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奔马总算停了下来。舒亚男被扔到地上,在麻袋中听到众匪徒生起篝火,开始喝酒吃肉。一个匪徒捏了捏麻袋中的舒亚男,与过山虎商量道:“老大,南宫老儿只是要我们将这女人给他送去,可没说咱们一定要给他个完完整整的女人。”“没错没错!”另一个匪徒也暧昧地笑道:“兄弟们辛苦了大半日,大哥是不是让大伙儿放松放松?”过山虎犹豫了一下:“兄弟们要玩可以,但一定不能出意外。若是这女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南宫老儿肯定不会饶了咱们。”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麻袋,将神情委顿的舒亚男放了出来,又有人将她项上的镣铐也取下。几十只色手向舒亚男伸了过来。舒亚男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众多穷凶极恶的饿狼,眼看不能幸免,就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冷喝:“放开她!”

这喝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众人耳中。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黑衣人立在数丈外的树林中,正负手背对着众人。方才众人注意力全在舒亚男身上,竟没发觉这黑衣人是何时出现。

一个匪徒骂骂咧咧走上前,一拳击出,还没碰到对方衣衫,偌大的身子已平平飞了起来,刚好落到篝火之上,将篝火几乎砸灭。他痛得一跳而起,拼命在地上打滚,众匪徒忙帮他扑灭背上的火焰,场中顿时一片混乱。

过山虎眯起眼打量着那黑衣人,只见他依旧背对众人,似乎方才从未动过。他心知今日遇到了硬茬儿,不由摸摸腰间成名的虎爪,缓缓问道:“这位朋友好身手,不知如何称呼?可否转过身子让巴猛认识认识?”

那黑衣人没有转身,只冷冷道:“立刻在我身后消失。”

过山虎向几个手下一使眼色,几个匪徒立刻围过去,几把长短不一的兵刃,悄然向那黑衣人后心招呼。黑衣人后心像长有眼睛,侧身让过一柄鬼头刀,跟着反手一探,夺过了一柄刺向自己后心的短匕。跟着刀光闪烁,几个偷袭的匪徒捂着手腕失声痛叫,几把兵刃先后落地。

过山虎一声轻喝,腰中虎爪脱手而出,趁着黑衣人应付偷袭的一瞬,虎爪悄然掠过数丈距离,抓向对方脚踝。他手中这对铁链相连的精钢短柄虎爪,每个指节俱伸缩自如,一旦抓住对手肢体或兵刃,就会自动扣紧,是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奇门兵刃。

黑衣人横跨一步让开虎爪,跟着身子飘然倒退,竟背着身子向过山虎扑来。过山虎想要后退,却已迟了,就在他虎爪刚碰到对方衣衫时,黑衣人那冰凉刺骨的匕首已停在了他的咽喉上。

过山虎手持虎爪一动不敢动,心有不甘地盯着黑衣人后脑勺,嘶声质问:“你是谁?为何不回头?”

黑衣人手腕一翻,匕首贴着过山虎脸颊掠过,然后冷冷道:“你不配知道。”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耳根火辣辣地痛,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过山虎没有理会失去的耳朵,只盯着黑衣人恨恨道:“你不杀我,巴某总有一天会报这割耳之仇!”说完转身就走,一干匪徒走得干干净净。

黑衣人将匕首信手扔在地上,正要举步离去,就听身后一声轻呼:“你等等!”黑衣人依言停步,却依旧没有转头。

“你为何不回头?”黑衣人衣衫微微颤动,默然无语,舒亚男又道,“你以为不回头,我就不知你是谁?你我已是路人,你为何又要救我?”

黑衣人默然半晌,最后涩声道:“前路颇多艰险,我会一直送你到洛阳。”

“不稀罕!”舒亚男几乎是在怒吼,“你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减少我对你的仇恨!我不要再受你任何恩惠,我也决不再做梦!”

说完舒亚男转身就跑,像逃一般没入密林深处。黑衣人略一踌躇,回头追了上去,却见舒亚男出了密林,径直奔向河边,跟着就如鱼一般跳入了河中。黑衣人追到河边,不禁连连顿足。他曾跟舒亚男说过,因为小时候差点溺水而亡,所以一见水就害怕。没想到自己这个弱点,现在却被她利用来躲避自己。他只得一声长叹,顺着河边往下游追去。

舒亚男从小就和男孩子混在一起,入水后堪比游鱼,不过她并没有游远,而是隐在河边的礁石后。听着黑衣人一路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沿河追了下去,她的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但她拼命在心中告诫自己:舒亚男!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你不能再将命运交付他人,你一定要靠你自己!

直到再听不到他的声音,舒亚男才从水中翻身上岸。略一犹豫,她毅然向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天刚蒙蒙亮时,舒亚男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小镇。经过一夜急行,她又困又饿。此时街边的早点铺生意正隆,米粉、面条、糯米粥……各种香味不住灌入鼻中,这让她更感到饥肠辘辘。摸摸腰间,才发现几个镖头所赠的银两不知何时已丢失,她只得望着那些诱人的早点咽口水。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身后传来一声关切的问候。舒亚男回头一看,就见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正打量着自己。那妇人身披长袍,虽然眉乱唇薄,但眼中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慈祥。舒亚男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衣衫破烂,她不敢暴露自己女犯的身份,略一迟疑,撒谎道:“我原本是随爹爹去杭州探亲,谁知路上却遇到了劫匪,只得跳入河中逃生,糊里糊涂来到这里,不仅与爹爹走散,还丢失了所有盘缠。”

“可怜的孩子!”那妇人一声叹息,取下自己的袍子为舒亚男披上,“这天气还穿着湿衣,小心冻出病来。饿了吧?”

舒亚男本想拒绝,但肚子却咕噜直叫起来,只得红着脸点了点头。那妇人忙拉着她来到一间早点铺,边让小二上早点,边对舒亚男道:“老身夫家姓马,排行第三,别人都叫我马三娘。听口音就知道姑娘是扬州人,老身夫家也是扬州,听到姑娘的口音就觉得亲切。对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舒亚男不敢以真实姓名相告,只得信口道:“小女子名叫舒兰,三娘叫我阿兰就可以了。”“阿兰?这么巧,刚好与我闺女同名!”马三娘欣喜地拍手叫道,打量舒亚男的眼神又亲近了几分,“深秋天气,你一身湿衣怎么成?待用完早点,三娘带你去绸缎庄买些新衣换上,要是受了风寒可就麻烦了。”舒亚男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多谢三娘,可惜我现在是腰无分文。”马三娘忙道:“三娘有啊!老身看姑娘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不是缺钱的主儿。老身先给你垫着,等你有钱了再还我也不迟。”舒亚男暗自庆幸遇到马三娘这样的热心人,她感激地道:“那就多谢三娘了!”

待用完早点,腹中充实,人也就精神起来。马三娘亲切地挽起舒亚男的手:“闺女,遇到三娘是咱们的缘分,你若不嫌弃,就当我是你干娘吧。”舒亚男红着脸道:“那阿兰可就高攀了。”

“什么高攀低攀,闺女再说这话,三娘可要生气了!”马三娘喜上眉梢,拉起舒亚男兴冲冲往前而行。此时天色已大亮,街边各种店铺正陆续开张。马三娘将舒亚男领到一间名叫“锦绣源”的绸缎庄,进门后就对掌柜高声道:“快将你们最好的绸缎拿出来,老身要给我闺女买几匹好料子做衣裳!”

掌柜连忙亲自过来招呼,带着马三娘一匹匹看过去,马三娘却只是摇头:“你们这么大的绸缎庄,怎么尽是些大路货?想买匹好点的绸缎都没有。”那掌柜忙道:“咱们里间还有一匹七彩锦,那可是进贡给皇家的东西。夫人肯定会喜欢,不过就是价钱有些贵。”

“价钱不是问题,只要我闺女喜欢。”马三娘正要随掌柜进去,却突然发现舒亚男还浑身湿漉漉站在那里,忙对她道,“闺女,你先挑两件成衣换上,呆会儿一块儿算。”

绸缎庄也有不少成衣,在店小二的殷勤招呼下,舒亚男挑了两件素净的衣袍,进试衣间将湿衣换下,对着铜镜照照,还比较合身。她仔细收拾妥当后开门出来,就见掌柜和小二在门外恭候,二人不住声地交口称赞,大肆恭维。舒亚男心情愉快,随口问:“多少钱?”

掌柜立刻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打,然后将算盘递到舒亚男面前:“一共是三十五两七钱。”

“三、三十五两七?”舒亚男目瞪口呆,身上这两套衣衫,怎么看也值不了一两银子,她不禁讷讷问,“怎么这么贵?”

“姑娘,咱们是老字号,可不敢卖你高价。”那掌柜一脸委屈,重新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匹七彩锦是三十两,一条狐皮围脖是五两,姑娘这两套衣衫卖价七钱。难得今日一开张就遇到姑娘这么大的买主,这两套衣衫算我送你。就七彩锦和狐皮围脖也要三十五两,不能再少了。”

舒亚男突然觉得不安,不由四下张望:“马三娘呢?”“你娘已经拿着七彩锦和狐皮围脖先走了。”掌柜忙道,“她要你买了衣服就去肖裁缝那儿,她还等着你量体裁衣呢。”“我娘?她不是我娘!”舒亚男连忙分辩。“她一口一个闺女,你也一直在答应,怎会不是你娘?”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

舒亚男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圈套,她想分辩,却发觉怎么也说不明白,她想脱下衣衫还给掌柜,可方才换下来的湿衣已被小二当成垃圾不知扔到哪里去了,这衣衫还怎么脱下来?

掌柜察言观色,看出舒亚男有些不妥,忙对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心领神会堵在门口,像盯贼一样虎视眈眈盯牢了舒亚男。

舒亚男茫然四顾,最后只得低头道:“掌柜的,实不相瞒,我与那马三娘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她拿走了什么东西我一无所知,是她称要给我买两套衣衫,我这才随她前来。我现在身无分文,这衣衫我也无法脱下来还你。但求掌柜暂记在账上,我会尽快将这两套衣衫的钱还你。”

掌柜大急,一把抓住舒亚男:“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说给你买衣衫你就相信?你骗谁啊!这两套衣衫我白送你都成,但你必须还我那匹七彩锦和狐皮围脖,不然我就抓你去见官!”

舒亚男心知已陷入别人骗局,见官也是有口难辩,还会暴露自己逃犯的身份。她心中一急,一把推开掌柜,转身让过小二,抬脚就往外跑。

掌柜跌坐在地,放声大哭:“完了完了!可怜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这下血本无归,可叫我还怎么活啊?”

舒亚男本已跑远,可那掌柜的呼号像针一样钻入她的耳朵,不断扎在她心上。她不禁慢慢停了下来,低头犹豫片刻,最后一跺脚,反身折回绸缎庄,对掌柜毅然道:“掌柜的,我方才所说句句是实。虽然你的损失非我所为,但我也脱不了干系,我愿为自己的过失负责。如今我身无分文,唯有在你店里做工抵债。”

那掌柜顿足捶胸地哭号道:“你就算做上一百年,也抵不了三十五两银子啊!”“那你说怎办?”舒亚男无奈道。掌柜越发悲伤,只是哭号。

一旁的小二见劝不住掌柜,不由道:“前日不是有福王府到咱们这儿来买丫环么?何不让这位姑娘去试试?”“那哪成!”掌柜勃然大怒,“你别尽出馊主意!”舒亚男忙问道:“什么主意?小二哥不妨说说看。”

小二见掌柜没有阻止,这才道:“前日有福王府总管,到咱们江浙一带来买丫环,出价三十两,签五年的卖身契。咱们这儿好些人家都将女儿送去,想为女儿谋个前程。不过王府的条件十分苛刻。姑娘要是去试试,若侥幸让别人看上,立刻就能拿到三十两银子的卖身钱。”

舒亚男一听正要发火,那掌柜已一巴掌搧在小二的脸上:“你这呆货!竟然要这位姑娘卖身为奴!虽然她害咱们丢了匹七彩锦,可也不能这么害人家啊!”小二捂着脸颊委屈地道:“这不也是没办法吗?再说,好些人家送钱送礼都想将女儿送去做王府的丫环呢。”

“你别说了!”掌柜一声呵斥,跟着捶胸继续哭道,“都怪我有眼无珠,上当受骗。就让我一家老小上街乞讨吧,别害了这位姑娘。可怜我那刚出生的女儿啊!”“好!我去!”舒亚男突然跺脚道,“我愿卖身为奴,以抵你们被骗的三十两银子。”

舒亚男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拿到那三十两银子的卖身钱,自己随时可以脱身离开。王府丢个三十两银子买来的丫环,总好过这绸缎庄因丢三十两银子的货就亏本倒闭。

掌柜大喜过望:“姑娘若有此心,就请随我立刻去杭州!”

自残

无论瘦西湖还是三潭映月,俱是天下闻名的美景胜地,当舒亚男随着钱掌柜来到杭州时,并不觉得陌生。以前曾随爹爹走镖来过多次,对杭州她也算半个熟客。

不过这次却不是来游玩,一到杭州就被钱掌柜带到西湖边一座大宅院。进门前钱掌柜千叮咛万嘱咐,要舒亚男不要开口说话,以免暴露她扬州的口音,与假扮她父亲的钱掌柜口音不符。

随着钱掌柜进了大门,舒亚男仔细观察宅院那围墙的高矮,暗忖凭自己的身手,夜里翻过围墙脱身应该不难。这才放心地随着钱掌柜进了二门,两人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一个脂粉满面的胖女人接待了他们。钱掌柜与那女人寒暄后,二人便以杭州话小声交谈起来,那女人不住地打量着舒亚男,眼里满是挑剔和怀疑。

终于,那女人拍手叫来账房,账房立刻送来三十两银子和一纸卖身契。在钱掌柜指点下,舒亚男稀里糊涂地按下了手印。那女人仔细收起卖身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将三十两银子付给了钱掌柜。

钱掌柜满心欢喜地离去后,那女人像验看牲口一般,在舒亚男身上又摸又捏,弄得她十分不自在。为了假扮钱掌柜女儿骗钱的把戏不过早穿帮,舒亚男还是忍了下来,只等着天黑就逃离这里。

“唔,模样身材都还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皮肤也不够白,如果好好打扮打扮,倒是个十足的大美人。你叫舒兰?那以后就叫阿兰吧,又好听又好记。”那女人操着拗口难懂的杭州官话,拍手叫来丫环,“带阿兰姑娘去沐浴更衣,今晚就有重要的客人登门呢!”

舒亚男自惹上官司以来,就没有好好洗过一回澡,尤其在牢中呆了十多天后,浑身早已痒得难以忍受。听说要去洗澡,不由满心欢喜。随着丫环来到一间熏香的浴室,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总算洗去了连日来的尘垢和疲惫。换上丫环为她准备的衣裙,舒亚男几乎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刚洗过热水澡,脸上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艳比雨后桃花,薄薄的轻衫透出身体的曲线,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那样迷人。虽然穿这样的衣衫让她耳根发烧,可方才换下的衣衫已被丫环当成垃圾不知扔到哪里去,她只得在心中说服自己:就穿这一次吧,天黑后我就走,总不能让主人以为我是个不听话的丫环。

洗完澡吃完饭已是掌灯时分,舒亚男被丫环带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先前那个胖女人芳姨早已等在那里,除她之外,厅中尚有十几个妙龄女子也在那里闲谈着,个个花容月貌,言谈举止优雅从容。芳姨见舒亚男到来后,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今晚有重要客人上门,大家打起精神来,可别砸了我‘西湖瑶池’的招牌!”

舒亚男没想到第一天做丫环就要接待重要客人,忙悄声问身旁一个红衣少女:“我要做些什么?我可什么都还不会!”红衣少女扫了她一眼,暧昧地笑道:“你新来的吧?什么也不用做,就等着客人挑选。如果被挑中,就陪客人喝喝酒吃吃饭,如果客人高兴留下来过夜,后面的事自然会一样样亲自教你做。”

舒亚男暗自奇怪,以前只知道丫环要负责为客人斟酒上菜,还没听说过要陪客人喝酒吃饭。看来王府就是王府,连待客的规矩都与众不同。

少时外间传来芳姨的呼唤,舒亚男忙随众女来到厅中。就听芳姨对众女训斥道:“别七嘴八舌没点儿教养,大家打起精神,拿出你们最优雅最淑女的一面,今晚的客人可是丛爷!”

听到“丛爷”这字号,众女眼里俱闪出异样的神采,规规矩矩地跟在芳姨身后,沿着长廊向后院而行。舒亚男心中满是疑惑,不过她也不敢多问,随着众女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

厅中正在举行酒宴,席间只有五人,却每个人各占一桌,正中那张桌前,一个年逾四旬的彪悍男子正虎踞而坐,两旁四张桌前还有四个丑俊不一的中年男子,五人正边喝边聊着。舒亚男刚进入厅中,就听到一个面目粗豪的汉子正向居中那彪悍男子道:“丛爷,你可听说过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公子襄?”

彪悍男子浓眉一挑:“你是说在唐门眼皮底下,将巴蜀叶家弄得倾家荡产、家毁人亡的千门公子襄?”

“正是!”那汉子点头道,“听说公子襄能平安离开巴蜀,就是得到了漕帮船旗的庇护。”

彪悍男子一声冷哼:“沈兄该不是怀疑我漕帮跟公子襄有勾结吧?”

“沈某不敢!”那面目粗豪的汉子忙道,“想漕帮船旗远达三江,丛爷只怕也未必清楚船旗的去向。在下这次奉柳爷之令前来杭州,只是向丛爷知会一声,那公子襄已秘密来到苏杭地界,丛爷在江南耳目甚众,还请帮忙留意一二。”

彪悍男子淡然一笑:“公子襄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值得柳爷花这么大的工夫追查?”“公子襄可不是一般的江湖骗子。”面目粗豪的汉子肃然道,“有江湖传言,他就是身怀《千门秘典》的千门门主传人。《千门秘典》,得之可谋天下,丛爷对这传言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彪悍男子哈哈一笑:“这等荒诞不经的传言,在下从不会放在心上。”见到苏姨领着众女进来,他连忙摆手岔开话题,“今日咱们只谈风月,莫谈江湖,看看芳姨今日带来了什么新货。”

芳姨闻言忙抢上两步,对那男子媚笑道:“妾身给丛爷请安了,姑娘们一听说丛爷要来,一大早就在苦盼呢!”说完转身对众女拍拍手,“大家按顺序排好队,过来让丛爷过目。”

众女自动列成一排,仪态万端地走到席前。直到此时,舒亚男才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前她受几个狐朋狗党撺掇,曾女扮男装去扬州的青楼开过眼界,虽然排场档次没法和现在相比,但过程都是一样。唯一不同是当时自己是挑人的顾客,现在却是被人挑选的货物。

想起钱掌柜的“可怜样”,舒亚男恨得牙痒痒:见他妈的鬼!他根本就跟那马三娘是一伙,利用自己的天真善良,将自己骗卖到妓院。一个整天与人打交道的掌柜,怎么会没收到钱就让人将货物拿走?舒亚男,你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就这一分神,她没有看到芳姨的示意,忘了跟上众女的步伐,被芳姨一声呵斥才恍然惊觉。暗忖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只得硬着头皮追上两步,随着那些女人来到几个客人面前。

舒亚男手足无措的羞涩和不施脂粉的清纯,立刻就吸引了几个客人的目光。正中的丛爷抬手向她一指:“这是新来的吧?”

“丛爷好眼光!”芳姨忙赔笑道,“今天刚送来,还没来得及教会礼仪,让丛爷见笑了。”“就她了!”丛爷一招手,“过来陪我喝酒。”

舒亚男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就听芳姨一声呵斥:“快去给丛爷敬酒啊,还愣着干什么?”舒亚男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捧起酒壶为丛爷斟满酒杯。就在那汉子伸手来端酒杯时,舒亚男无意间看到了他手臂上那只带翅膀的猛虎纹身,她立刻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丛飞虎!漕帮大当家!漕帮是整个江南首屈一指的黑道帮会,论势力不在金陵苏家和南宫世家之下。如果说金陵苏家和南宫世家是江南白道中的翘楚,那么,漕帮无疑就是江南黑道的无冕之王!

现在,这个江南黑道第一人正端着酒杯打量着自己。舒亚男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正被猛虎打量着的绵羊。她心中有些慌乱,手一软竟将酒壶失手落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将厅中众人都吓了一跳。

“你这没见过世面的蠢货,怎么能在丛爷面前失态?”芳姨吓得面色煞白,边骂着舒亚男,边挥手让两个姑娘去替下她。两个女子忙妖妖娆娆地走上前,正要开口,却见丛飞虎挥手笑道:“无妨,我喜欢她这生涩的模样。坐到这儿来。”

舒亚男见丛飞虎在向自己招手,只得硬着头皮坐到他的身旁。丛飞虎侧头打量着她:“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阿兰。”舒亚男大胆迎上对方的目光,细细打量起这江南黑道第一人。只见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挺口阔,虽然已年过四旬,但眼光依旧清亮锐利,尤其额头上三条浅浅的抬头纹和眉心那道深深的立纹,看起来宛如一个“王”字,让他的模样平添了几分威严。舒亚男见他并不如想象中的凶恶,心中稍安,忙对他举起酒杯:“在下对丛爷的威名早有耳闻,请容阿兰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

见舒亚男将满满一杯酒一口而干,丛飞虎有几分惊讶。他举起酒杯呵呵一笑:“丛某岂能落后?”说着他也将酒一饮而尽。

舒亚男不等芳姨吩咐,立刻为丛飞虎斟满酒杯。她想到丛飞虎和漕帮的势力,如果能借助他的力量,也许向南宫世家讨回公道就不再毫无希望。

在芳姨的招呼下,另外四人也选了几个女子,席间一时莺声燕语,丝竹管弦长久相伴。舒亚男已不知喝了多少杯,丛飞虎也喝得十分尽兴,不禁借着酒意搂过舒亚男笑道:“难得如此投缘,今夜我就留宿你的香闺吧。”

一旁伺候的芳姨闻言大喜过望,众陪酒女也都露出羡慕的表情,几个客人更是连声道贺。舒亚男愣了片刻,猛然推开丛飞虎站了起来,她的举动太过突兀,竟让场中众人全都讶然停声。

像这样与男人同桌痛饮,对舒亚男来说并不算稀奇,喝到面红耳热,与相熟的朋友勾肩搭背偶也有之,这个时候她总是忘了自己女孩子的身份,将同桌共饮的朋友都当成好兄弟。但现在突然听到丛飞虎的话,她才猛然醒悟起自己在丛飞虎眼中,始终是个卖笑的女子。她不由急道:“丛爷住口!我、我不是那种女人!”

丛飞虎眼中有些意外,不由望向一旁的芳姨,她立刻对舒亚男高叫道:“今日你亲自签下卖身契,你爹从我这里刚拿走整整三十两银子,转眼你就不认账了不成?”

“我、我是被人所骗!”舒亚男急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不断诅咒着钱掌柜。“你这么大个人也会被骗?那你更该为自己的轻信和愚蠢付出代价。”芳姨一声冷笑,“这个世界没人同情愚蠢者。还不快快向丛爷赔罪,别扫了他老人家的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