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完毕,广场上的人开始散了。宁檬随着人流往回走。

路上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年跨年那一刻忘记了许新年愿望。都是陆既明那通错误电话给耽误的。宁檬这么想着的时候有点想揍陆既明了。

新年许愿之于她有种仪式般的重要,立好了这一年的目标,她才好有努力奋斗的精气神。

她为错过了这个能提起全年精气神的机会惋惜不已。

就这么唏嘘地走进楼道,走到电梯前,宁檬一抬头间,发现面前站满了倒数回来等电梯的人。

她数了下,一梯肯定盛不下这么多人。于是她转去了楼梯间,决定腿着上楼。

有两三个人跟着她一起进了楼梯间。一个在三楼的时候拐出去回了家,两个在五楼的时候撤出了攀登队列。宁檬一个人跋涉最后剩下的两层楼,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她放轻脚步,开始享受寂静下的黑暗里,冬日夜晚那种凛冽的清新。

爬到六楼半时,她拐过楼梯平台,准备攀登最后的半截楼梯。

空气里突然有了响动。

有人清嗓子,声音正好足够大到开启感应灯。

在骤然变亮的空间里,光线刺激着宁檬的眼睛。她眯缝起眼抬头看,看到陆既明正坐在七层楼最高的那级台阶上,他正低着头向下看着。

他的眼神是一种不流动的专注,专注到眼角微微挑起,像在无意识地挑逗着谁一样。

宁檬眯眯眼又张开。挪开了一下视线再挪回来。

陆既明坐在台阶上,坐在灯下,专注地俯视着宁檬。

忽然他笑了:“是你啊!”

第73章 我回来看你

宁檬抬头看着陆既明。

楼梯道里的感应灯在寒冷冬夜里撒金子一样撒了满空间暖融融的黄光, 那些光跳跃在陆既明的肩膀上,温柔了他整副线条。

他坐在那里,向下看着, 眼神里有着种如了愿的迷惘和迷离。

这样昏黄的灯光和这样灯光下向下看着的他, 蓦然将这个新年伊始的一刻染上了些许感性的成分。

宁檬清清嗓子, 站在下面,和坐在上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陆既明挑着眼角, 冲她问:“和人一起倒数去了?”

宁檬想想看,自己确实是和人一起倒数去了。只不过是和一群陌生人。

于是她说:“嗯。”

陆既明眼角跳了跳,挺不经心似的,展开人口普查工作:“几个人啊?好玩吗?”

宁檬回答他:“很多人, 很好玩。”

陆既明眼角连续地跳,宁檬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昨天没睡好觉了。

陆既明:“跟你学长他们啊?”

他简直已经开始释放狗仔修为了, 跨越公共界限开始向他人的私人领域迈进。

宁檬决定制止他这种说着说着就奔着人家私事去的臭毛病,以其人之道的方式以问作答:“大新年的,你怎么跟这坐着呢?没去陪陪你的女神?”

她也小小地越了下私人的界,以越别人的界保护自己的界。

可陆既明倒不徇私, 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回答了问题:“她不太舒服, 十点钟不到就吃药睡了。”

他这么大方让出自己的私人边界给人探踩, 宁檬反而不知道该接着往下说什么样的话头了。

想了一下,她问:“你刚才怎么把电话打我这来了?”

陆既明明明白白地瞪着眼睛,生瞪出一个怔愣的表情来:“有吗?”然后他不依不饶,执着地继续之前被岔走的话题,“你呢?你还没说呢, 和你学长他们玩得开心吗?”

陆既明坐在那里,不吼不叫,不狂喷不发脾气,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有点乖巧有点执着地问着问题。

这和他平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他完全像变了另外一个人。

像变了一个人……

宁檬由此推断,陆既明今晚是喝了酒了。

酒后的陆既明是无害的,对酒后的他让出一点私人边界倒也无妨。

宁檬回答陆既明:“不是和我学长,他没在北京。”

陆既明哦了一声,眼睛亮亮的。然后他坚决把业余狗仔精神发扬到底:“那是和那个影视公司的肌肉男他们?”

宁檬想了一下,觉得陆既明是在说柳敏荟。

“也不是。”

陆既明又哦了一声,哦出挺开心似的那么一种情绪。

“那就好。”这三个字他说得像叹息一样轻。

宁檬有点没听清楚,问他:“你刚说的什么?”

陆既明一口咬定:“没说什么。”

宁檬觉得这场对话有点进入了尬聊模式。既然已尬,就应该尽早结束它。

她往上迈台阶打算回家。边迈的时候她边问:“你怎么没回家,在这坐着?”

陆既明说:“屋里太吵了。”

宁檬又迈了两级台阶。

哦,是挺吵的,她刚刚下楼的时候就听到了。她想应该是一群人正在他的客厅里开趴体,就像去年那样。

宁檬迈着台阶,说:“嫌吵把他们撵走不就得了吗,撵人这事你多擅长啊。”去年不就撵过一遭么。

陆既明:“那样又太静了。”

宁檬:“……”

宁檬差点被脚底下的台阶卡倒。

真难想象,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作逼的男人。

宁檬再上一级台阶。她已经走到头了。现在她的脚底和陆既明的屁股正贴合着同一级台阶。她靠近墙壁这边,陆既明挨着楼梯扶手。

宁檬想随便地客气地说点什么之后,就越过陆既明走出楼梯间回家去。

可是她刚有了拔起脚的念头,还来不及把它化成动作,陆既明突然霍的站了起来。

宁檬闻到了一阵不算浓也不算淡的酒味儿。

他果然喝了酒,果然变了身。

陆既明站起来,靠着栏杆,一只腿长长地伸出来,伸得漫不经心地,好像只有这样伸着他才能站得舒服似的。但这条漫不经心的腿却正好做了拦住宁檬的路杆。

宁檬:“……”

她扭头看陆既明,想让他把腿收收,别挡道。可一扭头间当她对上陆既明的脸,她微微失了点神。

他居然挂着一脸的迷惘与纠结。

那表情让他看起来空前的无助和无力。宁檬一下就忘了让他收腿这回事。她的注意力都被这个人所流露出的脆弱给吸引走了。

“你……没什么事吧?”宁檬斟酌着,问出一句中规中矩的客套话。

陆既明用两道眉毛在眉心间挤出一座疑惑与茫然的小山:“你和比你小的男生相处过吗?”

宁檬眼神划过他的眼角,而后迅速跳开,问:“你说的相处,具体是指什么?”

陆既明眉心松了下又皱得更紧:“就是能让彼此的关系信任一些,不要总把人往外推。”

宁檬怔了怔。他是在烦恼离女神的距离太遥远了吗?

宁檬忽然想起不久前陆既明和柳敏荟尬聊时说过,他还是单身。

所以他是在苦恼想把女神追求到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推进彼此关系吗?

宁檬笑了一声,开始胡说八道:“你对别人不都挺冲的吗,怎么对你女神就这么熊?拿出你对别人横的本事,直接把你女神往墙上一推,她要是挣扎拒绝你,你就抱一抱得了,别太过分。她要是不挣扎你干脆就亲上去。这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其实宁檬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她这套言论是从看过的言情小说里推理总结出来的。说这番话时她的心态是有点戏谑的。陆既明一个见惯声色场所的大男人居然在她一个初吻都没交代出去的人面前装纯情,她想不戏谑都难。

宁檬看到自己的话一说完,陆既明的脸居然涨红了。

不知道他是酒精上头了,还是想着她说的那画面酒字去掉变成了精上头了。

陆既明涨红了脸,喷着气说:“你少涮我!我看你也是胡咧咧的!你赶紧的,劳动合同快到期了吧?快点收拾收拾回既明资本来,你看我这都乱成什么样了!”

陆既明就这么生硬地一下把话题拐到了让宁檬回既明资本上去了,以掩饰自己的脸红原因是因气涨红的,与纯情无关。

他这岔打得笔直笔直的硬,让宁檬忍不住想要开下嘲讽:“陆老板您至于吗?我多少次把您从声色场所里接出来送回家,您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会怎么就把您给纯情成这样了?”

而让她意外的是,她这句话居然把陆既明给惹毛了。她终于知道喝了酒后变身乖男的陆既明也是会毛的。

变毛的陆既明毫无征兆地抬起双臂扣在宁檬双肩,一把把她抵在她身后的墙壁上,他整个人跟着往前一凑,头一低,有点狰狞有点挑衅地问:“我至于什么样?不就是这样吗,有什么难的!?”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后的五秒钟里,宁檬完全是懵怔怔的。

她的背抵在墙壁上,她抬起头,她看清了陆既明的脸。

他两只手像两块烙铁一样,热辣辣地嵌在她肩膀上的骨缝里。他们从未离得如此的近,近到彼此呼吸在对方脸上扑面吹拂。感应灯灭了。他在骤来的黑暗中猛然不见后,又如剪影般渐渐浮现在她放大了的瞳孔中。

黑暗里,他们对视着,无目的也无意义般。

一瞬间世界无比的静,她听不到其他声音。一瞬间耳朵里又特别的吵,心跳顺着脉搏的鼓动送进耳膜里。

静和吵的矛盾交织里,宁檬忘记了挣扎。

于是陆既明遵从她的胡说八道——她要是挣扎拒绝你,你就抱一抱得了,别太过分。她要是不挣扎拒绝,你干脆就亲上去。

于是等全世界的各种细琐喧嚣声重新回到宁檬耳中的时候,她看到陆既明的头在向自己压过来,他的嘴在对着她的嘴发起攻击。

宁檬惊得差点脑溢血,两手猛地撑在陆既明胸口,千钧一发时奋力隔开他到一臂远的距离。

宁檬看到陆既明双眼睁得很大,眼神直勾勾的,和一切喝了酒的人该有的反应迟缓的那种直一样。他多情的眼角在跳,跳得宁檬想蒙住它。宁檬能感觉到抵在掌心下面的心跳像被安置了高频起搏器一样,跳得一下连一下的快,快到从点已经连成了线。

宁檬在这片连成线的心跳里彻底回了神,她运足了力一把推开陆既明,一股无名的火,恼羞成怒地从她心头往头顶冲。

“陆既明你神经病啊?你干嘛要拿我做试验?”

感应灯被她喊亮了,灯光下,人心里的一切龌龊都开始真相大白起来。灯光更点燃了宁檬的羞恼与愤怒。她不光气对方,她隐隐地也气着自己。

她实在得发泄掉这股羞怒的情绪,不然她今晚要被憋死的。

于是她抬腿在陆既明脚上狠狠一跺,陆既明疼得哎哟一声矮下身去。宁檬从他旁边愤然一跃推开铁门走出楼梯间。

她太生气了,以至于都没有看到铁门外一直站着个看戏的人。

她开了门进了屋,被怒气饱涨得硬挺的驱壳在关了门后一下泄了气。她软塌塌地靠在门上,心跳又钻进了耳朵里。

她开始发抖。

她好生气。

陆既明那个王八蛋凭什么拿她做试验?

宁檬在心里告诉自己,陆既明如果以后再有这样轻浮的举动,哪怕是喝过酒神智不清造成的,也要不客气地呼过去一巴掌,呼醒他,提醒他好好做人,别作孽。

宁檬恼羞成怒地离开了,一直蹲在铁门后看戏的曾宇航走进楼梯间。

陆既明又坐到了台阶上,脱了鞋,揉着脚,苦兮兮地笑着问:“有烟吗?”

曾宇航和他并着肩地也坐了下来。

“烟救不了你,迷路的蠢驴。”他拒绝给陆既明提供烟火,“我陪你聊会天吧。”

陆既明笑嘻嘻地:“我聊不了多久了,等下我得赶去看看阿梦,她吃的安眠药药劲快过了。大过年的,她醒了发现就自己一个人,太可怜了。”

感应灯灭了。曾宇航咳嗽一声,在重新到来的明亮里皱着眉训诫陆既明:“明明你说你丫是不是有病?明知道梦姐她一片药就睡俩小时你也折腾一趟跑回来。”

陆既明嬉皮笑脸地:“我不是为了回来看看你吗。”

曾宇航不背这个被硬扣过来的高帽子:“去你大爷的!你特么为了看谁回来的我不知道?还得偿所愿的‘是你啊’,贱不贱死了!明明,我说你丫到底想什么呢?”

陆既明两手插进头发里,指缝夹着发丝往外揪:“我心疼梦姐。本来能陪着她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回来看一眼。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曾宇航冷笑一声:“你都不知道你怎么了,我怎么知道?”

陆既明也笑,笑得像个傻逼一样:“阿梦她现在需要我。她这次被伤得太严重了,谁都不信任,连我也往外推,可总得有个人看着她吃药吧。我得陪着她,不然她的症状只会越来越严重。”

曾宇航瞥着陆既明:“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解释给我听还是解释给你自己听呢?”

顿了顿,他点了两根烟,一根自己抽,另一根插进了陆既明嘴里。

他吐着烟对陆既明说:“明明,有些事别人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新年快乐,这一年希望你一切顺顺利利,能让你自己和身边人都幸福起来。”

陆既明夹着烟眯着眼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咳嗽一声,说:“借你吉言了。”

第74章 借酒行了凶

元旦过后, 2015年初,宁檬主导投资的之之科技在钱菲带领的券商团队的运作下,正式开启被上市公司收购的事宜。

上市公司将以发行股票方式对之之科技进行收购。收购完成后上市公司将成为之之科技的控股股东, 同时之之科技的股东比如宁檬投进去的有限合伙, 也将持有上市公司股份。未来等收购完成后股票过了锁定期, 有限合伙便可以将上市公司股票脱手套现完成退出。宁檬初步估算了一下,结合上市公司未来发展情况, 公司股价不会太低,这单投资到最后会赚回很丰厚的一笔回报。她对未来充满期待。

一切并购事宜在钱菲所带领的券商团队有条不紊的运作下高效地进行着。宁檬作为之之科技投后管理的主要负责人,同时作为之之科技的董事,要和余大义一起, 代表之之科技同上市公司斡旋诸多事宜。她感觉自己在项目中又得到了飞快成长。

从这次合作中,宁檬感受到了钱菲的魄力与才干。这个并购项目, 假如是别人恐怕得做一年还多,但钱菲就能把工作进程缩短一半。别人指定的时间进度表,每个步骤永远也不会按计划完成,永远都在拖后。但钱菲的时间进度表绝不会这样。她对时间的把控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她说五天完成的事情, 最多就五天, 绝对不会拖到第六天去。

宁檬本来觉得自己的进步很大,应该可以勉强挤进钱菲那个高度了。可几次工作上的接触下来,她明确意识到自己和钱菲的差距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得要继续不断努力才行。

1月21日,银监会在官网上发布了一条消息, 宣布银监会监管构架将进行改革。官网同时发布了银监会最新的组织架构图。架构图中,出现了一个新设立的部门银行业普惠金融工作部,部门的职能是牵头推进银行业普惠金融工作。

这个部门其实就是P2P金融的监管部门。它的出现结束了P2P金融没有明确监管机构的时代,也标志着P2P金融结束了散兵游勇的转态开始转向正规军。

坊间都在说,监管部门确定后,针对P2P金融的监管细则也即将出台。此后P2P金融洗牌将会加剧,一些操作不合规、实力不佳、缺乏竞争力的P2P平台将被淘汰掉。

由着这些,石英私下里和宁檬一起讨论过陆既明的P2P平台来来贷。

自从元旦那天陆既明那没头没脑的一推,宁檬就不是很想搭理陆既明,平时除非避免不了的公事不得不说话,其余时间她是能有多远就躲陆既明多远,真正的眼不见才能心不烦。

她其实是不想谈起关于陆既明的任何话题的,但抵不住石英是愿意谈的。

石英说:“我总觉得陆总的那个P2P平台吧,有点悬。P2P金融看着是挺热,但潜在的各种风险也多。陆总之前对这一块其实也不是特别精通,也就是心一热就摸着石头过河地搞起来了。宁檬你知道陆总为了养他那个P2P平台和团队,往里面已经砸了多少钱吗?也就是他财大气粗,换成我等于之前十几二十年全白干了。这以后等监管细则出来了,一切越来越从严,陆总这P2P平台还能不能办下去都是两说。”

宁檬不知道陆既明具体已经砸了多少钱在那个平台上,但她知道肯定是不少的。

在推墙事件之前、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这么尬兮兮的时候,她也跟陆既明小溜溜的讨论过——政府将要明确P2P的监管机构,也会出台相关监管细则,以后P2P行业的监管会越来越严格,甚至很多平台会因此关门。她问陆既明,这样会对他的平台有影响吗。

陆既明当时笑得很自信也很自大,放着狂言说:“监管越严才越好呢,越严对守法办事的人才越公平,否则总是那些投机倒把能钻空子的人在得好处。”

想着陆既明说这番话时的狂妄样子,宁檬觉得石英真是替一个不该她操心的人操了她用不着操的心。

“陆总的P2P平台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吧,”宁檬斟酌地回答着石英,“从种种方面看起来,陆总对他的平台还挺有信心的。”

但他到底是有信心还是盲目乐观,这还得需要时间来一点点验证。

不久后是春节,宁檬回老家好好陪父母过了个年。

三十儿那天快零点的时候宁檬和宁爸爸下楼去放鞭炮。放完还没回家她的手机就开始在棉衣口袋里震。

掏出来看,来电显示是陆既明。

宁檬想也没想地拒接了。

宁爸爸回头看她,哟了一声:“大过年的这是怎么了,我闺女怎么还撅上嘴了呢?檬檬爸爸告诉你吼,三十儿晚上可不能怄气,不然一怄得怄一年!一个人一年的气数就那么多,你把气都拿去怄了,那你这一年可就不会有什么好运气喽!”

宁檬被老爸的话讲得一个激灵跟着一个激灵的。她莫名地有了一种被自己老爸恐吓诅咒了的感觉。

于是当陆既明再一次打来电话,宁檬想起了老爸刚刚的那番“类恐吓”言论。为了这一年能有个好运气,她没敢再拒掉来电。

她不情不愿地把电话接起来,喂了一声。

陆既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那天我喝多了,翻篇不冷战了成吗?羊年快乐!”

他的声音有丝丝哑,很好脾气的一种哑。宁檬知道,他一定又喝了酒了。不喝酒的陆既明没有这样肯低头的好脾气。

宁檬叹了口气,礼尚往来回了声:“羊年快乐。”

宁檬是正月十一回的北京。大都市的年味儿散得总比家乡小城市快,宁檬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

正月十三,两会在北京召开。正月十五是星期天,不用上班。宁檬早上九点打开电视,准时收看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总理在这份工作报告中,多次提到了“互联网 ”概念。

“互联网 ”这个概念其实在2012年11月就在民间被提出了,而它因为在2015年的两会上被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多次提起,从此被所有国人熟知,从此这概念在全国范围普及和火热,从此互联网行业也一再地掀起创业和投资的热潮。

在这一年的两会之后,热钱开始持续不断地流进新兴产业,而其中互联网行业稳稳地排名第一。

在大家蜂蛹涌向各类互联网行业开拓自己的投资版图时,陆既明和石英发现,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布局互联网产业的宁檬,这个有着先见之明的宁檬,已经开始逐渐在她的投资版图中收获果实了。

2015年正月十五这一天,白天听完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后,一整天宁檬的心情都格外地好。她从那份工作报告里多次提及的“互联网 ”看到了自己所布局的投资事业,前景一片光明。

但她的好心情只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陆既明一通胡搅蛮缠的电话,戛然截断了她对未来一片美好前景的怡然自乐,让她的好心情一下子打了折扣。

陆既明的舌头在电话里听着有点大,讲话时舌尖好像总是不能给出一个及时的尾音。陆既明就这么拖着长声地开始借酒犯浑。

他对宁檬说:宁檬啊,你老板我喝多了,你快点来接我一下吧。

他说话时的笑嘻嘻劲儿,好像现在的他是两年前的他穿越过来的一样,所以他认为他还是她老板,她还是他秘书,中间的两年彼此不说陌路殊途也是天高各任鸟飞的时光仿佛是不存在的。

宁檬拒绝了陆既明的借酒发疯,明确且隆重地再一次提醒他:陆老板,宁檬这个人已经不是你秘书了,她没义务再去接你。你可以找你的好哥们曾宇航接你。

陆既明说:找了呀,他不来,他重色轻友呢。

宁檬表示那不如您拨打110试试看,也许能遇到个好心的警察叔叔开着警车把你带走。

宁檬怎么也想不到被拒绝了的陆既明会开始翻起回忆打煽情牌。

陆既明说:宁檬,你还记得你那次肠胃炎吐了我一身吗?就那样我都没急眼,我还把你送到医院陪你打吊瓶,还记得吗?(第十五章 )

宁檬怎么能不记得呢。那段回忆是她所有桎梏的开始。她曾经想过,如果人的一生可以有一次回到过去重新做抉择的机会,她一定义无反顾选择回到那天晚上,一定在陆既明赶到她楼下之前,自己打车去医院,从此断了他们之间这点牵连。

这点罪孽的牵连,让她此后的日子一直受着牵绊。

陆既明还在说:宁檬,你还记得的,对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一年多以前*市冬夜那个夜晚一样,祈求的,乖巧的,可怜的。

他说:宁檬,你再来接我一次吧。这辈子最后一次。行吗?

听着这样的声音,一瞬里宁檬脑子里闪现的是犯了胃肠炎的自己,没忍住吐了陆既明一怀的脏东西的场景。那时她吓傻了,连说老板我错了,我实在没控制住,我以后再也不敢对着你吐了,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最后一次。

陆既明却对她说:你才多大啊张嘴闭嘴一辈子一辈子的,你知道一辈子是怎么回事吗?

然后他一路上带着很惨很痛苦的表情,忍着一身食物残渣的臭,把她拉到了医院。等她挂上水,活过来了,他很凶残地对她说:记住,你吐我一身,而我今天不杀你,你这条命就是欠我的,以后换成我半夜找你接送你也得随叫随到知道吗。

宁檬叹口气,起身穿外套。

打车赶往酒吧的路上,她想着陆既明说的那句:你再来接我一次吧,这辈子最后一次。

他曾经说她年轻轻的架不起来一辈子这三个字的重量。那么他呢?他现在能架得起来这三个字吗。

到了酒吧,宁檬找到陆既明那波花天酒地的人马走过去。

他的狐朋狗友们都冲着她打口哨,对陆既明醉醺醺地挤眉弄眼说:“这个好看!这个真好看!”其中有两个人显然就是一年多以前夸过宁檬眼镜好看的那二位。他们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陆既明站起来,练醉拳一样挥着胳膊横扫千军:“你们这群孙子把眼睛都给我闭上!谁让你们乱看的?”

宁檬在那些狐朋狗友们变了调的起哄声中,连拖带架地把陆既明扯出了酒吧,又把他塞破烂一样塞进他的迈巴赫后座。

一路上陆既明都很乖,窝在后座上不发出声音。宁檬怀疑他是睡着了,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瞟了一眼。

这一瞟把她吓了一跳。

陆既明根本没睡觉,他就靠在右侧后座上,直勾勾地看着宁檬。

宁檬不回头时,是她的后脑勺被他直勾勾地看。宁檬回头了,一下子就变成她的脸带着她的视线撞进他的直勾勾里。

宁檬被这直勾勾的视线激得吓了一跳。

陆既明冲她嘿嘿咧了下嘴,像个智障儿一样地说:“你后脑勺好像有根白头发。好像哈,没说肯定是。”

宁檬转回头,决定不理这个看根白头发能看一路的醉酒傻逼了。

到了家楼下,陆既明有点放赖,要宁檬扛着他上楼他才肯上楼。宁檬说你再这样你就睡电梯间吧。陆既明才收敛了点,配合宁檬的连拖带拽把自己折腾到了家门口。

宁檬让陆既明自己输密码进屋,她扭身走到对门打算开门回自己的领地。翻着钥匙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滴滴滴滴几声响,然后是一声门锁被打开了的咔哒声。

宁檬暗暗地想,他还记得密码,看来还不是醉得无可救药。

她翻到钥匙打算开自己家的门,忽然胳膊一紧,重心一飘,她整个人竟被陆既明拽到了对门去。

陆既明把门一关,隔断了她的来路与去路,说:“你陪我聊会天吧。就今晚。就聊一会。”

宁檬压着被莫名其妙拉过来的火,问:“那你想聊点什么?”

她无力地感觉到自己正拿喝了酒变了身很是胡搅蛮缠的陆既明没办法。

陆既明忽然眉头一皱,对宁檬发牢骚:“你说的那些都什么破玩意啊,压根不灵啊!人女孩直接抽嘴巴,一点都不喜欢。”

宁檬愣了个神:“我说什么了?”她被强扯过来,心里不舒坦,嘴上用词也来了戾气,“抽嘴巴啊,那说明和管用不管用的没关系,那是人压根就不喜欢你吧。”

陆既明在宁檬眼前怔了怔。好像她在讲一件多么错位的事一样,他得反应一下才能把话题正到对的位置上来。

然后陆既明又开了口:“凭什么不喜欢我?”

一句没主语的话,也没说清是她还是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宁檬继续不顺他的心,语气也带上了不耐烦:“嫌你小吧。”她当然指的是年纪。

陆既明一下就炸了:“我哪小?你凭什么污蔑我小?你有证据吗你就乱讲话!”

宁檬:“……”

听到陆既明这话有点聊下道了的意思,怕他借酒行凶再说出点什么更过分的,宁檬赶紧打岔。

她问陆既明:“哎你冷静一下行吗,你刚说我说了什么了,怎么就不管用了?”

她这岔子打完,看到陆既明眉头一皱。

“你忘了?!”他一脸的不相信。

随后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豁出去要干点什么的变化,是一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变化。

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变化,在宁檬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把她猛地推靠到墙壁上。

“你就教的我这个!”

沙哑低沉而又飞快地说完这句话,陆既明的头一沉,把嘴唇压在了宁檬的嘴唇上。

第75章 告别了过往

宁檬懵了。

从陆既明的头向她压过来, 从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从他的唇齿毫无章法地厮磨揉碾她的唇齿,她的脑子里就一片懵。像爆炸后弥漫的一片浓浓白烟, 配合着轰隆作响的耳鸣。

直到有个又软又韧的东西在撬她的牙齿, 莽撞地要往里冲, 她才从那片浓浓白烟中惊醒。

发现对方正在对自己做着什么,发现自己正在懵懂地承受着什么, 那片浓浓的白烟倏然散去,被白烟笼罩的爆炸废墟和满心狼藉,终于露出端倪。

宁檬抬起了脚,愤恨地、用尽全身力气地, 向陆既明的脚面踩踏下去。

陆既明吃痛地缩回了他的舌尖。

宁檬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恨从心头起地那么一推。

陆既明跛着脚被她推得向后趔趄不断, 最终跌坐在对面墙壁下的地板上。

“陆既明!你是不是有病?!亲完别人你他妈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