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白转目望去,心头突又一寒。

  只见坑边一株巨树,竟背腹相贴地一行钉着四条大汉,最上一人,凸睛怒目,满面惊骇,胸前钉着一根长箭。

  这根箭直没入胸,只露出尾端箭翎,显见得射箭人腕力之强劲,而箭翎却是罕见的鲜红颜色。

  展梦白再也想不通这四人怎么背腹相贴,一行钉在树上,看来似乎是一根竹签上穿着四只蚱蜢,宛如是被一根长箭一齐钉死。

  但世上却又怎会有如此大弓,如此长箭?

  他忍不住扳了扳第一人的尸身,这尸身竟应手而起。

  只见第二具尸身,胸前也露出一簇鲜红箭翎。

  展梦白这才知道,这四人乃是被四根箭所伤,第一箭将第一人钉在树上,第二箭却将第二人钉在第一人身上。

  第三人钉在第二人之身,第四人钉在第三人,是以骤眼看来,便仿佛四人同时被一箭穿胸而过。

  但方才长箭破空之声,仿佛只有一声,四声惨呼也是紧紧相连,这射箭人的功夫手力,岂非骇人听闻。

  展梦白不禁暗暗吃惊,透了口长气,突听暗林中又有人笑道:“你自己上来了么?好极好极,我正不愿冒着臭气去救你……”

  语声尖细怪异,但中气充足,连绵不绝。

  展梦白心头更不禁暗中惊讶,躬身抱拳,朗声道:“是何方高人,救了展梦白性命,但请出来相见。”

  暗林中寂然半晌,厉声道:“原来你就是展梦白。”

  展梦白道:“在下正是展梦白。”

  暗林中笑声突地转为凄厉,厉声道:“久闻展梦白英雄盖世,怎的今日却要我来救你性命?”

  展梦白呆了一呆,讷讷道:“这……这……”

  这人救了他性命,但此刻语声中却又似含有讥讽的敌意,展梦白又惊又奇,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听林中又自狂笑道:“年纪轻轻,便享盛名,盛名必定有虚,待我且教训教训你。”

  语声微顿,突地大喝:“看箭!”

  喝声方了,又是一缕尖锐激厉的风声,划空而来。

  展梦白惊怒之下,凝神望去,只见一条箭影,破雾而出。风声虽尖锐激厉,但来势却似乎并未十分迅急。

  展梦白回身错步,方待伸手接箭。

  哪知这一条箭影,到了眼前,竟突地分开四箭。

  而箭风突消,来势又突地加急,分射展梦白“迎香”“乳泉”“中极”“华盖”上下左右,四处大穴。

  展梦白做梦也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箭法。

  他大惊之下,挥剑纵身扬掌踢足。

  就在这刹那之间,只见他身剑飞舞,铁剑挥却了上面一箭,左脚踢掉下面一箭,左掌急伸并指如剪,剪住了右面一箭的箭杆,而身形乱跃间,左面一箭,亦自堪堪掠身而过,远远飞入浓雾中。

  暗林里突地响起了另一人的语声,脱口道:“好!”

  接着,方才那尖厉的语声便又响起,厉声笑道:“果然不错,念在你能避开这四箭,今日且放过你,但这迷林中仍是步步陷阱,处处杀机,今日你若能逃出去,他日我还要与你相会的。”

  语声飞越远去,说到最后一字,已远在浓雾深处,只留下那尖锐刺骨的笑声,仍飘散在迷林间。

  展梦白呆了半晌,顿了顿足,他虽有心追去,怎奈黄虎犹在陷阱之中,当下转身跃了过去。

  迷漫的浓雾,再加上那石灰的坑水,使得这迷林更加神秘,方才那怪客的惨厉笑声,也说这迷林中仍有步步陷阱,处处杀机。

  展梦白脚下更是不敢大意,谨慎地落足在坑边,俯首望去,朦胧间只见黄虎正倚着土壁,意态竟仿佛颇为自得。

  他自坑水边窥见了展梦白,便放声笑道:“是展大哥么?小弟早已在这里等了许久,快请展大哥救我出去。”

  展梦白忍不住失笑道:“我只当你必定甚是惊慌,哪知你却像是站在墙角等人似的,但我却险些来不成了。”

  黄虎大笑道:“慌什么?俺早知道老天绝不会让展梦白随随便便就死了的,俺实在放心得很。”

  展梦白又是好笑,又是感叹,回身解下那四具尸身上的腰带,结成一条,又跃回垂了下去。

  黄虎立刻攀援而上,仰天伸了个懒腰,笑道:“小弟在下面虽然不怕,却觉有些闷气,展兄再不来,小弟真要闷死了。”

  展梦白笑道:“你心里也不着急么?”

  黄虎大笑道:“着急什么?小弟无论遇着什么事,都从未着急过,老天若真的要叫我死,我还活得到现在么?”

  展梦白苦笑暗忖道:“此人浑浑愣愣,却是个福将。”口中却沉声道:“你我自原路退回,你脚下要小心了。”

  黄虎道:“哪些杀胚此刻怎的都又缩起脖子,不出来了?莫非是听得展大哥的英名,害怕了么?”

  展梦白道:“哪有这般容易,这迷林中只怕处处俱有埋伏,这般人乐得在暗中等你我上当,又何苦出来动手?”

  黄虎摇头叹道:“若是真刀真枪地拼个你死我活,小弟倒也不怕,但弄些阴谋诡计,小弟却招架不住了。”

  展梦白狠声道:“你我若只求脱身,倒也容易,但你我为了复仇,却万万不能放过这些贼子。”

  黄虎大声道:“展兄你只管去复仇,小弟再怕也要追随,就算被暗计害死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的。”

  展梦白突然胸膛一挺,轩眉道:“好,跟我来!”掌中铁剑,蓦地挥起,向左面一株树干上劈了过去。

  只听“卡擦”一声,这株酒碗般粗细的树木,竟生生被他一剑斩为两段,斜斜倒了下去。

  展梦白纵身跃上了那断树的树桩,仰天笑道:“我就不信他埋伏能做到这斩断了的树桩上……”

  黄虎大喜道:“展兄可是要挥剑在这迷林中斩开一条通路,好教咱们只在这断树桩上行走?”

  展梦白道:“不错!我纵然将这片迷林中的树木根根斩断,也要寻出这些贼子究竟躲在哪里?”

  黄虎大笑道:“好!好好!小弟若能一辈子跟着展大哥这样的人行走,要小弟牵马拽蹬,也觉高兴得很。”

  大笑声中,展梦白又挥剑而起。

  只见黝黑的剑光在迷雾中一闪,又是一株树木劈为两段,展梦白飞足踢去了树,身形便落在树桩上。

  片时之间,他竟已挥剑斩断了九株树木,黄虎在树桩上一路纵跃而来,但迷林中仍是毫无响动。

  黄虎皱眉道:“那班贼子见到展兄如此英勇,若是骇得逃走了,又怎生是好,展兄岂非白费了气力。”

  展梦白呆了一呆,暗忖道:“这话倒也不错,他们劫去马匹,目的已达,怎会还留在这里。”

  思忖之间,黄虎已放声叱骂起来。

  哪知他方自骂了两句,迷雾中突又响起了阴恻恻的笑声,道:“我兄弟都在等着取你两人的性命,不会走的。”

  展梦白大喝一声,箭一般窜了过去,铁剑挥处,剑锋断树,笑声明明似乎自这株树上发出,但树杆折断后,树上却仍无人迹。

  这时,远处另一株树上却又有冷笑之声响起:“这片迷林,占地十里,你若真能将林地全都斩平,我也服了你了。”

  笑声一顿,阴恻恻接道:“但你若斩不平这片迷林,只怕便再也休想活着走出去了。”

  黄虎大骂道:“有种的出来,莫做缩头乌龟。”

  只听又有人冷笑道:“我兄弟何必多费力气,这片迷林中不但到处都有埋伏,而且暗含奇门,困也要将你两人困死在这里。”

  方才的笑声在西,此刻这笑声却在东,东西遥隔,显见这迷林中也不知道埋伏多少敌人?

  黄虎又放声叱骂了一阵,但四下却已再无回应。

  他呆了半晌,方自忍不住悄悄问道:“展大哥,你可会那奇门八卦之术,只怕这林中,当真有些古怪。”

  展梦白摇了摇头,仰天笑道:“这种捞什子,谁耐烦去学他。”挥动铁剑,向前闯了出去。

  片刻间树木又断了数根,枝叶飞扬,回音激荡,展梦白方自歇了口气,突听迷林间传来一声马嘶。

  两人心头齐地一震,挥剑闯了过去,只见前面的陷阱中陷落了一匹马,却赫然竟是展梦白的那匹良驹。

  它浑身上下,没有丝毫损伤,只是马背上的鞍辔,却已都不见了,在坑中扬蹄踢水,不住长嘶,显然是在林中奔驰时失足落了下去的,这匹马虽然神骏,但被困在这小小的土坑中,也难一跃而出。

  展梦白原本锐利的目光,自从服下天形老人瓶中的玉露,目力更是大异于常人,首先发现了它。

  黄虎却仍未看清,迟疑着道:“坑中的马,莫非是……”

  展梦白满面惊诧,截口道:“正是我的那匹坐骑。”

  黄虎大奇道:“既是此马,那些贼子怎会任它落在坑里?”

  展梦白沉吟道:“但马鞍却已不见了……”

  黄虎愕了一愕,道:“如此说来,莫非这些贼子只是为了那两副马鞍而来,你我岂非完全弄错了?”

  展梦白长叹道:“看来正仿佛如此。”

  黄虎跌足道:“冤枉冤枉,这才叫冤枉,你我若真是被伤了贺大哥的仇人所围,倒也罢了,只为了两副马鞍,真冤枉死了。”

  展梦白长叹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要知此刻迷林中人,若真的就是蜀中道上夺马贼人的神秘蒙面客,便断然不会任凭此马落陷阱中。

  黄虎道:“无论如何,好歹也要先将它弄出土坑才是。”

  展梦白心念一动,突然大喜道:“久闻马性识途,你我若是跟随此马而行,想必能脱出此困。”

  黄虎拍掌笑道:“好,妙计……”笑声突又停住,摇头叹道:“不行,还是不行,万万不行的。”

  展梦白道:“为何不行?”

  黄虎苦着脸道:“马性虽然识途,但却也识不出埋伏陷阱,否则这匹马也就不会掉下去了。”

  展梦白道:“这匹马能逃出那些贼子之手,而你的马却未逃出,想必是因那些贼子制它不住,见它逃来这里,又怕被你我撞上,是以不敢追敢,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