

只见一个身穿蓝布衣裤、技工模样的男子正在埋头安装着机床,另一个身穿玄色长衫的男子则闲闲地站在一旁,时不时提点两句。

此刻,玄衣男子站在阴影中,初荷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他鼻子上架着的那副眼镜会随着头部轻微的转动而不时反射出一道光来,让初荷不由挪了两步,以避开那反光。

铁匠铺的曹老板看见初荷来了,热络地迎上来道:“初荷姑娘来了啊,正好,今日到了许多新东西,跟我过来看看吧。”

初荷点头示好。被曹老板引到一个摆满各种铁条钢条的大铁桌前。

曹老板拿起一根约一尺长、两寸宽、半寸来厚的钢条说:“初荷姑娘你看,这是贵阳造出的新钢,合不合你用?”

初荷接过钢条,细看新钢的成色,摸摸敲敲,再用力弯了弯,越看心里越难以平静。

她记得清楚,在太爷爷的《枪器总要》中,曾经提到过中国很早就知道怎样用焦炭提高炉温,同时加入一定比例的其他金属和碳,炼造出比铁更有韧性的钢。但是,这个锻造工艺的材料比例和方法没有被严格地记载下来,口头上几经流传,早已走了样。

太爷爷在书中说,如果能在传说里中国古钢炼造法的基础上加以改进,很快,就可以有符合他武器制造要求的钢材出现,如果真到了那时候,火枪必将退出历史舞台,而武器的历史,或者说整个世界的历史也必将翻开新的一页。

然而事情总是说易做难。这几十年,由于被国家煽动起了炼钢的热潮,钢铁商人们一直在想办法制造出更好的钢材来,但是初荷至今还未发现过符合太爷爷描述的那种钢材,除了今天手中拿着的这一块。

曹老板见初荷拿着钢条,眼神却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假咳几声,将她拉回神来。

初荷放下钢条,拿出本子和炭笔,写道:“这钢是哪里造的,真是不错。”

曹老板见初荷识货,顿时来了兴致:“据说是请了英国人在贵阳建的新炼钢高炉,而铁矿石则是从南美进口的,好不容易才造出来这好东西。本来,这个英国工程师是要在啥苏什么格兰的地方建造他的设计,不想被贵阳顾氏用了重金请了过来。初荷姑娘真是好眼力,这可是真真正正第一批用新高炉造出的钢条,还没有大量生产呢,据说是还在等配套的轧钢机,那新机器比现在的轧钢机好用很多,要六个壮汉一同使力。等那东西出来了,姑娘再要钢管。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初荷听了,心中更是翻腾。

现下手工造的火枪贵,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轧钢机床压制出来的钢管质量不如手工钻磨出的枪管质量好,但要是新的轧钢机真的在技术上提高了许多,那么,手工制造很快就没什么优势了,而自己的枪恐怕再也卖不出那样好的价钱。

“老板,来看看吧,装好了。”

那个蓝衣技工的声音突然插入,初荷不由得被他的声音牵引着望过去。

但见曹老板乐颠颠地跑上前,按照那玄衣男子的指点,开始学习怎样操作新的机床,机器在触及铁件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噪声,霎时吞噬掉世界上的其他一切声响。

初荷在一旁看着,发觉这个脚踏和臂摇的两用机床的确改进了不少,切割的时候似乎更省力,打磨时则更精确细致,心底里忽生感慨:原来,在外面的大城市,制造工艺竟然在以如此快的速度突飞猛进,那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买上一台了呢?

她原本有一台简单的小型脚踏机床,平时收在有暗格机关的箱子里,薛怀安不在家的时候便会拿出来使用。

因为怕声音吵到邻居,她的房间四壁都贴了夹棉花的墙布,连窗户缝隙也贴了棉条,并配上厚帘子。即使这样,仍有好事的邻居问过薛怀安:“你们家装了什么古怪机器吧,怎么老是听到嗡嗡的声音?”

薛怀安猜到一定是初荷在做什么,答道:“那定是我妹子在做什么玩意儿了。那丫头和男孩子的喜好差不多,就喜欢做些木工、铁匠活儿。”

他搪塞完邻居,转回头来问初荷,初荷只是笑而不语,过了几天。却拿出一只自己手工制作的铁质小猪,当作礼物送给了他。

薛怀安捧着小猪美得乐翻了天:“知吾者初荷也,吾之人生梦想,皆与猪同。”

但是,若要买了这样的机床,就不能放在家里了呢。难不成搬出去住么?而且,存的钱似乎也不够。初荷苦恼地想。

“这位姑娘似乎对这机器很感兴趣,是么?”一个温厚的男中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初荷从思绪中跳出来,见是那个玄衣戴眼镜的男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是一个很难形容的年轻男人,诸如好看或者不好看这样泛泛的词汇加在他的身上似乎都不合适。

初荷习惯凭直觉看人,但隔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整个人都仿佛那双被玻璃镜片遮挡住的眼睛一样,明明看得清楚,却总能感觉得到有什么被密密实实地隐藏了,以至于初荷的直觉完全不能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