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只听远处一阵衣袂带风之声,划空而过,风声轻摇,但万籁俱寂,在金非耳中听来,却极清晰。

  要知他困在泥淖中二十年,岁月是何等凄清寂寞,静寂的岁月,却使他练成了非凡的耳力。

  便是数十丈的蚊鸣蚁动,他也可听得清清楚楚,何况这夜行人行动虽小心,轻功却不甚高明。

  只听那夜行人到了远处江边,便停下脚步,口中似乎在喃喃低语:“姑娘,我只是奉命而行,你死了也莫怨我。”

  金非双眉微皱,暗忖道:“这是什么把戏?”

  他本已静极思动,何况此刻胸中充满豪气,正想管一管人间闲事。

  当下他肩头微动,便待飞身掠去。

  只听见萧飞雨轻呼道:“舅舅,你……”

  金非沉声道:“噤声,来,随我去看热闹。”

  语声中他已纵身而起,萧飞雨满心好奇,自然立刻跟了过去。

  这两人身法是何等轻灵迅急,眨眼间便已掠至数丈开外,只见江岸荒凉处,果然影绰绰地站着个人。

  金非与萧飞雨悄然藏了身形,屏息而望。

  那人影肩头本自背着个极大的包袱,此刻他解开包袱,里面竟是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锦衣女子。

  他望着这女子轻叹了一声,摇头笑道:“叫我将你这样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活活淹死,我心里实在有些不忍。”

  说话间他已找了几个大石头,放在包袱里,喃喃接着道:“但大爷定要除去你,我也没法子。”

  那女子也不开口,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茫然望着群星,似乎根本未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金非奇道:“这女子倒奇怪得很……”

  萧飞雨立刻怂恿着道:“去么,去看看。”

  金非笑道:“看来你比我还喜欢多事。”

  笑语间,身形已轻烟般窜了出去。

  那人影乃是个三十左右的黑衣汉子,此刻正待将那女子再塞进包袱,突听一股急风,自天而降。

  他大惊之下,还未及转身,却被只钢铁般的手掌紧紧扣住了脉门,浑身立刻失去了力气。

  他做梦也未想到世上竟会有人出手如此迅快,大惊转身,只见两道野兽般冷森森的目光,正狠狠地瞪着他。

  他心头一寒,垂下目光,却又见到那只扣住他脉门的手掌上,满生着灰茸茸的长毛,更宛如鬼魅野兽一般。

  金非见了他惊恐之态,心里暗暗好笑,口中却沉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害这女子?”

  那黑衣汉子早已骇得满身冷汗,牙关颤抖,道:“这……这不是小人的事,小人只是奉大爷之命来的。”

  金非道:“谁是你家大爷?”

  黑衣汉子道:“唐……唐……迪……搜魂手唐迪。”

  金非双眉一皱,道:“他可是蜀中唐门中人?”要知他久已脱离江湖,否则绝不会不知道此人声名。

  黑衣汉子道:“他便是当今唐门的掌门人。”

  金非暗奇道:“这女子是谁?唐迪为何要害她?”

  黑衣汉子道:“这女子和我家少爷有了私情,被老爷发现,而我家少爷已要成亲了,所以老爷才令小人将她带到远处,毁尸灭迹,免得阻碍少爷的婚事。”他本也有些胆量,平时绝不会如此容易地便将一切事招出来,否则“搜魂手”唐迪,又怎会将此等隐密之事交托于他?

  但在如此暗夜凄风中,他骤然见到金非这般鬼魅的身形,野兽般的面目,实不禁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是以金非问他一句,他便不敢少答半句。

  萧飞雨却站在金非身后,凝望着那女子。

  夜色中见她神情仍是茫然一片,眼睛望着天上,谁也不看,仿佛这一切事的发生,却与她无关系的。

  萧飞雨心中一动,突然失声惊呼道:“呀,是她。”

  金非回首道:“你认得她?”

  萧飞雨道:“这女孩子便是那杜云天的女儿,那日我在柳淡烟的花林中见过她一面,为何她爹爹不在了,她本是爱着展梦白的,怎地又与那唐门中的后人有了私情?……”

  她心中充满着惊诧,只顾喃喃自语,却未见到金非面上已变了颜色,野兽的目光,更变得异常狰狞。

  那黑衣人见到他神情,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杜鹃,却垂下了目光,瞧了萧飞雨一眼,突然泛起一丝茫然的笑容,道:“展梦白,你也认得他?”

  萧飞雨幽幽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忘了么,那日在……”

  杜鹃突也轻轻长叹了一声,目中突然流下泪来,低垂着头道:“展梦白……我再也不能见你了……”

  萧飞雨见她目中充满了幽怨的泪光,心中不禁大起怜惜的心,黯然笑道:“我们救了你,你还是可见到她的。”

  杜鹃凄然一笑,流泪道:“我知道,我……我已再不配见到他了,我……我已有了丈夫。可惜我丈夫要娶别人了。”

  萧飞雨呆了一呆,心头更是黯然。

  想到杜鹃的苦命身世,她心中突然大生义愤之心,大声道:“不要紧,我替你去将你丈夫抢回来。”

  突听南燕在身后笑道:“好呀,你不但自己要抢丈夫,还要替别人抢。”她看不到两人,也已赶来。

  萧飞雨面颊微微一红,目光转处,突见金非呆了似的站在那里,面色可怖之极,不禁骇然道:“舅舅!”

  金非身子一震,忽然仰天狂笑道:“杜云天,杜云天,你害得我不生不死,过了二十年,不想今日苍天却教你女儿落在我手中。”双臂一振,骨节山响,张开十指,向杜鹃头顶抓了下去。

  萧飞雨扑过去挡住了她,大骇道:“舅舅,你不能……”

  金非双足跳起,须发皆张,厉声道:“为什么我不能?她爹爹害了我,为何我不能害她?”

  萧飞雨颤声道:“但……但……”

  南燕厉声道:“她爹爹和你有仇,与这小女孩子有何关系,你若敢动她一指,我就死在你面前。”

  金非怔了一怔,突然野兽般暴跳起来,双手扯着头发,像疯了似的,嘶声道:“二十年,二十年,我好恨。”

  他脾气虽然凶暴,却丝毫不敢违背南燕的话,普天之下,也只有南燕一个人劝得住他。

  南燕大声道:“你若恨,也只该去找杜云天。”

  那黑衣汉子见这三人男的丑如野兽,女的却美如仙子,武功却又都是那么惊人,早已看得呆了。

  他手腕虽已被放,但呆在地上,竟不知逃走,此刻情不自禁地脱口道:“杜云天,他也在唐家。”

  金非身子一震,停住了疯狂的跳动,又自呆了半晌,突又仰天狂笑道:“好极了,好极了……”

  他指着杜鹃接道:“我要将他女儿带到他面前,要他知道自己女儿的丑事。哈哈,这老儿一生自命清高,听到他女儿居然如此,心里不知要怎么想了……”突又抓住那黑衣汉子的手掌,厉声道:“你想不想死?”

  黑衣汉子苦着脸道:“小……小人家里还有老母……”

  金非狂笑道:“你若不想死,回去就莫说遇到了老夫,这于你也有好处,否则唐迪也未见能放过你。”

  黑衣汉子道:“小人回去,只说杜姑娘已死了……”

  金非道:“这才是聪明人,去吧!”

  手腕挥处,黑衣汉子便被抛到三丈开外,在地上滚了两滚,挣扎着翻身爬起,不要命地飞奔而去。

  此刻穹苍繁星渐疏,夜色已更深了。

  竹竿高挑,一串长达三丈的“万子南鞭”,自竹竿梢头,笔直垂落到地下,不住随风摇曳。

  然后,火信燃起。

  一连串轻雷般的“劈叭”声响中,彩纸四下飞扬。

  这已是黑燕子唐燕的婚期前夕了。

  傍晚,这以毒药暗器名震天下的武林世家,更是热闹,石屋外已搭起了十座连云长棚,为的是接待来自四方的宾客。

  一里外,见有车水马龙流动,显见这垂名百年的暗器世家,在武林中的声势,至今未衰。

  古老的石屋四周,深邃的庭院中……到处俱可见到把臂谈笑的武林豪士,空气中充满了酒香。

  夜色越深,酒香越浓,谈笑声也更热闹。

  然而,在这充满了笑声的武林世家中,却有两处地方,始终是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喧嚷。

  一处是山坡侧的一个宽阔深邃的石窟,虽然没有人能看到这石窟中情况,但谁都知道这便是唐门炼制暗器的重地。

  石窟前往来交叉走动着十六个长衫弟子,人人神情肃然,他们身上虽无带着兵刃,但隔着长衫也可看到他们腰边凸起的镖囊。

  镖囊中,不问便可知是唐门名震天下的毒药暗器了,谁敢轻捋虎须,妄入这石窟一步?

  另一处是山坡高处的数间精舍,此地虽然无巡逻,但所有的嘈杂之声,到了这里,便突然寂绝。

  只因大家也早被嘱咐过,知道此地便是“老祖宗”的静居之处,“金臂佛”昔日威名犹在,有谁敢来打扰?

  深夜,精舍静静地浸浴在星光里,窗户中透出舒适的灯光,红尘中的纷扰,都已被隔在窗外。

  然而,此刻唐门中禁地里,却突有一条人影移动。

  他穿行在林木阴影间,脚下不带丝毫声息,夜色中只见他目光比星光还要光亮,正是展梦白。

  林木那边,也有个人影穿掠而来,轻轻弹了弹指甲。

  展梦白沉声问道:“是唐兄么?”

  语声未了,黑燕子已窜到他面前,紧紧握着他手掌,惶声道:“展兄,你还没有探出她的消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