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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纪看了一眼四周,请命之人,有妖怪也有驭妖师,不知为何,在北境看到这样一幕,阿纪倏尔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驭妖师与妖怪,数代仇恨,在她的记忆当中,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但在她灵魂深处,却好似对现在的场景,已经渴求了千百遍一样。

这样真好,这样真好,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身份,没有种族,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阿纪点头:“人手够了,在此处集合,我们一起去助鲛人一臂之力。”

第九十一章 最是情深留不住

北境的效率惊人的高,或许正因为大家都是从苦难之中走出来的,于是当苦难再临的时候,他们会最快的拾起自己求生的本能,空明已经开始安排百姓往城外撤走了,一部分人向北方而去,一部分人向南方而去,分散开走,无论哪一边有意外,北境的人都不至于全军覆没。

而一百名会水系术法的人也很快在阿纪面前集结。

“诸位,炽热岩浆在山坳之中,尊主以术法凝结雪墙于北境与山坳之间,令喷溅岩浆无法毁坏北境城,岩浆炽热,大家功法不比尊主,是以千万小心,切莫冒进,我们此去,并非代替尊主抵御熔岩,而是帮助他更好的保护北境。”

“是!”

阿纪御风而起,百人跟在她身后,向雪墙而去。

而在雪墙之前,墨衣人头发与衣袂被风声撕扯,他耳边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要维系如此大的雪墙,抵御源源不绝喷溅而出的岩浆,长意一刻都不能放松,他将自己的妖力尽数灌注与面前的雪墙之中,灼热的气息与撞击的压力,无不令他感到剧烈的疼痛。

他闭着眼,在极致的吵闹之中,他仿似又走入了极致的寂静当中,仿佛是那湖水里,那冰封的人身侧。

长意知道,天地之力,何其强大,他此举,九死一生,但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某个最阴暗的缝隙里,其实,他是期待这这一刻的——期待着,死亡到来的那一刻。

“轰隆”一声,下方熔岩猛烈爆发,冲上空中,向长意所在的雪墙扑来,冰雪与岩浆交混之间,无数水气蒸腾而起,水气的温度也足以伤人。

长意半分未退,只将更多妖力灌注其中,四面八方冰雪更加快速的凝聚,哪曾想,先前被岩浆溅上的雪墙还未来得及恢复,又是一股灼热气息扑来,两块细碎的熔岩穿过雪墙,温度骤降令熔岩外表化为坚硬且锋利的石头,一块擦破长意的脸颊,另一块正中长意心口。

长意只觉气息一乱,四周雪墙险些坍塌,他压住心口翻涌的灼热血气,正勉力支撑之际,忽然间,长风一起,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身后传来。

长意冰蓝色的眼瞳微微往后一转,而后……慢慢睁大。

百来十个穿着北境军士服饰的人从身后赶来,他们手中凝聚了法力,法力的光华如同线一般,连向面前的雪墙,一条一条,他们以他们个人之力,帮长意支撑着这面巨大的墙。

他们站在长意身后,浮在空中,竭自己之力,帮长意抗住了下方岩浆最剧烈的一次喷溅。

长意蓝色的眼瞳微微一动,但见黑发少女从军士身后御风而来,她刚指挥完最后一个军士,飞到雪墙上端,支撑雪墙最上面的位置。

少女面容与纪云禾有三分相似,而那神情,更是与纪云禾如出一辙。

“这忽冷忽热,真是让人难受至极,味道还如此难闻……”她忧心的看向长意,“其他军士都去帮助百姓们撤离了,我只能叫来这么多会水系术法的人。”

她叫的……

阿纪正说着,忽然间,面前脚下雪山一阵剧颤,岩浆再次冲天而起!雪墙被砸得不停晃动,数百人齐齐受下了汹涌一击,有人心脉受损再难御风,身子脱力向下方坠去。

阿纪看见,当即身形一动,从空中追下,还未来得及将那人抱起,那人却被另外一个人接住。阿纪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卢瑾炎。

“老子也来!”在卢瑾炎身后,蛇妖飞身上前,在空中飘荡的尾巴狠狠抽了一下卢瑾炎的后脑勺,“哟,尾巴滑了一下,对不住了。”

“你他娘的故意的!给老子等着!”

阿纪惊讶的看着两人,而在两人身后,跟随而来的,还有数以千计的人。

有驭妖师,有妖怪,有北境的军士,有还未入北境军队的人,他们尽数赶来。会水系术法的已经顶了上去,而不会水系术法的人则将自己的力量传给拥有水系术法的人。

“这座城是老子们的!”卢瑾炎大喊着,“不要随便把火球丢到老子们家里来!”

众人一声高喝,呼应之声似可动山河。

阿纪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众人最中间,那个黑色的背影上。她飞身上前,停在长意身边。她欲伸出手去,将自己的力量传给长意,但掌心挨上他后背的一瞬间,阿纪却倏尔迟疑了一瞬。

林昊青严肃的神情在脑海中浮现。

她其实一直在猜想,如果鲛人知道了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会如何?她又要如何去面对鲛人?她……根本没有前人的记忆呀。要是以前的她和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那她又该如何与这鲛人相处?

而便是在这愣神的刹那,大地猛烈颤动,频率极快,四周热气翻涌,众人察觉不妙,凝神聚气间,一声极为低沉的轰鸣从山下传出。那岩浆却竟然不是再喷溅而出,而是径直将山体烧穿,本被困在山坳里的岩浆,霎时顺着山体缓慢流下。

在岩浆即将流经的路途,便正好是北境的城门!那里还有大批准备撤出城门的百姓!

岩浆血红,似沸腾的血液,空中的人们登时大惊。

长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他立即收了术法,阿纪立即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她立即冲空中大喊:“撤术法!让雪墙掉下去!拦住岩浆!”她声音中带有妖力,传入每个人耳朵。众人依言撤手。

巨大的雪墙宛如一块幕布,从天而落,截断岩浆的去路,

升腾而起的灼热水气让空中的每个人都犹如身处蒸笼,甚至不得不以术法护身。

但就在众人还在空中等待水气散去,想看下方岩浆有没有被截断的时候,长意身形一转,便已经追了下去:“去下方拦。”

他留下四字。

他一动,反应快的人立即追随而去,不一会儿,空中的人便也跟随而下。

穿过层层灼热的白气,鲜红的岩浆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们缓慢流动着,前方的岩浆遇冷,有的凝聚成型,有的漫过前方的岩石,继续向前。

长意拦在山下。咬破自己的拇指,以血为祭,结印而起,无数的冰锥从地中拔地而起,交错之间,阻拦熔岩继续前进。长意最后施了一块厚重的冰墙,立在自己身前,他手中法力维系这冰墙,令其越升越高,似要将熔岩再次完全拦住。

明白他的意思,身后的人尽数将法力灌注冰墙之中。

但岩浆太多了。岩浆在冰墙上慢慢堆积,最下层的岩浆凝聚成了石头,上面的岩浆不停灼烧,切莫说阻止岩浆,便说这冰墙加这些石头的重量,也会让下面支撑的人感到越来越疲惫。

拦不住的……

阿纪在空中左右一望,忽然看见驭妖台北方,有一个坚冰围绕的湖心岛。

她当即灵机一动,堵不如疏。借山河以对山河之力,不是正好!?只要将岩浆引入那湖水之中,偌大一片湖,还不够盛这岩浆。

她立即飞身而下,落到长意身侧:“快!将你的冰墙往驭妖台北方延伸过去。那里有湖!湖里正好可以容纳岩浆!正好可以绕过北境城!”

长意闻言,倏尔一愣,转头望向阿纪。

阿纪却不明所以:“快啊!”

长意未动,仍旧死撑着头顶的重压。这情境,一如他的心境。

阿纪在他耳边怒叱,而另一边,他仿佛已经来到了那幽深的湖底,湖水之中,纪云禾安好的躺在湖底。这外界的纷争,一切的一切,都于她毫无干系……

长意只觉心头一阵大恸,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瞳再不清晰,他眼眶赤红,牙关紧咬。只听他一声低喝,手中法力甩出。冰墙延伸出去,绕着山体,成了一个渠道一般的弧度,引着岩浆往那冰湖而去。

“放了我吧,长意。”

耳边,似乎还有那人在耳边的叹息,“放了我吧。”

对,纪云禾,他马上就要放了她了。

生也留不住,死……

也留不住。

第九十一章 正是故人归

巨大的冰墙沿着蜿蜒山体,向前而去。

黑色的人影在山河之间如此渺小,但便是如此渺小的他,却能与山河相抗。

冰墙向前延伸,有的地方因地形而不得不稀薄些许。后面有人看懂了长意的意图,便立即跟上,将稀薄之处撑了起来。长意一路向前,身后的冰墙犹如他徒手造的长城,而每个冰层稀薄的地方则像是一个烽火台,被留下的人守护着。

岩浆顺着冰墙流淌而走,所行之处,触碰冰墙,铺就了一层黑色的岩石,腥红液体在上面翻滚。低沉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阿纪一直御风敢在长意前方,她在帮长意探明地形,引导长意以最捷径的路途,到达冰湖。

将岩浆绕过北境引入冰湖,说着简单,但在沿路铺就如此多的冰墙,需要多少妖力阿纪难以估量,她现在只担心长意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她回头看了长意一眼,却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异常。她咬牙,继续向前。

眼看着冰湖将近,背后的冰墙也跟着延伸而来,阿纪率先一跃而起,身后五条尾巴霎时张开,她握掌为拳,一拳击破湖面坚冰,冰墙也顺势接入湖水,滚烫的岩浆登时流入湖中,冰水立即被烧得沸腾起来。

在岩浆的冲击下,无人看见的湖底已变得一片混乱,纪云禾被冰封的尸身静躺之处也终于起了波澜,湖底沉积千年的淤泥被突如其来的岩浆击起,力道之大,激荡湖水,将封裹着纪云禾尸身的冰块登时震荡而起。

而胡乱蹿入湖底的岩浆并未就此停止,有的岩浆变成了石头,有的还是鲜红的液体,那冰封之“棺”被激荡的湖水裹挟着,一会儿撞在坚石之上,一会儿落在湖底,倏尔又被推拉而起,终于,一道鲜红的熔岩终于将她吞没,彻底吞没……

湖面之上,随着源源不断的岩浆淌入,围绕着湖心岛的冰湖下方冒出暗红的光,湖水沸腾,变得一片浑浊,湖上一个快小半年没有化过的坚冰不一会儿尽数融化。

阿纪身影一跃,跳到岸边。

回头一望,但见过来的路上,冰墙犹在,每隔不远的距离便有人守护这冰墙,以保证冰墙不塌。

而在离阿纪十来丈的距离,鲛人也静默的站在岸边。此时,整个北境都被岩浆灼烧得犹似在炼狱火中,而只有长意,只有他,呼出重重寒气,衣襟里,脖子上几乎被寒冰锁住,霜雪结在他的脸上,令他看起来有几分可怕。

这个鲛人……术法施用过度……

忽然,他好似心口一疼,鲛人佝下身来。

这个高傲得好似从来不会低头的人似乎再也忍不住这疼痛了一样,他捂着心口,单膝跪地,方才还被寒冰舒服的身体,一瞬间又变得通红,好像被这熔岩灼烧了一样。

阿纪不知道他怎么了,正要过去看他,忽然听到空中有人惊呼。

阿纪仰头一望,却是长意的身体出了状况之后,山体之上他施术而成的冰墙也受到了影响,冰层本就稀薄的地方需得注入更多的法力去守护。而更可怕的是,在长意头顶上方,快进冰墙入湖的末端,冰墙陡然断裂!

炽红的岩浆顺着冰墙倾倒而下,径直扑向长意!

长意浑身极冷极热交替袭来,一半是施术过度带来的负担,一半是湖底……纪云禾的尸身正经受灼烧之苦给他带来的感同身受。

纪云禾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将在这一次的浩劫当中,彻底被天地之力带走,被这岩浆融化,她会消失,或许会成为一滴水,一阵风,或许……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心头巨痛,却不是因为这冷热。

此时,他余光看见,灼热赤红的岩浆从他头顶倾倒而下。

他转头,迎面向着赤红的光,火光落在他脸上,驱逐了他周身冰冷,好似那远在天边的太阳,忽然来到了咫尺之间,将要把他吞没。

来吧。

他没什么好怕的。

他用所有的力量护了这北境城,他终究没有变成大国师那样,要将天下给一人送葬的人。

如此……

若真有黄泉,还能相见,他在饮那忘川之前,也不惧见纪云禾最后一面……

恍惚间,在极热之中,一道人影忽然拦在了他与那吞天“赤日”之间。

黑气如丝如练,四处飞散,拦住极致的灼热,她的身影瘦弱而强大,身后九条没有实体的狐尾飘舞晃动,她的影子在耀目光芒的拉扯下,如此斑驳,但又如此清晰。

岩浆倾倒而来,将两人裹在其中,身侧皆是红如血液的光,只有她竭力撑出的黑色结界,阻挡了杀人的灼热。

“让你跑……嗓子都喊破了……”她奋力撑起在岩浆中护住两人的结界,她咬牙切齿的转头头来,黑色眼瞳被点了红光,“你怎么就一个字都没听见!”

看着她的侧颜,长意怔愣得直起了背脊。

那冰蓝色的眼瞳呆呆的盯住了面前的人,满目不敢置信。

阿纪奋力的撑着结界,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雷火岩浆,这灼热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不片刻,岩浆便在她的结界上烧了一个洞,灼热的气息好似一柄枪,径直刺在她的心口上。

阿纪只觉心头一痛,她一声闷哼,后退两步,撑住结界的手开始有些颤抖起来,她再用妖力,心口疼痛更甚,火烧火燎,几乎要从她的心脏,顺着她的血管,烧遍她全身。

但她不能撑不住,鲛人已经竭尽全力救下了一城的人,她总该竭尽全力,将这样一个人救下吧……

阿纪咬牙,浑身妖力大开,她不顾心头的疼痛,将所有的妖力灌注在结界之中,而她另一只手掐了一个诀,却是驭妖师的术法。她没有去管身后的长意看见她这道术法的感想是什么,也根本无暇顾及这般多。

她一转身,拉住身后长意的手。触碰到他,阿纪才发现,这个鲛人身体,竟是她也能感受到的忽冷忽热。

刚才那一路,必定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她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鲛人:“我不确定能不能冲出去,我只能尽力一搏。”她对长意道,“你愿意把命交给我吗?”

而她得到的回答,是长意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忽然间,阿纪脑海中莫名出现了一道画面,是她拉着这个鲛人,仰头倒下,坠入一个黑色的水潭里,仿佛还有强烈的失重感,告诉她这件事真实的发生过。

阿纪回过神,正要施加术法,忽然间,周遭妖力凝成的结界被灼热的气息撕裂,滚烫的岩浆瞬间挤入狭小的结界之中,阿纪当即没有多想,径直一把将长意抱住……

心口间的灼烧之气更加浓烈,让阿纪宛如身在炼狱,一幕幕看起来毫无联系的画面接而连三的涌入她的脑海,有鲛人漂亮的大尾巴,有她看着被囚在玄铁牢笼里的鲛人,还有小屋间,鲛人投在屏风上的背影,虽说毫无联系,但画面里的都是她与鲛人。

但最后,留在她眼前的却是那月夜之下,悬崖之上,她将一把寒剑刺入鲛人心头,他幽蓝的眼瞳里,满是她的杀意决绝。

而这一剑,却好似扎在了阿纪身上一样,让阿纪心头一阵锐痛。

“果然是仇人。”阿纪挡在长意身上,背后的灼热似乎已经将她的观感烧得麻木了,她只呢喃着,“果然是仇人……”

但这个仇人……

她为什么及至现在,却连一丝一毫的恨意,都没有。

世界陷入黑暗,她想,她或许快要死在这滚滚岩浆之中了吧……

想想还是有点可惜的,若是能全部想起来,就好了……

……

当空明在带着人凿开了一层又一层黑色的岩石,发现下方的长意时,他正在一个坚冰铸造的半圆冰球之中。

黑袍的鲛人一头银发已被染成灰白相间,显得脏污不堪,而他怀里却好好的抱着一个毫发无损的女子。长意的银发遮挡了那人的容颜,让空明看不清楚,但不管这女子是谁,空明只要确认长意还活着,他便也放下了心。

其他的军士看见了长意,知他无恙,也开始欢呼起来,很快,人们便一层一层的将这消息传开了去,不一会儿,身后便是一片雀跃的欢呼。

空明想将长意叫出来,但这愣是由着在他的冰墙之外敲了好久,长意像没听见一样,丝毫不搭理他,空明忍无可忍,一记术法拍在那冰墙之上,这动静才终于敲得让长意抬起了头。

那绝世的容颜此时也染上的黑色的灰,那么狼狈。

而在那么狼狈的脸上,却有两道清晰的泪痕,银色的珍珠散落在女子身侧,在女子颈项间,却还用细绳穿着一颗,细绳还有一半藏在她的衣襟间,看样子,好似是长意从她脖子上拉出来探看的。

坚冰融水,空明终于听到了长意嘶哑至极的声音:

“是她。”他说,“纪云禾回来了。”

空明一愣,目光这才落在了长意怀里的女子脸上,他呆住。

这……竟然当真是……纪云禾。

第九十二章 诸多势力

“主上,有消息传来,北境近来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狐妖,精通变幻之术,有人见过她的四尾……”

书桌边的林昊青静静的放下手中的笔。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妖仆思语:“是纪云禾吗?”

“属下听闻那行事作风,猜想应该是她。”

“鲛人认出她来了?”

“应当没有。”

林昊青沉默片刻,却是倏尔一声笑,摇了摇头:“缘分到了,却是拦也拦不住,随她去吧,都是她自己的人生。”

“如此,主上费尽心思想将她带离这一切事端的初衷,岂不是……”

林昊青瞥了思语一眼:“本来,顺从顺德公主之意,将四处驭妖师带去北伐之时,我想的便是要给尚在北境的纪云禾送去一分大礼,却没想她先擒了我,而后再说服四方驭妖师降北。无论如何,结果都与我料想并无一二,却未曾想,纪云禾竟然也会死。”

思语静静听着林昊青说道:“但见她尸身,我知她在北境过得并不如意。是以复生之法也并未告诉那鲛人,将她带出来,让她活过来,站在我面前的人,宛如新生,这新生之人,便该像模像样的去过新生。但人力总是难改天意。”林昊青提起笔,在书上又记了几笔,“随她吧。”

林昊青在见顺德公主之时,听闻顺德公主要让他集结四方驭妖师之力北伐,他观多年局势,知朝廷行事作风,便早推断出,这国运不济,人心涣散,在国师府多年的高压下,四方驭妖地早有反叛之心,北伐而去,在纪云禾那舌灿莲花之下,驭妖师大军定会临阵倒戈。

他故意率兵前往,中间的过程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结果倒是与他想的一样。却没想纪云禾身体竟然孱弱至此,劝降大军之后当即身亡,他有解救之法,故意未说,逃离北境之后,方私自带出她的内丹,救活了她。这后面,一步步,便也走到了现在。

林昊青拿了一个罐子,看了看里面残余不多的药粉:“当初找顺德要的寒霜,内里药材我已分析了出来,只是有两味药,不知其制药的先后顺序,思语,这些日子准备一下,我们要准备一个时机,回京了。”

思语默了片刻:“主子,如今回京,怕是拿不到寒霜的制药顺序,驭妖师降北一事,她的怒火必定发泄在你身上。”

“所以……”林昊青看着手中的盒子,“我们要等一个时机。”

……

北境城外的山体上,冰墙消融之后,随着冰墙流淌的岩浆在山体上凝固成了坚硬的黑色岩石。围着北境城形成了一圈诡异的环形山体。

北境四周皆是高山,本就易守难攻,现在有了这一圈山体,只要北境人在上面建起堡垒,架上兵器,恐怕百万大军攻来,北境也无所畏惧。

这突如其来的岩浆爆发,未至北境一人死亡,却阴差阳错间,成就了一个惊世绝作,令此处成了一个不破之城。

下属前来将这消息告诉空明的时候,空明的神情却并未轻松多少,他点点头,让来人退去,转身看了看侧殿。这岩浆爆发引起的混乱,于北境来说,或许不是坏事,但于某个人来说……

他却无法确定。

侧殿之中,床榻之上,已恢复自己本来面貌的纪云禾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她呼吸沉重,额上总是冒着虚汗,皮肤是异于常人的红肿与滚烫。长意手中凝聚术法,放在纪云禾心口,淡蓝色的光华轮转,从长意的手中渡到她心口里面。纪云禾的神情便微微放松了下来。

但不片刻,长意唇上却泛起了乌青之色,忽然之间,长意的手被人猛地打开。

空明站在长意身侧,冷冷的看着他:“昨日施术过度,让你好好休息,你还敢胡乱动用术法?”

长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纪云禾身上,未抬头看空明,也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开口道:“我要带她去冰封之海。”

空明闻言,默了一瞬。

长意继续道:“岩浆属于海外仙岛雷火一脉,和灼万物,她被雷火之气灼伤心脉,以我之力无法令她苏醒,只有去冰封之海寻得海灵芝,方能解此火毒。”

空明看着长意:“你想好了?”

长意看着面色痛苦的纪云禾。相较于之前,在那湖心小院的时候。她比那时候胖了许多,可胖的好,她终于不再那么枯槁,好似风一吹便会被带走一样脆弱。但她现在陷入了另一种苦痛之中,之前他穷尽办法,无力抗衡天意,现在他终于有办法了,怎么会不拼尽全力,去救她?

“这件事,不用想。”长意道,“我以为纪云禾死了。”

“没人认为她还会活着。”

长意闻言,低下头,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苦笑,又像是无奈:“我葬了她。却没有把她葬入海里,因为我怕无法留住她的尸身,我怕她变成海上的泡沫……此前,我将岩浆引入冰湖……”再提此举,长意依旧心绪一动,直到他以指尖,触碰纪云禾的手背,方才止住了片刻的颤抖。

“我以为,上苍不仁,逼着我承认,我的执着都是虚妄,但空明,她不是虚妄,我的执着,也不是虚妄。我与她还没到该结束的时候。”

听他言语之中的去意已决,空明只道:“北境怎么办?”

“有你主持大局,我很放心。”

空明深吸一口气。而今北境,经昨日一乱,众人共历大劫,一些此前暗藏的矛盾,暂时算是隐了下去,不管是驭妖师、妖怪还是普通人都难得的同心协力起来。且对这个鲛人,有了空前的信任。百姓们已经编唱起了关于鲛人的传说,几乎将他传唱成了一个传说中的英雄,从深海而来,解救人世的大能者。

在这样的境况下,长意便是离开北境,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他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便能叫众人同心协力,在那环形的岩浆山体上,建好防御的设施。

空明心头想好这一切,看着长意的侧颜,又看了看床榻上躺着的纪云禾。

以前这个女人,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没有好一天,就死了。现在又好似神迹降临一般忽然回到了这个地方,这人身边,但还是倒霉得躺在床上,睁不开眼……

空明重重的叹了一声气,心里饶是再不喜欢纪云禾,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纪云禾,还有这个鲛人,她,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在太难得。

“真是不知到底是如何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行了。你要去,便去吧。”空明道,“北境我还能看得了几天。”言罢,他径直转身离去,却在离开门口前,转过身来,似极不情愿的吩咐,“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别再搞什么孤军奋战了。你现在又不是才被捞上岸的鲛人。”

长意闻言,转头看了空明一眼,但空明已经离开了房间,他只看到了他离去的衣袂。

空明这方刚走出去,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洛锦桑。洛锦桑一头撞在他胸膛上,立即抬头看他:“云禾回来啦?我在外面忙着安置百姓,这才知道鲛人带了个女人回来!是云禾吧,除了云禾这个鲛人能带什么女人啊?”

空明盯着她:“这件事你倒是不迷糊。”

没等他话音落地,洛锦桑拔腿就要往里面跑,空明又立即拉住她:“鲛人要带纪云禾去冰封之海治伤……”

“我跟他们一起去!”洛锦桑立即抢了话头,“我去保护云禾!你不要拦我!”

空明深吸一口气:“我不拦你!我知道你会去。”他此言一出,洛锦桑倒是一怔,空明顺势放开了洛锦桑的手,“注意安全。”

四个字,落在洛锦桑心尖,洛锦桑呆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步,钻进空明胸膛,一把将他抱住,蹭了蹭:“你也是!”随即松开了他,拍了拍他的胸口,“走了,记得想我!”

看着洛锦桑蹦蹦跶跶的跑去了侧殿,空明在她身后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正准备离去,却见怯懦的姬宁站在道路另一头,触到空明的眼神,姬宁缩了缩脖子:“我……我来找阿纪……不知道她有没有事……”

空明看着姬宁,脸上的神色微微沉了一沉,“你师父。”他开了口,“姬成羽,怎么样?”

姬宁一愣:“啊?师父……师父不太好……他……他不喜欢国师府……”

空明默了一瞬:“谁会喜欢那个地方呢。”

……

是夜,国师府一片寂静。

大国师点着蜡烛,在书案间辨认面前放着的珍异药材,辩看之后,有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适时姬成羽敲门入内,大国师未转头,只道:“这味海外的异毒或可助汝菱剃去脸上腐肉,明日加在她的药里,先找个动物试试。”

姬成羽沉默片刻:“师父,弟子得知,公主近日,行事十分诡异……”

他斟酌言语,抬头打量着大国师的神色,大国师没有阻止他,姬成羽便一咬牙,继续道:“但闻公主近日抓回来了许多叛逃的驭妖师,将他们都送入殿中,但那些驭妖师被抬出来的时候,皆是形容枯槁,一身灵力量皆被人吸食干净……师父,如此邪术……”

“是我给她的。”大国师瞥了震惊的姬成羽一眼,淡然道,“这是给她的蜜饯。”

要顺德治脸,她要吃很多苦,所以就像哄小孩吃药一样,大国师给了她这样的禁术,当成骗她吃药的蜜饯果子。

姬成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师父,如此以往,顺德公主,怕难再听师父掌控。”

大国师却只是笑了笑。不再做其他言语。

姬成羽无奈只得退了下去。他一路急行,及至朱凌所在的将军府,未等任何人通报,他径直闯入了朱凌的住所,姬成羽一脚踹开朱凌房间的门,不管身边的军士如何阻拦,他便直接踏了进去。

“顺德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他询问床榻里面的人,但见灰色的纱帐之中,朱凌慢慢的坐了起来,他没有带面具,脸上凹凸不平的皮肤看起来像怪物一样可怕。

朱凌撩开纱帐,挥手让阻拦姬成羽的军士退了出去。朱凌抬头,看着姬成羽,窗外的月色,落在朱凌的眼睛里,却让他看起来犹如蛇一般怨毒可怕:“公主的心思,我等如何敢擅自揣测?”

姬成羽上前一把揪住朱凌的衣襟:“朱凌,你睁眼看看!看看这个朝廷,国不国,家不家。流民遍野,四处叛乱,你还在帮着顺德公主行尽伤天害理之事!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忠于公主,是我立过的誓言。你不是也一样吗?”朱凌看着他,“这国不国,家不家的天下,不是你们国师府大国师一手促成的吗?你现在,不依旧忠于他吗?”朱凌笑笑,“就算你的哥哥,早已背叛了他,成了那北境的大军师。你也依旧留在国师府,不是吗?”

姬成羽拽住他衣襟的手微微颤抖着,沉默之后,他终于将他松开。

朱凌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姬成羽,多年兄弟情义,我愿奉劝你一句,如今这天下强者为王,大国师力量虽大,却为过去所困,但公主与他不同,你若愿向公主投诚,日后,待公主功法大成,什么国师府,什么北境,不过都是她掌中玩物。你也能站在大国师头上,也未可知。”

姬成羽闻言,一声嘲讽的冷笑:“公主修的邪术,是师父给她的,她凭什么踩在师父头上?再有,你以为,大国师只手掌控天下数十年,凭的只是力量强弱吗?”他转头,看向朱凌,“这人世间,不过是强者的玩乐场,你我都是棋子,便莫要入戏太深了。我之于大国师,你之于公主,也都不过如此。”

“那是你。”朱凌道,“公主说过,我与她共患生死之难,我是可以与她并肩之人。”

姬成羽摇摇头,终转身离开了朱凌的房间,他行至戒严的街道之上,来往军士看见他一身国师府的装扮,并无人询问他。他漫无目的的在京城街道上行走着,战事并未打来京城,但京城的肃杀之气却日益深重。

“我见过不愿做棋子之人。”姬成羽仰头望着月亮,恍惚间,忆起国师府的牢笼里,纪云禾那张永远没有服软的脸。姬成羽垂下了头,“但她也已经死了。”

第九十三章 冰封之海

冰封之海位于北境东南,距离北境并不远。

长意没有花多少之间,便将纪云禾带到了海岸边。

随他们而来的还有洛锦桑与许久未见的瞿晓星。

瞿晓星一直待在北境,长意将纪云禾带回北境之前,他一直认为鲛人总有一天会将纪云禾带回来的,他定是还能见着他的护法。后来鲛人果然也将纪云禾带回来了,但他却将纪云禾幽禁在了湖心小院中,他和洛锦桑一样,天天盼着去见纪云禾,但一直也没有等到机会。

他不如洛锦桑胆大,也没有青鸾这样的后台,于是便一直在北境缩着,帮着打理一些事物,等着鲛人开恩,让他去看看纪云禾,但呆着呆着所有人好像都将他忘了似的。根本没人和他提起这一茬,直到后来,纪云禾劝降北伐驭妖师,他初闻消息很是开心,纪云禾立下这般大功,他总有见见纪云禾的机会了吧。哪曾想……

纪云禾竟然死了……

还被鲛人直接冰封在了湖底当中。

这下瞿晓星是彻底断了念想,他万没想到,驭妖谷那一别,竟然是他与护法见的最后一面,早知如此,他在北境,便是无论如何,不要这张脸也不要这条命了,他也应该学着洛锦桑的模样,厚着脸皮跟过去看看。

这总想着以后以后,竟然就没了以后……

但偏偏天意就是这么弄人,在他彻底放弃了之后,忽然之间,北境岩浆大乱,鲛人救下了整个北境城,而有人说他们看见一只九尾狐妖救下了鲛人。

这下瞿晓星再没有等了,他立即去打探消息,最后找上洛锦桑,蹭上了鲛人带纪云禾离开的最后一点时间,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纪云禾。

只是……却是昏睡中的她。

“你们在这里好好照顾她,我去海里取海灵芝。”

鲛人将他们带到了冰封之海的岸边,这里没有沙滩,只有犹如刀劈斧砍一样的悬崖峭壁,冰封的大海在悬崖峭壁之下,海面与这岸大概有三十来丈的高低落差,在下方的海面一如它的名字一样,永远被冰封着,从来没有荡起过波浪。

这是属于北境的唯一一片海,但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它终年冰封,不能行船,唯有传闻中的海灵芝,是它闻名天下的唯一理由。

瞿晓星与洛锦桑蹲在峭壁岸上的破木房子里,洛锦桑用脚垫着纪云禾的头,不停的给她吹着风,以缓解她周身的灼热。瞿晓星看看纪云禾,又看看远去的鲛人,有些忧心:“锦桑,听说这冰封之海下面有大妖怪守护海灵芝的,你说鲛人下去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洛锦桑瞥了瞿晓星一眼:“你看鲛人的表情像是有什么问题吗?”

瞿晓星被噎了一句,没再说话。是……他看鲛人的表情,听他说的话,好像他只是要下海抓一条鱼一样,轻轻松松,去去就回。

但是……这一片海域,天下皆知这里有海灵芝,也都知道海灵芝是传说中的圣药,但是……就是没人来取……

“我……还是有些担心……”

洛锦桑被他说得心里也有些打起了鼓,她转头看了一眼此时已经走到峭壁边上的鲛人。

他的衣袍在风中作响。

洛锦桑思索片刻道:“他是鲛人,从海里来的,海里的事,他应该比咱们清楚。就算有妖怪,不是说鲛人是海里面最厉害的妖怪吗,应该没事……吧……”

瞿晓星默了片刻:“但他的尾巴……”

饶是海风再大,站在崖边的长意,还是将身后两人嘀嘀咕咕的话语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

他立在峭壁前,看着脚下冰封的海面。虽然海水尽数被封存在厚厚的冰层之下,但是长风带来的味道还是混杂的海的腥味与咸味,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本以为,这条命到终结也不会有再回家的一天……

他是一个失去了尾巴的鲛人,本来也是再没有资格回答大海的鲛人。但为了纪云禾,他却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