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白道:“比你脑袋轻一斤。”

  驼背老人又是一怔,大怒道:“我的脑袋有多重,是不是要切来称称看,是不是?是不是?”

  他恼怒之下,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哪知展梦白却微笑道:“毋庸切你的脑袋,我也能知道。”

  驼背老人又气又怒,又是好奇好笑,道:“好呀,我都不知道我脑袋有多重,你倒知道了!”

  展梦白笑道:“你想问问看么?”

  驼背老人道:“好,我问你,我的脑袋——”

  他话未曾说完,展梦白截口道:“你的脑袋比我的重一斤。”

  驼背老人大怒道:“放屁!”

  展梦白大笑道:“你若不信,不妨切下来称称,你若相信,此刻就该依言让路给我过去了。”

  驼背老人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好……好……”耸身一跃而起,带着震耳的狂笑,如飞掠去。

  展梦白望着他背影,暗忖道:“这老人想必就是黄衣前辈口中那第一个难惹的人物了。但我看来,却也未见得难惹。”

  他轻易地打发了这好赌的驼背老人,心里不禁甚是得意,一跃而下刀山,轻快地向前走去。

  前行两丈,道路左右分开两条,当中却有一个深坑,迷雾中望去,坑中人兽杂乱,也不知有多深。

  一个虬须判官的石像,仰天立在坑边,一手捋须,一手持剑,掌中剑光,却斜斜地垂在地上。

  展梦白呆了一呆:“难道要我自这里跳下去么?”

  风声过处,坑底仿佛飘上了一阵鬼啸之声。

  展梦白突地双臂一振,纵身跃下。

  只听暗影中一人轻轻道:“好小子,够勇气,够听话。”

  展梦白轻叱一声:“什么人?”转目四望,但见坑中满是被石蛇缠住的石人,哪有活的人影。

  坑底风声凄厉,迷雾更浓,四下鬼影憧憧,也不知是假是真,展梦白暗暗后悔,自己怎地不带个火折子。

  他心里更担心的是,在如此黑暗之中,前面纵有指路的标志,他也看不出来,若是一步走错,怎生是好?

  心头忐忑之间,掌心不觉又沁出冷汗。

  突地,只听“咯”地一声轻响,四下石像竟像动了起来。

  一个石像一跳一跳地来到展梦白面前,这石像乃是灰石所制,高有八尺,灰发灰眉、灰面灰衫、灰鼻灰眼……

  虽在如此迷雾之中,但谁也看得出这不是个活人,但“他”却又偏偏像是活的一样,纵跃轻灵,竟不带半点声响。

  展梦白剑眉轩处,厉叱道:“妖魔鬼怪,退回去!”

  喝声中双掌齐扬,击向石人,掌风激厉,便是石人也该击碎。

  哪知这一股激厉的掌风到了这石人身前,石人仅是身子微微一震,掌风便如泥牛入海,无踪无影。

  展梦白一捏掌心冷汗,厉喝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石人竟“咕”地怪笑一声,一字字缓缓道:“你看我像人么?”语声尖锐,果然阴恻恻地不带半点人味。

  展梦白厉声道:“你纵然是鬼,展某也要与你斗一斗。”

  那石人怪笑着道:“不用斗了,你敢摸一摸我鼻子,我便算你是条英雄汉子。”咯咯的笑声,教人听了忍不住要打寒噤。

  展梦白听着这怪笑之声,要他去摸这怪物的鼻子,他纵是铁胆,也不觉有些难以下手——

  那石人不住怪笑道:“你敢不敢?你敢不敢?”

  展梦白突地心头一动,恍然忖道:“原来又是那驼背老儿作怪。”

  当下大喝一声:“有什么不敢?”

  石人凭空一跳,嘶声道:“来呀!”

  展梦白忽然凌空一个翻身,头下脚上,向石像后翻了过去,口中大笑着道:“来了。”

  他所料果然不差,那石像背后,果然站着那麻衣驼背的老人,十指如钩,深深插入了那高大的石像腰下。

  这老人双臂气力,何止千钧,要抬石像,自是容易。

  他虽使石像跳跃而行,却始终不让石像落在地上,是以石像行走,毫无声息,展梦白的掌风,也被他借力消去。

  此刻他见到自己机关已破,亦自放声大笑起来,手掌拔出石像,大笑道:“好小子,果然有几分胆量,这还吓不倒你。”

  展梦白道:“闲话少说,送过来吧!”

  驼背老人奇道:“送过去什么?”

  展梦白道:“阁下的头。”伸出手掌,向老人头上摸去。

  驼背老人变色道:“你要做什么?”

  展梦白笑道:“摸你的鼻子?”

  驼背老人大怒道:“谁敢摸老夫的鼻子?”

  展梦白道:“这是你自己方才说出的话,你若要自食其言,也就罢了,阁下尊鼻,在下还不想摸哩!”

  他微微拂袖,眼角也不再望一眼,冷笑着转身而去。

  驼背老人突地厉喝一声:“站着!”

  他双臂一振,头发暴张,满头白发有如银针般竖起,大怒喝道:“谁敢说老夫是食言背信的人?”

  展梦白驻足回头,冷冷道:“阁下若不愿做食言背信的人,就请伸过头来,让在下摸一摸尊鼻。”

  驼背老人道:“老夫是让你摸那石像的鼻子。”

  展梦白冷笑道:“话是石像说的?还是阁下说的?”

  驼背老人呆了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全身都软了下来,道:“不错,是老夫说的。”

  展梦白微笑着伸出手掌,招手道:“来吧!”

  驼背老人连退数步,作揖道:“小兄弟,只要你不摸老夫的鼻子,别的什么事都可以。”

  展梦白道:“又不是我要摸的。”

  他又自转而行,突觉眼前一花,那驼背老人已飘落在他身前,陪笑道:“老夫有一柄利剑,送给你好么?”

  展梦白道:“谁要你的剑?”

  驼背老人摇了摇头,笑道:“老夫陪你入谷好么?”

  展梦白道:“谁要你陪?”

  驼背老人长叹道:“难道你定要摸老夫的鼻子,否则就要老夫做一个食言背信的人,唉,小兄弟,你也太狠了。”

  展梦白忍不住展颜一笑,道:“阁下若是食言背信的人,不动手杀我也早就走了,还会在这里么?”

  驼背老人双目一张,道:“你相信老夫绝非食言之人?”

  展梦白笑道:“阁下自然不是!”

  驼背老人仰天大笑三声,笑声顿处,双眉突又皱了起来,长叹道:“还是请你摸一下老夫的鼻子算了!”

  展梦白却又不禁大奇,诧声道:“为什么?”

  驼背老人叹道:“老夫平生言出必践,此次你纵不怪我,老夫心里也不安得很,除非你……”

  展梦白截口笑道:“那么便请阁下回答我一句话,便算我摸了阁下的鼻子好么?”

  驼背老人大喜道:“真的,小兄弟,你真是个好人,无论你问的什么,老夫只要知道,必定告诉你。”

  展梦白忖道:“此人果然是热心热肠,而且未失童心,我问他的话,他想来不会骗我的。”

  当下面色一整,沉声道:“阁下可知道谁是‘情人箭’的主人?这歹毒的暗器究竟有何巧妙?”

  驼背老人皱眉道:“什么‘情人箭’?老夫根本不知道。”

  展梦白厉声道:“阁下既是“帝王谷”中人,怎会不知道‘情人箭’这种恶毒的暗器?”

  驼背老人大奇道:“情人箭与帝王谷又有何关系?”

  展梦白呆了一呆,沉声道:“阁下能否断定‘帝王谷’中所有的人,都与那‘情人箭’毫无关系?”

  驼背老人摇头道:“帝王谷中,大多是怪物,什么奇怪的事,都会做得出来,老夫不知道,也不敢断定。”

  展梦白怔了半晌,长揖道:“多谢了!”

  他相信这老人绝不会骗他,是以立刻转身而行。

  哪知驼背老人又自轻叱一声:“且慢!”

  展梦白回首处,只见他俯身走了两步,伸手扳了扳地上的一具被石蛇缠住的恶人石像。

  “呀”地一声,深坑边的石壁上,竟裂开了一重门户。

  驼背老人道:“这里近,你由这里去吧!”

  展梦白毫不犹疑,又自长揖谢了,立刻纵身跃入。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嵌着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