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瘦翁“嘿嘿”笑道:

  “你若敢在老夫身上沾上一根手指,从此那‘情人箭’之毒就无人能解了。”

  贺君侠方自举步,不禁顿住,满阁中人,面面相觑,此中人人都有可能中“情人箭”,谁也不敢多口。

  只听楼梯一声急响,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展公子,爹爹叫我送鲜鱼来了。”

  一个满身水湿的少年,当先冲了上来,身后却跟着一个青衣乌发的明眸少女,一双莹白如玉的双足上,仅仅穿了双青布鞋子。手里提着两条鲜鱼。原来“崂山三雁”中的二侠“冲雷雁”贺君杰方才落到水中,却被这渔家少女杜鹃救了起来。

  杜鹃秋波一转,满面茫然,贺君杰大喊道:“老三,找着秦老先生了么?”

  秦瘦翁冷冷道:“我虽有救人解毒之能,却没有救人解毒的义务……这两尾鲜鱼不错,琪儿,带回去给爹爹下酒。”

  杜鹃明眸一睁,道:“这两尾鱼不卖的,是爹爹叫我……”

  展梦白长叹一声,道:“秦老先生,方才是……是我错了。”垂下头去,满面通红,手掌微微颤抖,他此刻实是悲愤交集,但却无可奈何。

  第二回 恨满长天

  满阁中人,目光一齐望到秦瘦翁身上,只望他答应一声。

  秦瘦翁面容木然缓缓道:“琪儿,将鲜鱼带回家去。”

  杜鹃茫然瞧了展梦白一眼,缓缓将鲜鱼交到秦琪手上,秦琪面颊微红,轻轻道:“谢谢你。”

  杜鹃突地转过身子,飞快地跑下楼去,她心目中的英雄受了屈辱,她也不禁偷偷流下了泪珠。

  秦瘦翁仰起头来,目光仰望天上,冷冷地道:“小孩子若要向前辈赔礼,是要叩三个头的。”

  群豪嗡然一声,有的已心怀不满,但却无人出声。

  贺氏兄弟双拳紧握,双目圆睁,林软红深知展梦白的个性,叫他屈膝,实比断头还难,此刻更是双眉紧紧皱到一处,猛一抬头,哪知展梦白突地一咬牙关,大步奔到秦瘦翁面前,跪了下去,以首碰地,叩了三个头,小楼上静寂如死,只听“咚,咚,咚”三响,展梦白双手扶地,竟再也站不起来,却有一连串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林软红轻轻将他扶起,贺氏兄弟目光凛然望着秦瘦翁,若是目光也能杀人,秦瘦翁怕是早已碎尸万段了。

  只见他缓缓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突地转首道:“走!”大步走向竹梯。

  群豪各自松了口气,蜂拥着随他走了下去,眨眼间,只见十数条轻舟一齐荡向芦花深处。

  秋阳斜斜穿过窗棂,照在一顶素白的纱帐上。

  纱帐下,素衾上,寂然静卧着一个双目紧闭,满面苍白的老人,细碎的斜阳,映得他肩上并插着的两枝短箭,磷磷生光。

  床前有一具铜壶滴漏,十数道目光,瞬也不瞬地注目其上。

  紧靠着床沿的是一个满身劲装略带微须的侠士,正是“崂山三雁”中之“穿云雁”贺君雄。

  他身侧二人,团面大耳,满面红光,身材已略现臃肿,须发却甚是光洁,细目斜眉,目光闪闪,此人正是杭州城中的巨富,亦是江南武林中的名人,“西湖龙王”吕长杰。

  一个面白无须,手摇折扇的中年文士,紧立在他身侧,此人看来虽是文士,其实却是江南“三星镖局”的总镖头“天巧星”孙玉佛,掌中一柄折扇,专打人身大穴。

  再过去并肩站着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面色淡黄,满面病容,女的却是明眸流波,艳光照人,便是武林羡慕的“金玉双侠”的“金面天王”李冠英,“玉观音”陈倩如夫妇。

  还有两人,一个高大威猛,虎背熊腰,一个瘦小枯瘦,两腮无肉,两人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却也并肩站在一处,高大的是来自南方的游侠“铁枪”杨成,瘦小的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点穴名家“笔上生花”西门狐。

  这七人团团围在一间房中,俱是面色沉重,一言不发。

  只听铜壶之中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缓缓滴下,每滴一滴,都滴去了床上那老人生命中的一分力量。他本已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无半分血色,“西湖龙王”忍不住干咳一声,轻轻道:“贺大侠,令弟们可认得这里?”

  贺君雄长叹着点了点头,“铁枪”杨成道:“怎地这般不巧,秦老头就偏偏在此时此刻出去了。”

  “笔上生花”西门狐冷冷望了他一眼,“玉观音”陈倩如道:“是不是该将他老人家身上的两枝箭,先拔下来好些?”

  她吐语娇嫩,眼波四转,“金面天王”李冠英皱眉道:“若是出了差错,你可担当得起?”

  陈倩如道:“哟,我怎么能……”

  李冠英道:“那么你就休要多口。”

  “天巧星”孙玉佛突地双目一张,抚掌道:“来了来了……”

  只听一阵急遽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展梦白面色苍白,目光痴然,当先奔了进来,扑向床边,“砰”地一声,撞倒了铜壶滴漏。

  林软红、贺君杰、贺君侠紧紧跟在身后,贺君杰道:“老大,还来得及么?”

  林软红一把抓住展梦白,道:“轻些,休要惊动了他老人家。”

  展梦白身躯摇了两摇,只听贺君雄道:“可能还来得及。”

  众人精神一振,只听门外一人冷冷道:“各位请都留在外面。”

  话声方了,秦瘦翁已缓步而入,众人不由自主地闪过一边,让开一条通路,秦瘦翁手捻短须,走向床前,一面道:“各位千万不要出声.最好也将窗子关起来。”贺君雄转身轻轻关上了窗户。

  秦瘦翁双手一挽,将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两条枯黄的手臂,但在众人眼中,这一双手臂在今日已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只见他轻轻解开了床上老人展化雨的衣衫,轻轻敲打了一阵,又拈起展化雨的手腕仰天瞑目,静听脉息。

  满室中人,个个屏声静气,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所有的目光,俱都瞬也不瞬地随着他的一双手掌移动。

  只见他双掌突地一停,众人心头俱都一跳,秦瘦翁缓缓道:“你们今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找到他的?”

  贺君雄道:“大约两个时辰以前,我兄弟在城西法相寺的神殿后发现了他老人家,那时候他老人家似乎方中箭伤,血迹犹未全干……”

  秦瘦翁“嗯”了一声,突地双掌一收,转身走向门外。

  展梦白大喝一声,横身一掠,挡在门口。

  秦瘦翁双眉一皱,道:“做什么?”

  展梦白一咬牙关,忍气吞声,垂首道:“家……家父……的伤……”他满腔悲愤,连话都几乎说不出口。

  秦瘦翁缓缓道:“这一双情人箭上之毒,可称天下无双,黑箭之上,集有四十五种天地间至阴至柔之毒……”他手捻疏须,一面踱步,一面接道:“赤箭之上,却集有三十六种天地间至阳至刚之毒,这小小两只箭上,一共有九九八十一种天地间至毒之物。便是身中其一,也非人所能当,何况两种毒性,还在互相滋长,阴阳互济,其毒更猖。”

  他忽然说出这一番话来,众人虽都不解其意,但却无一人敢出声打扰。

  语声微顿,秦瘦翁又道:“但各位,若是中了此箭,只要不在心上,三个时辰内寻到老夫,老夫还有把握可以救,呵呵,这也是各位洪福,恰巧能与老夫共住一城,否则……嘿嘿,普天之下,莫说再无一人能解此毒,便是认得此毒的人,只怕也没有几个。”

  众人俱是栗然心惊,人人心中俱在暗暗自危,只因谁也不知道“死神帖”会在什么时候送到自己手上。

  林软红干咳一声,道:“如此说来,展老前辈是有救的了。”

  秦瘦翁似笑非笑的横扫一眼,缓缓道:“本应绝对有救,只可惜……”

  展梦白身躯一震,颤声道:“可惜什么?”

  秦瘦翁冷冷道:“只可惜你先前对老夫无礼,老夫为了略加惩戒于你,是以来迟了一步,此刻毒已攻心,是无救的了。”

  他语声是如此冷峭而平淡,然而却像是一根寒冰凝成的利箭,由咽喉笔直插入展梦白心里。

  刹那间但听滴答一声,铜壶中又是一滴水珠,落入涟漪尚未消失的水面,展梦白清澈的目光,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光采,又忽然燃烧起火一般的愤怒,一声怒喝,双臂齐出,闪电般握住了秦瘦翁的肩头,颤声道:“你……你……”反手一掌,掴向秦瘦翁的面颊。

  但掌到中途,却已有一只手掌,轻轻托住了他的腕肘,秦瘦翁面容丝毫不变,生像是他早已确定这一掌绝不会打到自己身上。

  展梦白翻腕夺掌,只听一人缓缓道:“展世兄,人死不能复生……”

  展梦白厉叱一声,侧目望去,只见“笔上生花”西门狐木然立在他面前,缓缓接口道:“世兄又何苦难为秦老先生?”

  “西湖龙王”吕长杰立刻也随之接口道:“世兄你又何苦难为秦老先生。”

  他频频颔首,颔下的肥肉,也不住随之颤抖着,“金玉双侠”面色虽凝重,但神色间却也没有丝毫悲戚之容。

  展梦白缓缓松开了手掌,倒退了一步,赤红的目光,缓缓自这一批他父亲生前的好友面上移过。

  “为了些须含眦之仇,而误人性命……”他勉强抑制着心中的激动,沉声道:“这种人还配称做人么?”

  吕长杰干咳一声,垂下了头,李冠英、陈倩如,悄悄避开了他的目光,西门狐面容仍然僵木,“天巧星”孙玉佛目光闪烁,却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只有“铁枪”杨成与贺氏三杰,满脸俱是悲愤之色。

  展梦白的目光自满贮泪水的眼眶中望过去,只觉有些人的面容是如此模糊,却又是如此卑鄙。

  “各位纵非家父好友,纵未受过家父之恩,眼见如此情事,也该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他语声逐渐激烈:“然而各位此刻却为了自身的利害,生怕自己亦身中‘情人箭’后,无人救治,竟……竟……”。

  激动的语声,终于使他眼泪流落,终于使他语不成声。

  “铁枪”杨成长长一叹,秦瘦翁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想要将老夫怎样?”

  展梦白双目一张,道:“我要将你这既无医德,又无仁心的冷血之人……”

  西门狐横跨一步,挡在秦瘦翁身前,截口道:“怎样?”

  孙玉佛轻轻一笑,道:“展世兄这无非是一时悲愤之言,认不得真的,此刻天下武林中人,有哪一个不对秦老先生这一双妙手寄以无限之期望,展世兄是明白人,怎会对秦老先生无礼?”

  吕长杰拊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至于展老英雄的丧事么……你我弟兄,还是该出些力的。”

  展梦白牙关紧咬,他第一次看清了这般自命侠义人物的嘴脸,也第一次看清了世态的炎凉,贺君雄缓步走到他身侧,垂首道:“展少侠……”

  话声未了,突听远远传来一阵呼声:“秦瘦翁……秦瘦翁”这呼声低沉而震耳,有如长夏闷雷,第一声听来犹在远处,第二声却似已到了耳边,来势之迅,更是骇人听闻。

  众人一惊,陈倩如扬眉道:“谁呀?”

  李冠英冷冷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陈倩如道:“我……我又没有问你……”

  只听一阵劲风,呼地吹到窗外,窗纸簸然一震,一人在窗外道:“秦瘦翁可是住在这里?”声如洪钟,震人耳鼓。

  秦瘦翁斜瞟展梦白一眼应声道:“正是!”

  窗棂一震,窗框洞开,一个板肋虬髯,广颊深目的锦衣大汉,满头汗珠,神色仓皇,怀中横抱着一个晕迷不醒的碧衣少女,一步跨入窗来,就仿佛七尺大汉跨过三寸门槛那般轻易而自然。

  他深碧色的目光四下一扫,宛如雷声前的闪电,立刻沉声道:“谁是秦瘦翁?俺吴七奔波两百里,前来拜访。”

  众人心头又是一惊,谁也想不到当今江湖中七大名人之一的“无鞘刀”吴七,会突然来到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