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尸”也突然飞了出来,张牙舞爪,扑向展梦白。

  展梦白铁剑挥展,身子忽然离地飞起,凌空一个转折,掠过那尸身,大喝道:“往哪里去?”

  铁剑劈空而下,竟然不斩尸身,反砍花轿,原来他方才心念动处,已猜出必是有人藏在那花轿中,藉那尸身,前来暗算自己,内家高手,本可藉物传力,是以那“死尸”方才一击,力量也颇惊人,却不知展梦白非但武功大进,胆子更是奇大,这诡计居然被他识破。

  此刻他剑上已满注真力,又是凌空下击,力量之大,当真有如雷霆霹雳一般,何况这古铁剑更是神兵利器。

  但见铁剑落处,那花轿竟被生生砍为两半,“喀嚓”一声,裂木飞激中,花轿里果然掠出一条人影。

  这人影身法之快,亦是非同小可,只听他轻叱一声:“好剑!”身形冲天飞起,一跃竟有三丈五六。

  展梦白身形落地,生怕他乘机下击,旋剑护身,才敢仰首望去。

  只见那人影已凌风卓立在山壁间横立的一条孤枝之上,衣袂猎猎飞舞,身子随风摇曳,却瞧不清面目。

  展梦白见他轻功如此惊人,已是世间绝顶高手,也不觉暗中一惊,厉声道:“装神弄鬼的朋友,莫非现在还不敢见人?”

  那人影冷笑一声,道:“若要见我,随我来吧!”袍袖微拂,呼地斜飞出去,落在四五丈外,脚尖微一沾地,又复腾身而起,似乎还生怕展梦白不敢跟去,冷笑着向后招了招手,展梦白岂是无胆追去之人,到了这种地步,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着此人的。

  两人身法,俱都迅快已极,一先一后,绕山急奔,山势越来越见荒僻,展梦白却毫无退缩之心。

  他明知前面那人,轻功高出自己,但咬紧牙关,绝不肯落后,奔行了盏茶时分,已至后山。

  那人影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子,星光下只见他一身灰袍,面容也是灰惨惨的,又冰又冷。

  骤眼望去,只觉此人似是戴了人皮面具一般,但仔细一瞧,他面上肌肉俱能变化,竟真的是这副死人般面目。

  展梦白一惊驻足,凝目望去,只觉脊椎骨间忽然往外直透寒意,当下大喝一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灰袍人阴侧恻一笑,道:“你不认得我么?”

  展梦白道:“展某朋友之间,还无你这种装神弄鬼之徒。”

  灰袍人冷冷道:“你既不认得我,为何到处向我挑战?”

  展梦白心头一震,道:“你……你是……四弦弓风入松。”

  灰袍人冷笑道:“你既敢向我挑战,见了我却又为何如此吃惊?莫非是怕了么?”仰天一阵大笑,震得四下木叶簌簌直响。

  展梦白骤然见到这名震天下的“七大名人”之首,确是不免大吃一惊,但瞬即大怒道:“好个风入松,想不到竟是个无信无义的小人,竟敢暗算于我,我方才若是死在你手中,岂非……”

  风人松冷冷道:“你死在我手中,本是天经地义之事。”

  展梦白大怒道:“你与恩师他老人家所订的誓约说的是什么,莫非你已忘记?莫非你竟敢破誓?”

  风人松道:“既未忘记,也未破誓。”

  展梦白厉声道:“既是如此,你为何……”

  风入松冷笑道:“那誓约只是在七指神翁生前订的,他若未死,我自应守约,他人已死了,还守个什么?”

  展梦自心头又一震,道:“你……你说什么?”

  风入松厉声狂笑道:“你师傅死了,你还不知道么?那赵明灯与李松风两人,难道未曾告诉你?”

  展梦白见到李、赵两人,已知林中有变,却再也未想到恩师已死,不禁嘶声道:“可是你害死他老人家的?”

  风入松嘿嘿冷笑道:“他未死之前,我绝不违誓,否则只怕他早已死了,又怎会等到今日?”

  展梦白知他所言非虚,喝道:“究竟是谁害死他老人家的?”

  风入松笑声更是凄厉,道:“你可是要问谁害死他的?嘿嘿,哈哈,只怕我说出了你也不会相信。”

  展梦白咬牙道:“你……究竟说是不说?”

  风入松只是仰天狂笑,却不作答。

  只听他笑声惨厉,面上神情,却古怪已极,亦不知是得意还是失望,是悲哀还是高兴。

  要知他这二十余年来,亦少见天日,是以面色如死,此刻笑将起来,笑容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展梦白听他笑声如此奇异,心头既是暴怒,又是奇怪,再也猜不到他恩师究竟是如何死的,为何竟使这风入松笑得如此古怪。

  只见风入松终于缓缓顿住了笑声,目光似睁非睁地盯着展梦白,夜色中但见他双目有如妖魔般,发出灰惨惨的光芒,口中一字字缓缓道:“告诉你,害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第四十二回 生死雷霆

  展梦白眼见那老人求生意志,那般坚强,怎会相信他自己害死自己,不禁勃然大怒,喝骂道:“放屁,你……”

  风入松格格怪笑道:“你可是不信么?”

  展梦白道:“自然不信。”

  风入松一字字道:“告诉你,那毒也毒不死,饿也饿不死的老头子,竟是被自己活生生吃得胀死了的。”

  展梦白机伶伶打了个寒噤,从头到脚,再无一丝暖意。

  风入松狞笑道:“你要人送酒送肉,那两人果然听话,不出一日,便将酒肉流水般送入树林,林中那些人想酒想肉,几乎想得疯了,一见酒肉,眼睛发红,拼命地吃,那模样……哈哈,当真有如饿狗吃屎一般。”

  展梦白嘶声喝道:“住口!”

  风入松见他听了难受,说得更是起劲。

  只听他哈哈笑道:“那老头儿虽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那时见了酒肉,吃相也和推大车的粗汉毫无两样,哪知他数十年饿了下来,肠胃已脆弱不堪,哪禁得起如此油腻,他一生练武,却也无法将功夫练到肠胃上,何况他本就已是风中残烛,此番大酒大肉吃下肚后,不到半日立刻大吐大泻,又过了半日,便呜呼哀哉。哈哈,他临死前还大笑着说自己死得风雅得很,不让唐朝那写诗的酸翁杜子美专美于前,想来他死得必是舒服得很,好歹也是个饱死鬼。”

  要知诗圣杜甫,亦是在黄河泛滥时,多日不曾得食,突然有个县令送来些白酒牛肉,便痛嚼一番,不想竟饱死了。

  这掌故虽其来有自,但自风入松口中说出,听入展梦白耳,却听得展梦白满心酸楚,肝肠寸断。

  风入松瞧着他悲惨神色,更是大笑着道:“古今往来,武林高手中倒还无人是饱死的,不想他倒是开创历史之人,开了风气之先,他一生行事,每喜欢作惊人之笔,不想如今死也死得惊人得很,倒如了他心愿,来日若是有人为武林英雄写史作传,写到这里,想来少不得要多写几笔的。”

  展梦白听他竟对如此悲惨之事嬉笑怒骂,心中更是悲愤填膺,无法忍耐,暴喝一声,挥剑扑了上去。

  风入松厉声笑道:“你等不及要来送死么?嘿嘿,七指翁已死,你本就再也莫想活在世上……哎,好剑!”

  说话之间,两人已拆了五六招之多,他最后一喝,正是向展梦白一招“雷霆奔发”喝彩。

  但见展梦白掌中剑气如涛,千层万卷,那一剑劈去,端的有雷霆奔发之势,是以风入松,虽与他敌对,也不禁为他喝彩。

  展梦白情知自己今日若不毙了此人,便要丧在此人掌中,他更怕此人那妹子突然赶来,是以出手俱是速战速决之招。

  风入松有心看他武功强弱,开手尽是虚招,并不进击!

  哪知十余招过后,展梦白左掌右剑,来势竟然咄咄逼人,十余招抢攻之后,竟将风入松逼在下风。

  要知他武功,内功、经验,虽不及这“四弦神弓”,但他年来屡有奇遇,武功极博,天锤之刚猛,帝王谷招式之阴柔,六阳掌力之强大,七指翁武功之飞灵巧幻。

  这许多种武功加在一起,已是惊人,何况他此刻怒火满胸,出招击剑时,因怒生威,当真有如天威震怒,势不可挡。

  风入松见他年纪轻轻,武功竟已有与“七大名人”分庭抗礼之势,心头已是大为骇异,最令他吃惊的却是这少年剑法中所带着的那种威怒霸气,竟是武林中从来未见,先令别人在气势上便已弱了三分。

  他骇异之下,暗惊忖道:“若是再给他十年时间,此人必成武林中雄霸之主,就凭他这股怒气,武林中便已无人能敌。”

  一念至此,他更立下决心,今日要将展梦白置之死地,他本是个恃才傲物之人,否则又怎会不生不死地将老人困在林间。

  刹那之间,只见他招式果已大变,果然是毒辣奇诡,千变万化,那光景虽与蓝大先生之威猛雄奇,帝王谷主之千柔百折俱不相同,但招式之凶险歹毒,部位之刁泼狠辣,却非蓝大先生与帝王谷主能及,有些别人不忍也不屑出手的招式,他却屡屡使出,叫人防不胜防。

  展梦白虽曾见过许多武林高手对敌时武功,可补他临敌经验之不足,但他所见高手,纵非堂堂正正之人也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出手招式,俱不肯失了自己身份风范,几曾见过风入松这般歹毒泼辣的招式,竟然摘阴踢肾,无所不为,若非武功实在高强,便像个泼皮无赖。

  二十招过后,展梦白已觉得这种招式比任何招式难对付,虽恨他不顾身份,却又不能不承认他自成一家。

  若以书法来比武功,蓝大先生之武功,便如颜真卿恭书正楷,铁画银勾,宽宏大度,帝王谷主之武功却有如王羲之写兰亭帖序,飞灵变幻不可捉摸,单是一个“之”字,便有十余种写法之多。

  而这风入松之武功,却好比米颠狂草,歧山悬腕,虽然古灵精怪,别走蹊径,但也卓然而成大家。

  展梦白的剑刚掌柔,一正一辅,刚柔并济,虽弱不败。

  若以他的武功比之书法,正如岳武穆提大笔写“还我河山”,书法虽不佳美,但气势磅礴,力透纸背,正是名将笔意,可传千古,书法不必佳美,单看气势便已足够,是以他后来雄霸天下,武功招式纵有胜过他之人,却终于都因气势败在他怒剑之下,亦正是此理。

  只见他力挥古剑,虽在劣势中,仍是着着抢攻,虽然已知不敌,但却越战越勇,正是武林雄主独有的气概。

  风入松见了,更是心惊,目光一转,突然冷笑道:“人道展梦白是个不世的少年英雄,今日见来,也不过如此。”

  展梦白冷笑道:“你莫要激我抛下剑与你空手对敌,我与别人动手时绝不会以剑对人空拳,但对付你这杀师之徒却可如此。”

  风入松又是一惊,暗道:“此人想必是学乖了,也变得如此精明!”他猜得果然不错,展梦白正是学乖了。

  原来展梦白在那“情人箭”秘窟中,就曾被人如此骗了一手,他抛下铁剑,却被人拿去,害他险些遭了毒手。

  常言说得好:“愚我一次,其错在你,愚我两次,其错在我。”展梦白性虽豪放,但却绝不是会被人同样骗两次的呆子。

  风入松一计不成,招式更毒。

  他武功经验,虽在展梦白之上,但若将展梦白制死,却绝非易事,是以方才便想垂手而胜,不愿多花气力。

  眨眼间十余招又过,风入松招式越是凶毒,展梦白抗力竟也越是加强,原来他此刻一身已将蓝大先生与帝王谷主这两大宗主的武功汇为一起,以威猛之势,济以灵动之变,只是经验功力稍差,配合也嫌生疏,但与风人松此等高手过招,他每发一招一式,俱得全心尽力,无形中已使两种武功的配合,越来越见熟悉紧密,再加之偶然施出一掌“六阳掌力”,战到后来,竟又挽回几分败势。

  风入松目光扫处,但见他全神贯注,面上竟似有些如痴如醉的神情,显见武功正在勇猛精进之际。

  星光夜风中,他剑影纵横错落,剑风呼啸作响,风入松越看越是心惊,一招“春风初动”方自使出,忽然凌空一个翻身,退后七尺。

  他所使出这招“春风初动”,本是诱招,一招使出后,后着便该连绵击出,不可予对方丝毫喘息思索之机。

  哪知他此刻一招使出,不进反退,实是大大违背武学原理,若是换了平日,展梦白也未见会觉惊奇。

  但展梦白此刻正全神贯注于武功变化之中,骤然见到此等大背武学原理之事,竟不禁为之呆了一呆。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霎那之间,风入松身形已暴起,又是一招“春风初动”击出,来势快如闪电。

  展梦白回身错掌一招“十里长堤”,横封出去,要知那“春风初动”乃是攻势发动之先兆,是以展梦白必需以严密之守势回招。

  哪知风入松一招方出,竟又是一个翻身,后退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