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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门板看到了地上那些字画,也有些犹豫,张用笑道:“莫怕,踩!”

程门板听了,虽踩着走了进来,脚步却始终有些不安。

“程介史也打问好了?”

程门板点了点头,慢慢将大辽的境况讲了一遍。

张用听后,喜得连连拍手:“难怪阿帚一直未过黄河,我算来算去,都没算到这个缘由。她恐怕正是那个耶律伊都留在汴京的私生女,被人自幼训教成间谍。阿帚捉到紫衣客、偷得工艺图,又拐了天工十六巧,正要北去,却听到大辽内乱,耶律伊都叛逃。她即使能顺利逃回大辽,也没了正主,只能暂且留下,打问其他路径。她要打探消息,必得重回汴京。板牙小哥问到了她原先常去的三十八家官户,紫衣客、守令图等密情,她应该正是从这三十八家官员那里探问到的。再劳烦你们,去这三十八家打问打问,这些天,阿帚可曾去过哪家?”

五、园监

陆青骑马出了南薰门,赶了五里地,来到玉津园。

玉津园乃汴京四大御苑之一,相比琼林苑、宜春苑和金明池,玉津园胜在地势平阔,景致舒朗,林木繁茂,号称青城,又辟出大片农田,每年夏收,天子来此观刈麦。苑东北畜养大象、神羊、灵犀、狻猊、孔雀等珍禽异兽。苑南则是祭天之坛,三年一次冬至郊祀便是在此。

玉津园只在清明前后开放,任都人游赏。此时已经闭园,园门前冷冷清清,不见人影。陆青下了马,走到边上小门,抬手叩门。一个老门吏开了门,斜眼瞅了过来。陆青郑声道:“请老伯通报一声,相士陆青前来拜会园监。”“相士陆青?你莫不是相绝?”“是。”“陆先生稍等,我立即去禀告园监。”

半晌,老吏踮着脚跑出来,请陆青进去。院门内是宽阔青砖地,迎面一座青峻假山,覆满花草青苔,两边绿柳荫围,令人一见心神顿振。陆青跟着老吏来到旁边一排房舍,一个绿锦公服的男子立在厅外,五十出头,身材瘦小,右手手指不住搓捻胸前胡须,望见陆青,目光陡然一亮。本要举步迎上来,脚尖微动,又旋即忍住,显然是心怀期盼,却又自顾身份。

陆青走近,躬身拱手致礼:“陆青拜见郑园监。”

那园监忙也抬手还礼:“我这点微末职分,哪里当得起陆先生大礼?陆先生请进。”

陆青走进那小厅中,又谦让一回,才在客椅坐下。园监忙吩咐身边一个小吏点茶。随即身子前倾,笑着问道:“听闻陆先生闭关隐居,不问世事,不知今日缘何到此?”

“在下是来打问一事。”

“哦?何事?”

“前几天,汴京十二奴中,花奴、舞奴两位相继来玉津园会客,不知那贵客是何人?”

园监面色顿变,忙回头瞅望,见那小吏已经出去,这才压低声音,小心问道:“陆先生为何要打问此事?”

“受人之托。”

“哦?什么人?竟能请得动陆先生?”

“郑园监,我观你之相,面色怀忧,心焦难宁,必是遭逢难事。徒往不来,非相交之道,不如这般,郑园监若能答我此问,我便为郑园监指一路径。”

园监皱眉低眼,搓捻着胡须寻思,额头竟渗出汗来。他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拭汗,是张鲜绿新丝帕,帕角坠了根鲜红同心穗。他用这帕子在额头轻按了两按,便又小心折起,抬眼见陆青瞅着,脸一红,忙将那帕子揣了回去。陆青瞧见,心中越加确定。

第一眼望见这园监,陆青便知他正遇难事。忧分内外,由气可见,气凝于额顶,眼神上倾,是外忧;气凝于胸下,目光内沉,是内忧。这园监捻须时,目光下沉,显然是心怀内忧。

内忧又分忧事与忧人:忧事时,神虽乱,却烦聚于中;忧人时,神分两处,彼牵此扯。这园监目光左右游扯,是在忧人,且不止忧一人,目光向左时惧,向右时怜,到中间时则焦,看来,是夹在两人之间。这两人虽一强一弱,使他目光微倾,却未有决然辈分高低之别。而且此人头微低倾,举动小心,嗓音发紧,手指虚软,显然是个惧内之人。

他虽焦虑,却仍能小心爱惜那丝帕,看来这正是心焦之源。丝帕上坠着同心穗,应是年轻女子相赠。他一生惧内,不敢娶妾,临老却在外头有了私情;被妻子察觉,却又割舍不下那外头妇人;想要强纳进家,却怕越加难处;动了休妻之念,却无胆量道出??

陆青见他极为犹豫,几乎要将胡须捻断,便笑着说:“让郑园监为难了。你恐怕也不知那客人身份,我写两字,是主使人姓名,若对,你只须点头便可。”

郑园监又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好。”

陆青伸出食指,蘸了些茶水,在几上写了两个字,抬头望向郑园监。郑园监走过来探头一瞅,随即点了点头。

陆青站起身,抬手拜别:“多谢郑园监,在下回赠一句话。”

“陆先生请讲。”

“一身绝难两处安,只问此心归何处。”

郑园监听了,顿时愣住,微张着嘴,那双细窄浊眼颤个不住,显然是心事被一语戳中。

陆青不愿多瞧,转身离开那小厅,出了院门,翻身上马,望城东郊赶去。他要去寻一个人。

那人姓刘,是汴京三团八厢中空门团团头。几年前,这刘团头遇了事,来求陆青,陆青替他解开心结,顺利化解一难,因此许诺,无论陆青有何事相求,他都绝不推辞。

刘团头宅院在宋门外快活林边上,十几里地,不多时,便已赶到。绿柳丛中一座宽敞宅院,陆青见那院门开着,里头一些仆人庄客在忙碌,搬桌摆凳,似乎是要办宴席。他下了马,将马拴在门外,径直走了进去,见刘团头正站在廊下高声喝骂分派仆人。

陆青走过去唤了一声,刘团头一瞧是他,立即收起怒容,大步赶过来,笑着抓住他的手,不住摇动。那双手沾满了猪油,陆青忍了片刻,才抽了回来。

“刘团头,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陆先生说!”

“这里不好说话。”

“怕什么?这些人都只有嘴,没有耳朵,吼百声也听不着一句。”

陆青只得放低了声音:“我想请你差个人潜入李彦宅子,在他卧房墙上写一句话。”

“哪个李彦?”刘团头粗声问。

“宫中东头供奉官。”

“噢!那个没鸟货?写什么?”

“若再凌虐娇奴,揭你玉津紫衣。”

“什么?”

“可有纸笔?”

“有!”刘团头转头大叫,“拿纸笔来!”

一个仆人忙从屋中取了纸笔过来,陆青在旁边一张桌上写好,递给了刘团头。

刘团头不识字,瞎瞅了瞅说:“得寻个识字的去办这差事,今晚便去办好。蘸了猪血写可好?”

“如此更佳。”

“好!吃不吃酒?”

“不吃。”

“好!慢走!”

陆青告别出来,心才稍安。

王伦身穿紫衣上了那船,陆青去问那船主时,船主说供奉官李彦已派人来问过。杨戬死后,括田令由李彦接替,这紫衣客的差事,恐怕也被他接了去。据花奴所言,玉津园凌虐她的人耳朵穿了耳洞,戴了耳环,陆青猜测,那人应当是紫衣客。而命令花奴、舞奴、琴奴去服侍紫衣客的,则应当是李彦。刚才,他在玉津园蘸水写下“李彦”二字,那园监点了头。

看来是李彦为了讨那紫衣客欢心,才接连送三奴过去,供其凌辱,剩下几奴恐怕也难逃此劫。眼下尚不知紫衣客身份来历,其间隐情更是未解,不能急于行事。陆青想起王小槐那栗子之法,便想到这个主意,先警吓住李彦,保住琴奴及其他几奴。

他心中暗祈,唯愿琴奴能安然回来??

第六章 静待

狂夫之言,圣人择焉。

——宋仁宗?赵祯

一、旧业

赵不尤又回到了书讼摊。

昨天听了赵不弃所言,自己动向被蔡行查得一清二楚。除去蔡行,这背后不知还有哪些人在暗中觑探。他便定下这主意,佯装收手,回书讼摊暂理起旧业。昨晚回到家,跟温悦也只说再查不出什么,只能先撂下。温悦听了,自然有些不信,却也多少安了些心。他心里暗疚,唯愿能早日查明这梅船案,一家人重回安宁。

今早出门后,赵不尤先寻见那跑腿送信的乙哥,低声交代了他一桩事,而后才前往香染街。到了一瞧,那书讼摊已荒了近一个月,桌凳架在棚子下,积满了灰。墨儿却极欢欣,忙去后边解库借桶,到井边打了水,将那桌凳摆好,擦洗干净。等晾干后,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这才笑唤赵不尤入座。

赵不尤坐下后,身心顿时一阵舒泰安适,如同回到家了一般。周围那些人见他重又开张,纷纷来问候,旋即便有人来请他写讼状,一桩宅界争执,是非极易判别。片时之间,他已写好讼状。接着又有几人抢着来相求,他本要分两个给墨儿,那些人却只信他,他只得叫他们排好次序,一一亲自问询。这等情形,墨儿原先极在意,今天却始终乐呵呵,在一旁研磨递笔铺纸,像是头一天来一般。

一天之间,竟接了十几桩,都是些民事纷争,皆有律法条令可依,并无繁难,其中几桩并无争讼之由,赵不尤当即便劝退了那几人。其他讼状皆都一一写好,叫墨儿先后带了那些人,拿着讼状去厢厅投状。由于讼状写得分明,案件又小,其中大半厢厅即可判理,小半则由厢厅上递至开封县,等候审理。

快到傍晚时,见再无人来,赵不尤才叫墨儿收起文房四宝,去王员外客栈买了一壶茶来,兄弟两个在夕阳下坐着吃茶,等候乙哥。墨儿打开钱袋,仔细点算过后,笑着说:“闲了这些天,今日一气竟得了一千三百七十文!嫂嫂这一向连菜里的肉都减了,鱼更是许多天没见了。今天回去,必定要添一尾肥鲤鱼,嘿嘿!”

赵不尤听了,也甚觉欣慰,不由得想起孔子曾叫弟子各言志向,其他弟子皆言如何施展才干、治理国家,独有曾皙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赵不尤少年时初读此句,十分纳闷,孔子为何独独赞叹这等寻常之语?这几年,他才渐渐明白,其他弟子尚在途中,曾皙之志,则已归于那最终处。

无论何等抱负、何等伟业,这人间至善之景,无过于富足与安宁。衣食既足,无他烦忧,方能人人得享安闲和睦之乐。老少亲朋,春游远足,浴春水,沐春风,此唱彼和,欢咏而归??这恐怕才是人间至乐,如此寻常,又如此难得。自古以来,历经多少王朝更替,何曾有一个朝代,真能让天下百姓普享此乐?即便是万口称颂之大唐开元盛世,那富盛之下,多少倾轧、多少强横、多少困苦、多少哀哭无告?这世间不知到何时,才能息止纷扰、免于困穷,家家闲适、户户安乐?

他正在喟叹,见乙哥从西街快步行来,便支开墨儿,让他去厢厅瞧一瞧那些讼状理得如何了。

墨儿刚走,乙哥便疾步跑了过来:“赵将军,问到了!”

“轻声。”赵不尤见他满头大汗,拿备好的空碗斟满茶给他,“先坐下喝口茶。”

乙哥一气喝尽,嘴一抹,把头凑近低声说:“那大官人姓邓。”

“还问到什么?”

“我照着您说的,忍到下午才过去,买了两串纸钱,去了那黄主簿家。见了他家娘子,说黄主簿当年曾救扶过我爹一把,才听见这噩耗,我爹卧病在床,动不得,却扯着嗓哭了一大场,引得旧症又犯了,险些哭死过去,忙请了大夫,拿簪子撬开我爹的牙关,灌了一大碗救心汤,才回过气来。一睁眼,便命我赶紧替他来灵前祭拜恩公。那主簿娘子听得落下泪来,说如今这世道,尽是忘恩负义、薄情寡耻之徒,只把人当棒槌使,不中用了,便随手丢进火膛里,难得见到一个记恩之人。我听她这般说,倒有些难为情,想再套问两句。她却哭得止不住,捂着胸口,越哭越伤心,竟哭得昏厥过去。我悔得几乎一头撞死,早知她这么易哭,便不该说得那般伤心。黄主簿丢下一个八岁的孩儿,那孩儿见娘昏死,也只会哭。他家中只请了一个仆妇。我忙帮着那仆妇把那主簿娘子搬进房里,那仆妇寻来救心丸,碾碎了冲成药汤。我拔下那主簿娘子头上的铜簪子,撬开她的牙关,硬将那药汤灌了进去。半晌,那主簿娘子才回过气来,只差吩咐我去给谁吊孝。我见她躺着不动弹,哪里还敢再多问,只得出来。想着那两串纸钱既已买了,没处用,便烧给黄主簿吧,算是给他赔罪。

“慢慢烧罢,见那仆妇走了出来。我想着这纸钱不能白烧,便凑过去悄声问那仆妇,黄主簿是如何死的?那仆妇悄声说是被冤魂施法追讨了去。我装作极吃惊,那仆妇原不想多说,见我这样,顿时来了兴头,将我拽到厨房里,又低声讲了起来,说那紫衣妖道如何在院外摇铃作法,黄主簿在这书房里跟着便倒地身亡。她又说那妖道寻错了冤主,黄主簿只是听命行事,那吩咐他的人才是真冤主,如今却仍活得自自在在。我忙问那真冤主是谁,她却不说了。我见她说得口干,路上买的党梅没吃完,便抓了几颗给她。随口又激了一句,你怕也不知道那真冤主是谁。她含着党梅歪嘴笑了笑,说这宅里还有我不晓得的事?如今主人家死了,说出去倒也算替他报仇,我告诉你吧,是他那上司,他把黄主簿当人牙使,又是觅女,又是寻男。我问那上司是谁,她说,工部侍郎,姓邓。”

“好,辛苦你了。接下来还有两桩事劳烦你,办完之后,一总算钱给你。”

“您一定是在办大事,便是没钱白跑,我也欢喜。”

赵不尤笑了笑,取出一封信,让乙哥揣好,仔细吩咐了一道,乙哥边听边点头。这事说罢,赵不尤又交代了另一桩事,乙哥听了一惊,眼睁得溜圆。

“其他你莫多问,只照着去行便是。”

“嗯!我都死死记着了!”

二、疆界

冯赛在岳父家中等候消息。

昨天,他赶到孙羊店,想再打问打问冯宝的事。二月初,冯宝曾与一官员模样的中年男子在孙羊店吃酒,那店里大伯只听到二人谈及应天府,之后冯宝便去了应天府匡推官家,被刺了耳洞,穿了紫锦衫,送上了梅船。冯赛原本想赶到应天府,去问那匡推官,但此事重大且隐秘,匡推官自然是受了别人指使,贸然前去,恐怕一个字都问不出。而孙羊店那中年男子即便并非主谋,也是紧要之人。他想,孙羊店的人记不得那中年男子,孙羊店周围的人或许有人曾见过。

他到了孙羊店,挨次去四周店里打问,可时隔两个月,没一个人记得。一圈问罢,冯赛只得弃了这念头。正在街头思忖,忽听到有人唤,抬眼一瞧,是那三个闲汉,管杆儿、黄胖和皮二。

三个人抢着问话:“冯相公,那些钱你追回来了?”“八十万贯全追回来了?”“有人说,那些钱一直放在烂柯寺里,可是真的?”“剩余二十万贯在哪里?”

冯赛原不想睬这三人,却忽然想到他们人虽滑赖,却最善钻探,曾帮孙献打问到过许多隐情,便笑着说:“那事已经揭过,你们又全都知晓了,便无须再说。眼下,我另有一桩事,你们可愿帮我?”

“什么事?”

“打问一个人,那人中等身材,微有些发福,胡须又黑又浓,说话斯文,似乎是个官员。二月初他和我家弟弟冯宝曾在这孙羊店里吃酒。这三贯钱,你们一人一贯,作脚钱。谁若能打问出那人,我再加三贯。”

三人原本还要耍嘴,见到那三大串钱,嘴顿时咧开,各抢了一吊,忙争着分头去问了。

冯赛一直不喜拿钱驱使人,如同用肉逗狗一般,不但贱视了他人,连自家心中待人之情也随之凉薄,但偏偏有许多人,只能拿钱打动,并将此视为世道当然。之前,冯赛对此至多报以叹息,经了这一场大难后,心似乎柔脆了许多,看着那三人各自奔到孙羊店及四周店铺里,拽住人问个不停,哪怕被人厌弃,也赔着笑不肯罢手。他心里涌起一阵哀怜,却不知该如何才好,也不愿多看,便上了马,转身离开,心头却随即升起一个疑问:此事你能转头离开,那些避不过、转不开、离不得的事,又当如何?

他闷闷回到岳父家里,关起院门,独坐在檐下,一边等候消息,一边不住寻思那个疑问,却心头茫然,始终寻不出个正解,又停不住,痴症了一般,直坐到天黑。夜气升起,身子微寒,他才醒转。忽而记起儿时在村塾里,常向那教授问些没边际的话。那教授被扰得焦躁,便翻开《论语》,指着其中一句,大声念给他:“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并说:“这世间道理,都在这些经史里头,好生习学,读遍了它们,天下便没有你不知的!”

回想当时情景,冯赛不由得笑叹了一声。天地万物之理,倒还好说,不知,并不搅扰人心,也不妨碍存活。这人间之事,不知,便寸步难行,而且,人心莫测,世事万端,经史所记,哪里穷尽得了?如苏东坡,世间之书,哪怕未读尽,却也胸藏万卷,论学识,本朝当属第一。他读书读到这地步,依然仕途坎坷,解不开那些人间烦难艰困。

不过,许久没有读书,去翻一翻,或许能得些启发?他便起身走到后头邱迁的书房里。邱迁虽无心应举,平素却爱读书,特地在后院辟了这间书房,里头藏了几架书。冯赛点亮油灯,照着寻看架子上那些书,看到有一部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便拿下来,坐到桌边翻寻。心想,我既然在问“又当如何?”,便先看看“当”字该如何解。他翻了一阵,寻见了“当”字条:

當者,田相值也。

许慎是从字形来解,有些费解。冯赛细想了想,才大略明白其中意思。 “值”有值守之意,田必有界,划界分明,方能分清你田与我田,各自值守,互不侵界,才不会错乱起纷争。“值”还有价值之意,划界必有尺寸,有尺寸才能衡量价值,才好交易。看来这个“当”字,源于田界与尺寸,引申出正当合理之意。人人各守疆界,互不相犯,对等交易,便是正当。

冯赛心下似乎豁然,其实不必多虑“又当如何”?事来时,先辨清疆界,疆界分明了,是非长短也随之清楚。那时,当争则争,当卫则卫,当容则容,当让则让。

自己以往为求和气,时常模糊了疆界,自然留下许多隐患。比如柳碧拂,自己与邱菡夫妻多年,虽未明约盟誓,彼此却已有共同疆界,这疆界不容第三人侵入。自己却将邱菡不言语视作默认,引了柳碧拂进家。如今看来,邱菡不言语,其实是无力争执,只能默守住心底那疆界,自己则是侵疆越界、毁约失信。自家的田乱了疆界,旁人自然会趁机侵占,李弃东便是由此乘虚而入。

想到此,冯赛一阵愧疚,越发渴念邱菡母女,但捉到李弃东前,绝不能去见她们母女。过往难追,只能尽快了结眼前这事,重新修补好这疆界。

于是,他收束心神,重又细细回想李弃东前后经历,尤其是顾盼儿之死,在其中找寻线头。

他正在凝神默想,忽听到前头有人敲院门,出去开门一瞧,昏黑中,一个身影如同一根扫帚上挂了件旧衣裳,是管杆儿。

“冯相公,我问到了!”

三、卖姜

梁红玉提着一篮子姜,来到望春门祝家客店附近。

之前扮紫癍女时,她头一次装旁人,一言一行都格外小心。随后却发觉,越小心,人便越留意你。她便给那紫癍女定了“二轻一低”,话语轻、手脚轻、眉眼低,心里只记着这三条,其他便一概不去多想。试了一两天,便渐渐熟络,俨然活成了另一个因貌丑而自卑的女子。

今天是扮卖姜的村妇,她在路上便想了另三条:身子疲、神色哀、脚步缓。她演练了一番,发觉只须肩头一塌,三条便一齐到来,便记住这个“塌”字,慢慢进城,走了两里路,已经觉着自己魂魄附到那村妇疲累身躯中。

这般假扮旁人,不但有趣,也让她体味到另一番心境。从将官家娇女儿,骤然配为营妓,曾叫她羞耻无比,头一天夜里便想自尽,凭一点傲气,才熬了过来。后来假扮紫癍女,走到人群里,她才发觉,世间更苦更惨的女子比比皆是。甚而让她纳闷愤恼,你们已到这般地步,为何还要苦苦求活?后来,她才渐渐发觉,即便那些看似卑贱麻木之人,心底里其实也存着一些心念,各有因由与不舍。让她不由得感叹,不论高低贵贱,恐怕都得熬过一道又一道艰难苦痛,能活下来的,每个人都值得敬叹。

就如她此刻扮的卖姜村妇,一篮姜即便卖尽,也不过几十文钱。许多人日日便是为这几十文钱而奔命,容不得停歇,也没有气力再想其他。哪怕如此,她也有她心底之念,或是寡言少语却能顾惜她的丈夫,更或是瘦小乖觉、爱之不及的孩儿。即便孤身一人,也定然有所念盼。比如清明时节去父母坟上祭一碗汤水,或是慢慢攒钱买那最爱的吃食,甚而只是疲然独坐,回想一两桩曾经乐事??

念及这些,梁红玉不由得想起梁兴,梁兴是那等心肠大冷过的人,至今眼里都时常会结冰,可冰下面那颗心,却始终滚热。自从进到红绣院,梁红玉自家心里也冻了厚冰,到了梁兴身边,心里那冰竟融化了许多。尤其昨天,她逼他讲那些过往,他虽不情愿,却不忍扫了她的兴。他讲起来时,话语虽滞拙,心底里藏的那些暖热,却如春水从枯石堆里涌出,忆起父母,他竟涌出泪来。梁红玉一眼看到,心魂俱动。

那一刹,她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何说,上千上万的字里,“仁”字第一。幼年时,父亲教她认这个字,说二人为仁,仁便是我顾惜你,你顾惜我。她只记住了这话,却未解其意。直至昨天,看到梁兴眼里那泪水,她才终于明白:再勇再强,人心若少了这一点仁,便只是猛兽或铁石;再卑再弱,若有这一点仁,便始终是个人。

梁红玉极感激梁兴,给她松了绑,让她冻硬的心活转过来,从营妓又回复到人。只是,看着梁兴那双眼,她能望见那心底里有一块冰,几乎冻成了铁,无论如何,都难融解。回想那目光,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便是他,或者说,这才是他,若没有这块冰,他便不是他了。

她不喜黏滞,不愿多想,便笑了笑,继续塌着肩,慢慢来到望春门外那祝家客店。

到那里时,日头已经高高升起,怕是来晚了。她有些懊悔,路上应该走快些。不过再一想,那明慧娘并非寻常女子,若不在途中演练熟,急急赶来,怕是一眼便会被她瞧破。既然已经寻见她这藏身处,宁愿晚一两日,也不能惊动她。

她一扭头,见客店斜对面街边靠墙站着个年轻男子,穿了件旧蓝绸衫,拿了把青绢扇,直直盯着那客店门,一眼便能瞧出是张俊派的人。她心里不禁暗骂,你这般直愣愣硬瞅,盲人恐怕都能觉察。

她便慢慢走过去,见那男子旁边墙角有个石台,便过去坐了下来,将篮子搁在腿前,捡起块姜,抠抹上头的泥土,见左右无人,便装作自言自语:“小哥,张都头叫你回去。”那男子听到一愣,转头望了过来。梁红玉忙催促:“莫看我,走。”那男子忙扭回头,迟疑了片刻,才抬脚走了。

梁红玉继续塌着肩,不时望向过往行人,让自己真的成了个卖姜村妇。有人来买姜,她便专意去卖,只用眼角暗中留意那客店门。

一直等到过午,仍不见明慧娘出来,那篮姜倒是卖去一半。

梁红玉有些恼,莫非是明慧娘发觉了那个愣眼男?不知这客店有没有后门?明慧娘若是真的察觉了,恐怕再不会回来,但眼下无从断定,又没替手的,只能再等等看。

她觉得有些饿了,便从篮子里抓起一个布卷,里头包了张饼。她掰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起来。她于吃上,一向极挑拣,这时在大日头下嚼着干饼,咽了几回,咽不下去。幸而篮子里还备了一个陶瓶,里头是她昨夜熬的姜蜜水。她搁下饼,拔开木塞,喝了一大口,才将那坨饼咽了下去。她便就着那姜蜜水,吃了一小块饼,勉强填住了饥。

下午,她继续一边卖姜,一边等。她怕路上提着累,姜只装了大半篮。快傍晚时,那些姜竟全都卖尽,只剩了几块缺烂的。她心里暗骂,又不天寒,又不过节,这些人争着买姜做什么?明天不卖姜了,只卖石头!

她正恼着,一个妇人走了过来,瞅了瞅她篮里那几块烂姜,停住脚说:“两文钱,我全拿走,你也好回家。”她不由得笑起来:“这些姜烂了,不好卖的。”“正是烂了,我才要。我那儿子头上生了疮,大夫说拿烂姜擦抹便能好。”那妇人摸出两文钱,塞进她手里,迅即抓起那几块烂姜,揣进了布袋里,转身便笑着走了。梁红玉盯着空篮,苦笑一下,如今真卖净了,不能再呆坐下去。

她刚要起身,却一眼瞧见,一个年轻妇人从街那边走了过来,面容清秀,正是明慧娘??

四、那人

范大牙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虽然累得拖不动腿,他心里头却十分快慰。这一阵连连参与侦破重案,自己起到了许多用处。尤其今天,那般快便查问出阿翠常去的三十八家官户。这是个天大的隐情,连程门板眼里都微露出些笑,朝他点了点头。虽然那一丝笑,如同一大锅汤里,只漂了一点油花,范大牙却知道这有多稀罕难得。

胡小喜不在,程门板便将那三十八家分了一半给他。范大牙已经跑了八家,从门吏或仆妇口里打问到,这三四个月里,阿翠都再没去过那些家,实在累得跑不动了,范大牙只好将剩余的留到明天。

慢慢挪回家时,他见铺门关着,门缝里也没有灯光。娘已经睡了?他有些纳闷。每晚,他不回家,娘便一定不肯睡,即便关了铺门,也在里头点着油灯,编制假髻,等着他。尤其是自从那人来过两回后,娘睡得更晚,半夜时常听见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娘的魂,被那人勾飞了。

念及此,范大牙不由得又恨起来。这几天,只要上街,他便四处留意,却始终没见那人的影儿。这叫他既庆幸,又有些失望,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即便找见了那人,能说什么,能做什么,范大牙不晓得。

他不由得深叹了口气,来到铺门前,抬手轻轻敲门,连敲了几回,里头都没有回应。娘恐怕真是睡了,这一向她的心实在太焦乏。

范大牙抬头望了望檐顶,正在琢磨如何爬上去,里头忽然传来娘的声音:“谁?”他忙答应了一声。娘立即开了门,小声说:“快进来!”他有些纳闷,却被娘一把拽了进去,门迅即关起闩死。黑暗中娘低声说:“他来了!”

范大牙心顿时一颤,他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血也顿时涌上脑顶。

“儿啊,你千万莫要乱动气。他是来赔罪的,说明天就要走了??”娘仍拽着他的袖子,说着竟抽泣起来。

范大牙怔在那里,心里翻腾不止,由着娘将他拽向后院。出了那门道,他一眼见娘的卧房亮着灯,一个身影立在门前,正是那人,范大牙顿时站住了脚。娘一边抹着泪,一边狠命拽他,将他强拽了过去。

那人龇着一对门牙望着他,眼里竟闪着泪光。范大牙只匆忙瞅了一眼,迅即将头低下。那人却唤了一声:“望儿。”

范大牙一听,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娘说,“望”这个名儿是那人给他取的,那时娘才怀上他,那人正在应考,说盼着这孩儿能带来些名望。范大牙从小便极想听父亲唤自己这名,这时听到这干哑微颤的喉音,与自己当年所想,全然不同。如一双粗手摩过心头,无比陌生,让他极不自在,却又牵动魂魄,叫他浑身发颤。

娘又将他强拽进屋中,他趁背过去时,忙伸手抹掉泪水,站在墙边,低头不看那人。

那人坐到了桌边,抬头望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对不住你们母子。这次进京,我原本想挣些银钱留给你们,谁知时运不济,事没做成,唉??”

范大牙猛然想到心头那疑问,不由得抬起眼,直望过去。油灯光下,那人瞧着异常疲惫痛悔,像是深秋将枯的老树,丝毫不见自小想望的那等强健温厚。他心中顿时生出一阵厌鄙,冷声问:“你做什么事?寻那紫衣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