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毅点点头:“福王一死,他手下的人便不敢再囚禁新军营士兵。我让云啸风令手下疏通关节,刑部很快就还新军营清白。赵将军他们多次向朝廷请愿,力证公子清白,可惜他们没有证据,而公子又不愿翻供,所以……”

“我师父怎样?还有严骆望呢?”云襄打断了罗毅的话。

“云啸风现在正被觉醒他们看管着。至于严骆望,我照公子的吩咐,将他盗窃朝廷金矿的事捅给了柳公权。现在正在彻杳,已经将他下狱。”说到这罗毅顿了顿,迟疑道:“对于云啸风,分子打算如何处置?”

“云襄怔怔地望着虚空,轻轻叹道:“我不知道,如果是你,会如何处置?”

罗毅沉吟道:“这次幸亏云啸风约束他的手下没有轻举妄动,这场叛乱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混乱。如今云啸风惨败在公子手中,早已心灰意懒。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看不如就……”

“那就由你自己拿主意吧。”云襄停了停,神情复杂地望着罗毅,“以后济生堂,可就全靠你了。”

罗毅点点头:“公子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重托。”略顿了顿,他迟疑道:“公子,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

云襄摇摇头:“我主意已决,不不用劝。”

罗毅失望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同情,怔怔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就听狱卒过来道:“又有人来看望公子,要让他们进来吗?”由于有各路人物的招呼打点,狱卒对云襄不敢有丝毫怠慢。

罗毅见状先行告辞。片刻后就见到一对年轻男女被狱卒领了进来,男的英俊冷厉,女的秀美清纯。去襄一见之下十分诧异,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来看望自己。

“我很想知道,你怎会做下如此疯狂之事?比我爹爹还要疯狂!”寇元杰开门见山地问。

云襄无奈一笑:“我不能说。”

寇元杰理解地点点头:“我相信你决不是为了你自己。”他握着柳青梅的手走近一步,压着嗓子道:“我已联络魔门旧部,青梅也联络了天心居弟子,我们将在你行刑的时候劫法场。”

云襄十分惊讶:“为什么救我?”

寇元杰正色道:“因为,我现在已相信,这世上真有天心。”

云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失笑道:“如果你相信有天心,将来就多帮帮济生堂吧,救我就不必了。”

寇元杰面色一沉:“你不相信魔门和天心居的实力?”

云襄摇摇头:“我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

寇元杰诧异道:“为什么?”

云襄指指四周:“你们难道没发现,我天牢的守卫其实很松懈,对我的监禁也十分松散,无论谁来看我,只要给狱卒点银子,基本不会受到刁难,这像是囚禁名震天下的千门公子襄的牢房吗?“

寇元杰原本没留意到这点,经云襄一提醒,立刻醒悟:“是啊,为什么?”

云襄叹道:“因为我已经跟朝廷达成了一个秘密协定,我安心受刑,朝廷给济生堂一个合法的地位;我若越狱,朝廷将在全国取缔济生堂,你们知道济生堂对我的重要性,所以我不能走。”

寇元杰涩声问:“为了济生堂,你甘愿身受凌迟极刑?”

“不止济生堂。”云襄喟然叹道:“千门公子襄的名头实在太大了,大到令朝廷不安,大到几科一呼百应,大到令圣上都有些忌妒。其实朝廷知道我的清白,白紫衣手打,知道我是在平叛而不是在谋反,可如果向天下人公布真相,那么千门公子襄以后的名声和威望,岂不是令圣上都黯然无光?所以公子襄必须以叛逆罪被处以极刑,至于他是不是罪有应得,已经不重要了。”

寇元杰满脸震撼地望着平静如常的云襄,怔怔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突然戟指天空厉声质问:“你为这样一个朝廷卖命,最终去为它所害,值吗?”

“我不是为朝廷卖命,而了为千千万万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云襄抬头仰望虚空,白皙的脸上焕发着虔诚的光芒,“如果每个人都相信天心,那天心就一定会存在!”

望着泰然自若的云襄,寇元杰只觉得心神一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突然躬身一拜,涩声道:“多谢!你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天心!”说完含泪大步离去,不再回头。

校场口搭起了行刑的高台,引得全城百姓蜂拥而至,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欣赏神话般的千门公子襄,如何被凌迟处决。

刑台正中央的立柱上,云襄浑身赤裸,身上罩着渔网,绷紧的渔网将他全身肌肤勒得一块块凸了出来,以方便刽子手行刑。时辰未到,云襄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希望看到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但他失望了,人头攒动的校场上,没有她的踪迹。

一缕舒缓和煦的琴声,忽如春风拂过大地,盖过了校场上乱哄哄的嘈杂声。云襄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青衫如梦的女子,正在对面的高楼上盘膝抚琴,熟悉的琴声充满了淡泊宁静,化解刑场的肃杀阴冷之气。

云襄欣慰地露出一丝微笑,他从琴声中感受到了一种温暖和怜惜,这大大减轻了他面对死亡的恐惧,他感动地眺望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只见她神情专注,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那具焦尾琴上.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终于听到令官()着嗓子高喊:“时辰到——”

等待已久的百姓爆出热烈的掌声,欢呼刽子手的出场,只觉他浑身罩在一袭从头裹到脚的黑袍中,只留两只眼睛在外,凌迟之刑实在太过惨烈,惨烈到刽子手都不敢坦然面对受刑者,生怕他变为厉鬼向自己索命,所以要将自己浑身上下蒙个严严实实。

“行刑!”随着令官的高喊,刽子手提着一个小木箱走上刑台,从容不迫地打开木箱,亮出了数十把形状各异、精致小巧的刀具。

凌迟之刑俗称千刀万剐,受刑者要身受九千九百九十九刀才死,多一刀少一刀都不行,所以刽子手必须准备数十把不同的刀具,才能完成这难度极高的行刑。只见他挑了一把窄而尖锐的小刀,仔细用素巾抹净刀刃,然后缓缓走向立柱上紧缚的云襄,在咫尺距离静静地审视着受刑都足有盏茶功夫,他轻轻用刀挑开云襄嘴上蒙着的渔网,突然与云襄紧紧抱在了一起。

“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无论天上地下,地狱人间,你都别想再丢下我。”她在云襄耳边呢喃着,缓缓扯去黑头套,露出了她那俊美无双的面容,脸颊上的水仙比任何时候都要娇艳,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脱去身上的黑袍,露出了黑袍下那身大红的婚服。

她从容地割开云襄身上的渔网,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微笑:“今天,我要做你的新娘。”说着,她在云襄唇上深情一吻,然手抬(捻?)起手中尖刃,对准云襄赤裸的胸膛,深深地刺了进去。

鲜血如喷泉般汹涌而出,溅在她大红婚服上,使婚服越发红艳,二人默默对视,脸上焕发出同样幸福的表情,紧紧抱住云襄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倒转刀锋,对准自己胸口慢慢刺了进去……

这一下的突然变故,让监斩官完全失去了反应,待他明白过来,二人已相拥倒在血泊之中。一名仵作战战兢兢地上前措摸了摸二人脉搏,涩声禀报:“案犯与郐子手已双双毙命!”

全场百姓大哗,纷纷拥上前相要察看究竟,监斩官怕引起慌乱,连忙高呼收尸。几名仵作匆忙将尸体装入密闭的刑车里,护卫的兵卒立刻驾车火速回刑部去复命。

空灵的琴声突然一乱,青衫女子抬手划断了所有琴弦,她空茫的眸中洒出两行无法抑制的清泪,黯然哽咽:“知音已逝,天心迸裂,青霞从此不再抚琴!”

此再不抚琴!"

一艘乌篷船悠悠荡漾,船中隐约传出柔情蜜意的对话:

“还疼吗?”

“有点!”

“早知道我就剌浅一些了。”

“浅了可就穿帮了。幸亏你读懂了我的眼神,不然神仙都救不活。”

“你干吗要用这么凶险的办法?万一我没看懂你的眼神,又或者中间出现任何差错,你不是死定了?”

“我也是无奈啊!那次我伤透了你的心你绝望离去后,天大地大,你让我上哪儿去找你?你要成心避开我,以你的性格,恐怕这辈子我都别想再见到你,所以我只好用这个办法,如果你还没忘掉我,无论天涯海角你都会赶来。以你的聪明,定能领会我布下的这个局。”

“要是我没来呢?”

“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就跟公子襄一起死好了。”

“你不做公子襄了?”

“公子襄名头太大,不死朝廷绝对不会安心,如今公子襄已死,不过骆文佳却活过来了。”

“咱们的女儿是不是也得改姓骆?”

“不用,就当是纪念一个逝去的故人吧。”

“唉,我就想到买通刽子手,与你共赴黄泉。真不知道你怎么能买通刑场上所有的人,从监斩官到仵作,甚至守卫的兵卒,都在帮你完成这惊天一局。”

“几十万两银子可不是白花的。腐败啊!从上到下、从朝廷到地方、从高官到百姓,腐败无处不在。连凌迟处决死刑犯的钱都敢收,照这样下去,谁也救不了这个王朝。”

“你也就不了?”

“我只是穷书生骆文佳,无所不能的千门公子襄已经死了,被朝廷凌迟处决了。从今往后我只为你和女儿活,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重担。这重担在我眼里,比整个天下还重要。”

对话中断,舱中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乌篷船摇摇荡荡,缓缓驶向江南.......

(千门系列至此终结) 缓缓驶向江南.......

(千门系列至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