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檬低头一看,是家衍生品生产及代理公司。她抬起头,忍不住了,伸出手臂招展手掌,等着陆既明向前探身送上一击。

啪的一声。

掌心微痛微痒,心里无比痛快酣畅。

他们这么的英雄所见略同,路盟想不发达都难。

自从在电梯里遇到何岳峦,一看到他过得那么滋润那么恬不知耻,宁檬就对尤琪更担心更替她不值了。

宁檬觉得人世间真是有太多不公平,其中最不公平之一就是总是负心的那一个过得好、总是深情那一个苦痛多。她被尤琪和何岳峦这一段教科书般失败的感情刺激得快要不敢再放开心扉去试探爱情了。

宁檬不放心尤琪的状态,在晚上视频的时候催问尤琪采风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她得尽早把尤琪弄回身边来,弄哭她,必须哭,而且是大哭。得让她彻底爆发出来才行。

尤琪回答说因为她拍的照片杂志社特别喜欢,读者也特别喜欢,所以她可能要把行程再延长几天。

宁檬问,那到底是几天。尤琪被问得噗噗笑:“好啦好啦,知道你是想我了。放心,真的没几天了!”

一直等视频结束,宁檬才发现自己让尤琪用笑容给忽悠了,她到最后也没跟她说明白,到底还有几天。

陆既明跟衍生品公司的老板接洽得很好,他放下身段洗练了逼格后,简直就是职场上别人最愿意与之合作的那种人——帅气,睿智,讲话犀利的同时又晓得恰到好处地关照对方的感受。

宁檬觉得陆既明快进化成职场万人迷了。

和衍生品公司接洽后,陆既明和宁檬商量了一下对该公司进行A轮融资的初步方案。两人最后商定,投资款他们以自有资金出三分之一,由LP出三分之二。

路盟投资靠着这单项目稳稳地打开了新局面。公司正一步步上了正轨,一步步有了新起色。

宁檬私下估算了一下,这样一步步稳扎稳打,路盟用不了几年就能壮大起来了。到那时陆既明想先下手收拾谁,她就陪着他去收拾谁,权当是给尤琪出气了。

宁檬私底下一直没忘了打听Jason王这号人。很多事都有他在里面搅和,她直觉Jason王会是撬松何岳峦和彩凰资本的关键点。找到这个人,打垮这个人,或者何岳峦、双勋和彩凰资本的联盟就会土崩瓦解了。可她陆续问了很多圈内的人,大家却都表示对这一位Jason王先生不熟不了解。宁檬想也许自己的江湖地位还是没到顶级、接触的人还是不够金字塔尖吧,所以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塔尖上的Jason王。但没关系,她不着急,何岳峦的一笔笔账她都记着呢,那些给他助纣为虐的人,那些有罪的人,她不会因为时间而忘记他们的罪过。

几天后宁檬在仁通大厦大堂等电梯的时候,居然遇到了苏维然。

苏维然看到她时,很明显的一怔。而一怔之后是无法掩饰的惊喜。

宁檬先出声打了招呼:“学长,好久不见,还好吗?”

苏维然忙点头说了声:“挺好的。”说完后,又立马摇头,“刚才只是客套话,其实一点都不好。”

宁檬没有顺着苏维然的期待往下问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好。因为他将给出的答案她猜得到。

他会说些“和你分手后我就不再快乐”之类的话。而这些话,挽不回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徒增尴尬而已。

宁檬尽量从容地笑一笑,岔开话题问苏维然:“学长,你怎么到这来了?”

苏维然回答她:“我到上面仁和保险去一趟,约了何总谈点事。”

宁檬维持不下去笑容的从容了,她敛了笑,对苏维然说:“学长,按说公事上你找他谈什么,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多嘴。但之前他怎么对待尤琪的,怎么做套吃掉钦和的,你也都看到了。说实话他不是什么好人,学长你最好别和他有什么瓜葛,免得以后要吃了亏才会发现原来是上了当。”

苏维然看她脸色变得不好,立刻说:“好,如果能让你开心一点,我都听你的,我不上去了!”

停了一下,他也问宁檬同样的问题:“你呢?你怎么也在这?”

宁檬斟酌着告诉他:“我和朋友在这里合开了家投资公司。”

苏维然眼神偏了一偏,越过她肩膀向她身后看了一下,说了声:“那不是陆总吗?怎么看到我们扭头就走了,也不打个招呼?”

宁檬循声回头看,什么也没看到。她想陆既明可能已经乘着另一区的电梯上楼去了。

她再转回头来时,苏维然的脸色已经起了变化。他脸上浮起了温柔微笑:“你说和朋友一起开了家公司,这个朋友是指陆既明吗?”

宁檬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

她没有骗苏维然,对他点点头,说:“是的。”

苏维然的笑容变得惨淡起来,看得宁檬有些于心不忍。

苏维然像是克服了自己内心一场很激烈的角逐,一场关于问还是不问的角逐。然后他选择了问:“你和他在一起了吗?”

宁檬看着苏维然垂在身侧紧握着的微抖着的拳头,摇摇头:“没有,学长,我们没有在一起。经过那么多事,又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去做,大家恐怕都已经没有谈情说爱那份心思了。”

苏维然忍不住继续追问:“没在一起,那你为什么肯来帮他做公司?”

宁檬叹口气,告诉苏维然:“学长,因为我心里有愧。虽然我是无心的,但我毕竟在客观上是助何岳峦为虐了。他回来就是冲着恶意收购来的,我跟他接触那么多,却没能及时洞察他的野心,而最终那场恶意收购导致了陆天行脑中风去世,我觉得这里面有我的罪过。”

苏维然惨惨淡淡地一笑:“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是有罪过的,当时你问我可以去帮陆既明联系何岳峦吗,我不想表现得小气,就同意了。如果那时我能遵从本心不去故作大方,不让你去帮陆既明牵线,也许一切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了。所以,我也是有罪过的吧。”苏维然的拳头松开了,他语调颓然,“那我今天就先走了,改天来你请我上去喝茶吧!”

宁檬说好的。

苏维然转身离开了仁通大厦。宁檬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脚步拖得有点沉重。

她心里不好受,收回了目光。

走进电梯后她收到一条信息。是苏维然发来的。

“你答应我不交男朋友的。”

宁檬叹气。刚刚看到苏维然背影的那点难受渐渐飘走了。

她忍住了没心软答应复合是对的,苏维然目前的心理状态是不适合谈恋爱的,不管是和谁。

宁檬回复他:“学长,我没骗你,我没交男朋友。”

手机安静下来。

宁檬想着,如果自己提出建议,让苏维然去看下心理医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讽刺他有病。

宁檬想了想,叹着气,锁了手机屏幕。

还是算了,不说了吧。

宁檬上楼到了公司后的一整天里,都没怎么和陆既明照上面,他这一天倒比从前每一天都显得更加忙忙叨叨。

到了下午,不光陆既明宁檬抓不着他人,连杨小扬都不见了。

一直到快下班的时候,宁檬才成功把陆既明堵在办公室,告诉他,她又拉到了两个优质LP。没等仔细说上两句话,杨小扬就敲门进来了,告诉陆既明:“陆总,房子给您租好了,这是钥匙,地址等会我发您手机上。精装修,三环里,随时拎包入住!”

杨小扬交完钥匙,功成身退。

宁檬挑着眉看着陆既明。

陆既明撇着嘴角笑了下,说:“我膨胀了,现在那一间屋子住不下我了,我得搬个大点的地方去。”

宁檬也笑了笑,说:“那你开心就好。”

晚上曾宇航帮陆既明搬完东西,有点不太理解,问陆既明:“和她同一屋檐下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陆既明苦笑一声。

“今天我看到苏维然来找她了。人家是堂堂苏总,鲜衣怒马,豪宅轿车。我呢?我有什么?我除了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还有一屁股债。”

“现在的我,有仇没钱。放着仇欠着钱,我有什么资格去谈恋爱?”

曾宇航不说话了。

陆既明搬走了,也不过只是空出一个房间而已,宁檬却有种错觉,仿佛整个房子都空荡荡了。

早上刷牙时,冷丁一抬头,她仿佛又看到早早收拾立整西装革履的陆既明正准备出门。可是定定睛再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觉得当陪伴悄悄变成习惯可真可怕,简直能让人产生幻觉。

宁檬忽然发现自己在刷牙的时候产生过很多次和陆既明有关的念头。最印象深刻的那一次,是她抽了自己一嘴巴,然后把他给狠狠地放下了。

她吐了嘴里的牙膏沫子,开了水龙头把它们冲走,顺便冲走习惯产生的幻觉,像个仪式一样。

然后她无声笑一笑。

还不是时候。

-

白天宁檬先到了鹰石那边。荟影视正在运作二轮融资,宁檬要和石英商量一下,她们要不要借着这次机会退出。

刚和石英商量完后续的具体事宜,杨小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宁檬把电话接通,听到杨小扬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地说:“宁总,快来!我们不知道被谁给使坏了,现在来了两拨人,把陆总堵截在会议室里要钱呢!”

宁檬放下电话连忙打车直奔仁通大厦。

第105章 几天是几天

宁檬很快到了路盟投资。杨小扬用最快的语速在去往会议室的路上把她看到听到的, 以最极限的输出功率讲给宁檬听。

宁檬于是大致了解了,这两伙人是受到别人鼓动赶来要钱的。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宁檬已经猜出这两伙人分别的来历——一定是陆既明欠着钱的银行和资管机构了。

她推开门进了会议室, 才发现陆既明所处的形势有多被动。他一个人陷入了另外两方人马的讨债包围圈里, 故作镇定, 孤军奋战。

看到她推门进来时,虽然他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 但宁檬却把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她像从天而降拯救他于水火的女大侠——这是她从他眼中闪过的那道光里,所攫取到的信息。

宁檬笑吟吟地和两方人马打招呼,自我介绍的同时给大家派发着名片,又喊来杨小扬:“快给各位老板续点热茶!”又转头问来讨债的人们, “我们这除了茶还有自己现磨的咖啡,哪位老板要是不想喝茶想喝咖啡尽管说, 我亲自去磨!”

她的好态度让两方来人的紧绷都松懈出一道裂口出来。顺着那道裂口,宁檬摸到了一切都好商量的契机。

来人之一跟宁檬客套了两句宁总年轻有为人美能力强之类的场面话后,开始转入正题:“其实我们和陆总也是老熟人了,所以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有什么就说什么。有人跟我们说, 陆总在这又开了家公司, 势头还挺风生水起的。那我们就过来坐坐看,看陆总既然有钱开公司,怎么会没钱还我们呢。”

那人说着又转头看向陆既明,说:“陆总,大家都是熟人, 当初我领导也是因为觉得您这人守信可靠,好几倍杠杆的资金说配给您就配给您了,连个犹豫都没有,您可不能有钱不还,让我领导在里边难做人啊,这样可就太不仗义了!”

另外一伙人也出声附和。

陆既明无言以对,一脸抱歉神色。他不为自己的做法做任何辩解,哪怕这做法其实是对所有人最优化的一种选择——他先用钱生钱,这样可以还掉所有债。他先用现有的钱还债,那他也只能还这么多债了。

宁檬赶紧出声解围:“各位老板,给个面子,听我说两句,好吗?”

宁檬走到陆既明身旁。她从前给他做秘书那会,也是这样,开会时就站在他座位旁。不必他开口时,就由她来为与会者传达老板的意图。她现在又站在他身旁,但不再是他的秘书,而是他的同盟军。

宁檬不着痕迹地抬手往陆既明肩膀上按了一下,把力量透过掌心传递给他。

然后她笑吟吟地对两方人马说:“各位老板,是这样的,陆总他没骗你们,他真没钱,这家公司其实他也没出钱,不信你们现在就用手机查下我们公司的工商信息。这公司其实是我和另外一个股东出钱成立的,陆总就是我们请回来帮忙管理公司运营的。我也不瞒大家,我和另外一个股东都是陆总的朋友,陆总着急挣钱还钱,我们着急有个明白人来管理运作公司,所以就把他请来了。”

那些人里有人默默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确认了宁檬说的话后,绷得紧紧的面孔缓和了一些。

宁檬趁热打铁:“各位老板,其实你们想想,陆总他要是真想逃债,他干脆跑路好不好?到时候没人找着他债务就全都一了百了了不是!可他没这么干,他又出来起早贪黑地工作,这为了什么啊?为的就是赶紧挣到钱还你们啊!你们也说了,以前没少和陆总打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刚才说话那位仁兄,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以前我在既明资本工作的时候,我和您还有您领导我们都是见过面开过会的。您回想一下,陆总从前什么时候赖过账?该15个工作日打的钱,他从来不到7个自然日就打过去了,对不对?”

刚刚说话那人脸色柔和下来,随着宁檬的话频频点头。

宁檬脸上笑着,心里长出一口气。

她赶紧抓住机会,做出最后一击:“各位老板,你们也看到了,陆总确实没钱,他现在就是我聘请的一个管理人。要我说不如这样吧,陆总欠你们的钱,让他再加点利息还,相应的你们也再宽限点时间,我和另外一个股东呢,我们愿意给他做个担保,欠你们那些钱最后他要是还不上,我们替他还。但你们现在要是强逼他还,估计他也就值一条命的钱。所以按我刚刚的提议那么执行,你们看看,行不行?”

两方人马的代表琢磨了下,就都出去会议室外打电话了。

回来后他们对宁檬说:“我刚跟领导汇报了一下您的提议,领导说不然就先这么着吧,总比一点要不回来的好。那宁总,就麻烦您公司以及您个人都给出份担保?”

宁檬当机立断应了声:“没问题!”

终于把两拨人送走,杨小扬特意进到会议室对着宁檬比了两个大拇指又出去了。

宁檬失笑。

她笑着转头看向陆既明。

结果看到他也对自己慢慢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又救了我一次。”

宁檬忽然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有价值。

她站着,陆既明坐着。她低头,他抬头。他们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似乎有一瞬他们的目光都有点想闪躲,可那一瞬后谁的目光都还在坚持。

陆既明抬头看着宁檬,一眨不眨:“你爸跟我说,他就是讲义气帮人家担保,才搞得你们家后来一贫如洗。你不怕重蹈覆辙吗?”

宁檬低头看着陆既明,笑了:“我爸遇人不淑,他给担保那人是个混蛋。但你不是。”

陆既明的目光抖动了一下。是他先没坚持住,移开了眼神。

宁檬安慰他:“拿出你以前的霸气啊陆总。你看你刚才让他们给压成什么样了?别觉得自己欠钱腰板不硬就不张嘴啊,你又不是不还,你得告诉他们你是想怎么还。说真的,你以前那股无赖劲儿呢?变成文明人后也别全扔了啊,还得剩下两分拿去对付除我以外的人呢。”

陆既明低低头,悄悄笑了。

再抬起头时,他问了句:“你觉得今天这事是谁干的?”

宁檬撇撇嘴,手指往上指了指:“还会有谁,无外乎楼上那一位。他能来这么一手,说实话也是在我们意料之内的。”

陆既明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的确。而且不管我们是不是把公司选在这里,只要他知道了他没彻底搞死我,我又出来做事了,他就总会想办法使坏来搞这么一遭的。现在这样反而好,跟银行和资管机构把什么都说明白了,你又给我做了担保,未来我只要能在期限内把欠他们的钱还上就好。这么看我倒要谢谢上面那一位的推波助澜了,这倒让我欠债欠得踏实了。”

这个小风波以最圆满的方式得到了解决。但圆满背后,陆既明却显得有点消沉。宁檬感觉到了他的消沉,尽心尽力地安慰他:“不至于的,这一点小事情就要你又变沮丧了的话,那以后那么多沟沟坎坎还不得随便哪个就又把你绊倒了?你是跌到谷底又爬起来重新起步的,和别人从零起步的当然不能比,你注定得要比别人经受更多东西。所以啊这位陆总,请打起精神啊。”

陆既明给面子的哼唧了一声,算是回应。

晚上曾宇航提着瓶酒去陆既明住的地方给他压惊。酒过三巡后陆既明借着变身低眉顺眼地对曾宇航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从前我觉得她得由我庇护着,要不然她不行,她得到处跌跤卡跟头。但现在全反过来了,我得处处靠着她才能排忧解难逢凶化吉。我觉得我自己很没用。”

曾宇航哈哈冷笑两声,喷他:“小恬恬要能这么护着我我可要乐死了,我巴不得做朵娇花呢!明明要我说你啊,有多大成就的时候,配置多大的自尊心就可以了,配置的太超额吧,你累,别人也跟着你累。”

陆既明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要把自己的本事和成就快点都挣回来,以匹配他无处安放的自尊心。

上门讨债风波不久后,宁檬有天约了家动漫公司的老板在路盟谈事情,看能否碰撞出合作的火花。

她刚踏进路盟大门,杨小扬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斜蹿出来跟她咬耳朵:“哎宁总宁总,等等!你不是让我没事盯着点楼上那三层的人吗,尤其姓何的总裁,那不是害我们既明资本黄铺的人吗,我就听你话,没事儿我就特意专跑那三层去上厕所。”

宁檬点点头,问:“怎么,有收获了?”

杨小扬眼睛瞪得亮晶晶地一点头:“嗯!我刚才上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内保险公司有俩女的隔坑聊天,说什么,来了个大人物,叫什么Jason,派头老大,何总亲自陪什么的!那俩人嘴碎,还提到海外、开曼什么的。我听你跟人谈事儿的时候老经意不不经意地打听叫Jason的人,就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

宁檬一听完,眼睛就瞪大了。海外,开曼。

开曼群岛,那个避税天堂,那个洗钱圣地。所以这回是要合谋洗钱了吗?

她抓起手机给动漫公司老板打电话,商量着把见面时间改到了明天。

谈妥之后她给杨小扬竖大拇指:“小扬,干得漂亮!年终我和陆既明给你发双份奖金!”

宁檬说完就急匆匆走了出去。

她蹲守在电梯口。很幸运大约只用了半个小时,她就看到何岳峦和一群人前呼后拥着一个人走出电梯。

那人大约三十几岁的样子,一身休闲打扮。

宁檬听到何岳峦叫着那人Jason,又听到旁边人喊他王总。

宁檬脑子里轰的一声。那是血液在兴奋倒流的声音。

终于让她见到了这传说中的人了!

宁檬躲在角落用手机给那人拍了张照片。那人被何岳峦一直送到大厦门外,有专车正等在那里,Jason王和何岳峦握手后上了车,何岳峦交代司机:“就别在乎闯几个灯了,安全的基础上,尽量快点把王总送到机场T3航站楼,别让他误机。”

车子驶了出去,何岳峦带着一群人轰轰烈烈地返回电梯。宁檬焦急地等着电梯门关死后,冲出大厦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到了机场她直奔T3候机大厅,大海捞针一样捞着人山人海中的Jason王。可惜这次她没那么好运气,她没有找到那个人。

宁檬握紧手机,攥得手指骨节都泛了白。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好歹现在,她知道他这个人了。

宁檬打车回到路盟,给杨小扬发了Jason王的照片,告诉她:“继续帮我盯着,再看到他出现在这座大厦,我就是上天了你也得给我叫回来!”她拍拍杨小扬肩膀,“辛苦了,年底给你发三倍奖金!”

杨小扬撸着袖子拍胸口表态:“您就瞧好吧我的宁总!以后我专去楼上上厕所!”

立秋后一个月,荟影视二轮融资。因为那部现象级爆款网剧所带来的惊喜高利润,以及公司的优质项目储备等,荟影视的二轮融资估值很高,宁檬投进去的有限合伙趁机以一个很好的投资回报率退出了。

有限合伙退出的利润很可观,唐正旺自不必说,那是陆既明和宁檬的忘年交;后来追加投资的王总对宁檬的资本运作感到非常满意,特意飞到北京来和路盟投资签订了战略合作的框架协议,从此成为路盟投资的又一个优质LP。

送走王总,陆既明认真地对宁檬说:“六年前你做我秘书,你大大地不如我;三年前你改做投资,你依然不如我。但现在,是我变得快要不如你了。”

宁檬拍拍他肩膀:“加油陆总,不然六年后你可就是大大地不如我了!”

陆既明看着自己被拍过的肩膀,笑一笑,摇摇头。

还顺杆上了。想叫他大大地不如她,想得美。

那天起,路盟投资的员工们发现他们的帅逼陆总忙碌起来可真不是人,简直是牲口。

宁檬的有限合伙从荟影视里退出了,宁檬个人反倒趁机从柳敏荟那里买了点股权过来。

柳敏荟给她的转股价格非常非常便宜,宁檬怕二轮融资的投资方知道了会不乐意,要求提价,柳敏荟却两条粗眉毛一抖:“不乐意拉倒,现在想投我们的多了,不行就换一家呗!反正他们是别想跟你比,没办法你就是特殊,没有你就没有爆款剧,就没有今天的荟影视,当然更加没有明天后天的荟影视了!所以啊,爱谁谁,我就这么定价,不服请他憋着!”

宁檬很感动,对柳敏荟道谢,但依然试图上浮一些转股价格,想尽量接近市价。柳敏荟死活不干:“宁檬,你搞搞清楚好不啊?我这个价格转股给你不是我给你恩惠,是我在报答你之前给我的恩惠好不啊?好了别撕吧了,再撕吧我要急眼了!”

事后当陆既明听说柳敏荟要死要活非以接近平价的价格转股给宁檬,有点点小吃惊:“你是怎么做到的,让每一个跟你合作过的人都这么死心塌地的?”

宁檬不经意地撩了撩头发,说:“我以诚心诚意待他们,他们就也以诚心诚意待我了吧。”

陆既明看着她撩头发的动作,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其实想告诉她:这年头诚心诚意一斤值不到五毛钱。主要还是你长得好看。

金秋时节,荟影视的投资收回了可观的回报,宁檬得到了丰厚的项目提成,她用其中一部分投资了荟影视。

在陆既明的操盘下,路盟投资做管理人投了衍生品公司,动漫公司也正在尽调过程中。

在陆既明投资衍生品公司的过程中,宁檬在一旁见识到了他是怎么和投资标的方谈判的。

对方提出来的每一个条件,陆既明都不明着拒绝,但绕来绕去,谈未来谈规划,谈将来收入谈盈利预测,谈到最后对方总会乐不得地说:“陆总您说的对,我们没有从资本角度去考虑这个问题,这方面我们现在决定必须听您的!”

他用他的专业,掰人掰得无影无形。宁檬默默地用小本本,记下了陆既明的那些攻人于无形的谈判技巧。

谈判桌上的他,比从前多了稳重,多了狡黠,少了意气用事,少了随心所欲,总的来说就是比从前更帅更有魅力,公司很多小姑娘都是陆既明的小迷妹。宁檬想,千万不能让陆既明知道,在谈判桌前看着他挥斥方遒,她也快和那些小姑娘们差不多了。

一切都在向很好很好的方向发展。

宁檬算算日子,距离尤琪说的过几天就回来,已经又过去了好几个过几天。

她们有三天没联系了,三天前,尤琪说她要到一座信号时好时不好的山里拍点照片,拍完就打道回北京。

宁檬于是很期待地等着她把这最后一座山拍完。

这三天里,她每天拨尤琪的视频都拨不通,由此印证了尤琪说的那句话不是很对——那山里信号应该不是时好时不好,它就是不好。

算算日子,再威武雄壮的山,三天也该拍完了。宁檬又开始拨尤琪的电话,但依然不通。

宁檬眼皮轻轻一跳。这一个轻跳倒像是触发了她眼皮下某个隐藏着的小马达。她的眼皮开始不停地跳。

宁檬揉揉眼睛,给尤琪发了条信息:琪琪,有信号了给我回个话。

然后她一边等尤琪的回话一边刷朋友圈。

刷啊刷,今天大家发的就都刷过去了。她于是开始看昨天的。

忽然她拨动屏幕的手指一停。

屏幕中间呈现的朋友圈内容是一个圈内投资公司高管发的,他认识宁檬的同时也认识何岳峦。

这位高管昨天晚上发了条朋友圈,文字是:金秋时节,有幸得邀请参加何总儿子满月宴,不胜荣幸。今日同时是何总及夫人登记领证的日子,可谓双喜临门,祝二位百年好合,恭喜恭喜!(盗用一下何总的图)

配图是两个戴着婚戒的大人的手,一起托着一个小婴儿的手。

宁檬看着这条图配文,愤怒搓着火地往头上蹿,她差点把手机摔到墙上。

她眼皮跳得更慌了。她现在就想知道尤琪到底有没有删掉何岳峦的微信,她会不会看到何岳峦发的朋友圈!

她又拨打尤琪的手机,还是不通。她改打安中的电话,也不通。

她的心和眼皮一起跳得很乱,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到她胸口,让她透不过气。

半夜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声响了。

宁檬挣开眼睛时,整个人一震。

她抓起手机看,来电地址显示的是贵州。

她赶紧接通,喂了一声。

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音,低沉,凝重,肃然。

他对宁檬说:“我是当地派出所的警员。请问你是尤琪的亲友吗?入山前她在信息表上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宁檬握着手机,声都颤了:“我是她的亲友,请问您,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方说:“很抱歉地通知您,她和她同行的男子,昨天一起自杀了,请您节哀。”

宁檬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第106章 天不报我报

从听到尤琪自杀的消息开始, 宁檬整个人就处在混沌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晕倒中醒来的,似乎是隔壁住户听到了她倒下时的那声巨响,惊到了, 于是来敲门。无人应答后, 他们试探着推门进屋, 看到了躺在地上无知觉的人,以及屏幕还没来得及灭掉的手机。

他们赶紧按人中, 按不醒。于是他们打了120。他们又想起之前的一位陆姓住户似乎跟二房东关系密切,于是善意地自作主张翻了二房东的手机通讯录,结果看到的第一个人就姓陆:a陆。

他们把电话拨过去。

不久后这位陆先生和120几乎同时到达。

后来宁檬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打着吊针。

一堆过度疲劳, 亚健康,营养不良, 低血糖的白领病词语向她砸过来。医生把她晕倒这些病因说完,她在朦胧一片的迷茫中听到陆既明用很揪心的声音在说:你为了帮我,把自己累成这样,而我却到现在才知道。

她顾不上对他大义凛然地说一句, 这都不叫事。她知觉迷茫的结界被陆既明的说话声划破了, 她想起了晕倒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当她一张嘴, 那些难以自抑的悲怆呜咽立刻给刚刚那些病名又增加了一个伙伴:悲伤过度。

宁檬告诉陆既明,尤琪没了,她自杀了。她拜托陆既明立刻帮她买张机票,她得飞过去看看尤琪,看看她是不是在搞什么恶作剧。

陆既明连老板派头都不要了, 没有通知公司负责订票的行政秘书,立刻亲自买票,一共两张。宁檬的,和他自己的。

他把所有事情全都放下了。义无反顾地放下。他得做惊慌失措的她的守护者。就像之前他了无生趣万念俱灰时,她守护他那样,所有其他事情全都义无反顾地放下。

陆既明就这样陪着宁檬到了贵州。

到了贵州,宁檬打起精神,强迫自己不要被再一次听到的看到的事情击垮。现在不是她垮掉的时候,她没资格把悲伤放在处理事情前面优先发泄。

从客栈老板、当地居民、当地警方等人的口中,宁檬拼凑起了事情的全貌。

那位女士和那位先生,据和他们住同一层的医生说,两个人都有严重的抑郁症。然后前两天他们进了山就没再回来了。——客栈老板说。

那位女同志和那位男同志进山之后一起跳崖了。那位男同志比较幸运,挂在崖中间树叉上,没彻底掉下去,被当地进山采中药的老乡发现时已经重度昏迷。现在他人正在当地医院抢救着。至于那位女同志,我们没有找到她,但根据地形推断,她存活的可能性不大。

宁檬忍住一阵阵眩晕。陆既明紧紧扶住她,她的背抵在陆既明胸前,以此让自己有了依靠不会立刻摔倒。她不愿意承认事实,于是企图用细节挑战事实存在的可能性:“没有看到人,凭什么能确定她就是跳崖了?万一跳的只是安中呢?”

警员同志摇摇头,叹息一声:“女士,我的话还没说完。那位跳崖的男同志被送到医院后,我们从他身上找到一封事先写好的遗书,上面有两个人写的话,已经核对过笔迹。”

-

从安中身上找的遗书是这样写的:

抑郁症,太难熬了。也许难熬的不是抑郁症本身,是我们对这个世界已经再也提不起兴趣。我们也曾互相鼓励,再熬一熬,或许活着没有那么可怕。可是我们真的熬不动了,当活着比死还叫人辛苦,活着便已经失去意义。于是我们选择在我们还没有变成麻木的行尸走肉前,用最后一分生动与刻骨,和这个世界勇敢诀别。

同行的路上,有你挚友尤琪相伴,我不孤独,这样已经太好。

再见,世界。再见,烦恼。

安中绝笔。

附:

我不后悔我来过这个世界,我也不后悔现在决定离开。

再见,世界。再见,烦恼。

尤琪绝笔。

-

这封遗书的最后,真真切切是尤琪的笔迹,它彻底封死了宁檬心底祈存的任何希望。

宁檬到当地医院去看了安中。这是她第二次看一个人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