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凄笑道:“数十年来,老夫将全部智慧与力量都用来寻求食物,但仍然终年难得一饱。”

  黄虎呆了半晌,大声道:“你说什么?咱不懂。”

  老人道:“反正你也走不了的,慢慢自会懂得。”

  黄虎厉声道:“谁说咱们走不了?”

  老人道:“你们此番只要再踏出这空地一步,不出片刻,立时便有追魂夺命的杀手,来取你们的性命。”

  黄虎狂笑道:“你这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儿,也可算是追魂夺命的杀手么?哈哈,咱们倒要试试。”

  老人道:“不是老夫,另有其人。”

  黄虎喝道:“谁?”

  那老人目中,突又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缓缓道:“他便是将老夫困在此间数十年的人。”

  黄虎道:“方才怎未见到?”

  老人道:“不踏此地,或可活命,一入此圈,再难生出,这便是此人数十年前便已立下的戒条。你方才未入此圈,他自然不会教你见到他。”

  黄虎怒道:“什么戒条,咱就不信。”

  那老人突地阴恻恻惨笑一声,语声变得更为缓慢,但在这缓慢的语声中,却似突地平添了一份妖异的慑人之力。

  他缓缓道:“你可看到老夫身后的人了么?这些饿鬼一般的人,他们来此之时,也都和你一样生龙活虎的。

  “你看到那正挑起一块马肉去烤的人么?看他的饥饿与卑贱,你可相信他便是二十年前的名剑客李松风?

  “你看那正切着马肉的人了么?他切块马肉,却像是要花许多气力,你可相信他便是点苍客赵明灯?”

  这老人虽未回头,但身后的一举一动,他却宛如眼见。

  黄虎情不自禁随着他的言语转动目光,身体的血液,突然像是一寸寸被人冰冻了起来。

  老人接着道:“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也都像你一样,不信这戒条,但此刻,他们却全都相信了。

  “他们眼见比自己高明的人冒死冲出去,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十步,从来没有一人能走出十步。”

  黄虎毫无选择地听下去,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老人道:“所以他们宁愿忍受饥饿、寂寞、污秽、干渴,这许多种非人能受的折磨痛苦,也不敢再走出去。”

  “而这许多种痛苦,却又是漫长得没有终止之日,只是痛苦的折磨,已渐渐夺去他们的雄心,他们只有忍受。

  “你看他们今日的武功,必定觉得甚为可笑,那只是因为他们全部精力,全已用来对抗饥饿,武功自然日渐衰退,终有一日,你会突然发现,自己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除非你今日就死在这里。”

  老人身后的褴褛汉子,身子都已微微颤抖起来,面上也露出了羞愧悲愤之色,那情况当真是令人惨不忍睹。

  但等到火上一发出马肉的香气,这些人的羞愧与悲愤,立刻全都消失,立刻又变成了饥饿与馋涎的饿鬼。

  黄虎望着他们心弦更是震动,冷汗簌簌而落,突然壮起胆子,大喝道:“林外那厮,总不是鬼吧?”

  老人道:“纵不是鬼,也差不多了。”

  黄虎道:“只要是人,展大哥就对付得了。”

  老人惨笑道:“当今世上,除了老夫外,谁也不是那两人的敌手,而老夫此刻却已动弹不得了。”

  黄虎忍不住大喝道:“你究竟是谁?”

  老人惨然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会认得老夫……”

  黄虎怒道:“那也未必见得。”

  霍然回身,抓住潢州刀、信阳钩两人的手掌,嘶声道:“两位认得他么?”

  龙浩人、林秋谷,满头俱是冷汗,摇头不语。

  黄虎顿足道:“你两人既不认得,怎会走来这里?”

  龙浩人面色惨白,道:“这迷林中本有一伙绿林朋友,乃是在下的相识,他们虽也再三告诫于我,叫我莫入此地,但我兄弟惦记着两位的安危,定要闯入,只是这林中的秘密,我兄弟也不知道。”

  黄虎顿足道:“你说清楚些好么,如此说法,谁听得懂?”

  龙浩人伸手一抹额上汗珠,定下心神,说出经过:“我兄弟久有结交展大侠之心,怎肯轻易作别,又怕展大侠不愿我等追随,是以明虽告别,却始终在暗地追随。

  “但入山之后,却突地失去两人影踪。

  “我兄弟又惊又骇,寻到这迷林所在之地,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进入这久有‘鬼林’之称的地方寻找。

  “就在此时,林中突然狼狈奔出了两人。

  “这两人一个叫‘小刀’张七,一个是‘剥皮’孔三,俱是关口绿林,我兄弟见他神色惊惶,便喝住了他。

  “他两人昔日曾在我兄弟掌下逃生,却已有多日未在江湖露面,见到我兄弟,自然不敢不过来问候。

  “我兄弟便问他可曾见到两位的侠驾,他两人本来吱吱唔唔,但后来终于说出两位此刻正在迷林之中。

  “我兄弟自然立刻便要入林寻找,但这两人却拼命阻拦,说是一入此林,便难生还,我兄弟再三追问,那‘小刀’张七只说了句:‘这迷林中处处都埋伏着杀机,还有位神秘的老人。’其余的话便死也不肯说了。

  “我兄弟看了他的恐惧之色,心里越发担心,便要他说出入林的道路,他两人再三迟疑,终于还是张七道:‘入林之后,每走过三棵树,变个方向,便可寻着那神秘的老人。’

  “说完这话,他两人就跪在地上,求我兄弟放他逃命,我兄弟心里只惦记两位,便放过了他们,直闯入林……”

  黄虎长长透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胸中仍是压满闷气,摇头道:“两位知道的可是只有这么多了?”

  龙浩人长叹道:“小弟心中,又何尝不是充满疑团。”

  只听那老人突然截口道:“你还要知道什么?”

  黄虎道:“张七、孔三那伙人,又是什么玩意?”

  老人道:“他们在江湖上已无处容身,看中了这片迷林乃是打劫的好地方,便冒险闯了进来。

  “他们误打误撞地闯来这里见到老夫,老夫远远便喝止了他们,与他们订下了个公平的交易。”

  黄虎诧声道:“什么交易?”

  老人缓缓道:“老夫指点他们,在迷林中布下一些埋伏陷阱,又想些法子,引诱行人走入这片迷林。

  “但老夫的交换条件便是,要他们洗劫了行人的财物后,必定要将行人的马匹,赶入这里。”

  黄虎大怒道:“好毒辣的交易。”

  老人黯然叹道:“你若也曾忍受过数十年的饥饿,只怕再毒辣十倍的事,也做得出的。”

  他惨笑一声,接道:“只可怜他们埋伏方自布成,只做了第一次交易,便也与昔日的人同样遭遇,一齐遭了毒手了。”

  黄虎变色道:“昔日还有什么人?”

  老人缓缓道:“数十年来,不知有多少批张七这样的人,与老夫订下同样的交易,他们只要脚步不踏上这片空地,在迷林中无论去做什么,都安全得很,是以他们必能做成第一次交易。”

  他语声中突又充满残酷与凄惨的意味,接道:“但他们做成第一次交易,送来食物与马匹后,便立刻要惨遭毒手。”

  黄虎颤声道:“为什么?”

  老人缓缓道:“只因为他们已送来食物,已帮助了老夫,而帮助过老夫之后,从来没有一人能在世上多活一日。”

  一阵风吹来,黄虎只觉衣衫冰凉,俱已湿透。

  他突然想起展梦白,直到此刻,还无动静,颤声道:“展兄,你可知道这鬼魅般的老人究竟是谁?”

  展梦白目光始终凝注着这老人,仿佛已看得痴了。

  黄虎大骇道:“展兄,你……”

  展梦白突然惊醒过来,伸手指向那老人的手掌,缓缓道:“你看,这手掌可有什么异处?”

  黄虎神智,此刻也早已被这迷林中种种神秘所慑,情不自禁,凝目望了过去,又垂首望了望自己的手掌。

  这老人与黄虎的右掌,竟俱都生有七根手指。

  只听展梦白缓缓又道:“你再看他的耳朵。”

  他语声竟也变得有如痴迷一般。

  黄虎不禁也痴了似地凝目望去,只见那老人双耳,竟是大小不一,右耳耳垂,长几过唇,耳垂之上,却长了五粒鲜红的肉珠。

  而展梦白又已接口道:“你再看他的左目。”

  黄虎喘了口气,转目望去。

  老人的左目,正散发着闪动的异光,仔细凝望,才发现他这一只眼睛,竟生有双瞳。

  展梦白缓缓道:“你看清了么?”

  黄虎伸手一抹额上汗珠,大声道:“看清了。”

  展梦白道:“你看清了,还认得他么?”

  黄虎呆了一呆,道:“自然还是不认得。”回转身,道:“两位认得么?”

  龙浩人、林秋谷茫然摇了摇头。

  展梦白大奇道:“怪了……怪了……”

  只见那老人面上竟突地现出了激动之色,呼吸突地急促了起来,颤声道:“你……你认得老夫?”

  展梦白却似乎未曾听到他的话,只是缓缓念道:“心有九窍,灵中之灵,掌生七指,巧中之巧,耳悬五珠,异中之异,目具三瞳,怪中之怪……”突然转身,大声道:“三位久走江湖,这句话却未曾听到么?”

  龙浩人、林秋谷、黄虎齐地摇头道:“从来未曾听起。”

  展梦白突然凄然一笑,道:“想不到这绝世的奇侠,果然是位无名之人,今日我总算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