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只觉自己虽为天下之主,然天下之大,却无半点称心如意的事,不由轻声一记冷笑,将手中折子“啪”地摔在奏案上。

“万岁爷…”吉祥上前一步。

皇帝慢慢坐回椅子里,笑道:“谊妃辛苦了,公主诞生,社稷之喜,朕很高兴,今晚夜已深了,朕明天去看她,和公主。”

“好冷!”小顺子将怀中一个小小的包裹掏出来,放在炕上,“好冷!”

明珠道:“快去炉子那边把手暖暖,这就快吃饭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师傅还没用过?”

明珠笑道:“就为等你回来,连我也陪着饿肚子。”

辟邪挑开里间的帘子出来,“回来了?”

“是,东西在炕上呢。”

辟邪从包裹里翻出几个白皮儿的折子,明珠低声道:“让小顺子从姜放那里拿过来,不要紧?”

辟邪笑道:“不是不要紧,是没办法,毕竟西边的折子晚了一两天,再转来转去,等到我手里,就怕看到也没用了。”

小顺子饥肠辘辘,早斜坐在炕沿上,见明珠这便将几个小菜端上桌,本想拍手称快,转眼看见辟邪神色越来越凝重,小顺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做声。明珠趁着辟邪合拢第一本折子的时候,忙道:“六爷先吃了饭再看,好不好。”

“好,”辟邪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只管继续翻看,最后微微皱了皱眉。

明珠见小顺子在一边不敢先动,叹了口气道:“咱们先吃,你师傅还有一会儿呢。”

“等等!”辟邪突然抬起头。

“什么?师傅?”小顺子立即放下才拿起的筷子。

辟邪合上手中的折子,道:“外面来人了。”

“辟邪,”院外已经传来如意的声音,“快出来。”

辟邪对明珠低声道:“收起来。”

明珠将折子卷在包裹里,撩起帘子退到后堂。

辟邪走到屋外,寒风吹得人一个冷战,见如意摇着拂尘侧身进了院子,后面跟进一个欣长的身影,竟是皇帝来了。

“皇上万福。”辟邪领着小顺子跪在院子里叩头,“皇上纡尊降贵驾临,奴婢等不胜惶恐。”

皇帝笑道:“快起来,地上凉得很。”

“万岁爷怎么想起到奴婢这儿来了?”

“这不刚从谊妃那儿出来么,今天太后似乎有些怪她生了个公主,说是来年要重选秀女进宫,她觉得委屈,哭诉了半天,朕觉得气闷,想散散心,听如意说你这儿晚上总是开小灶,就过来搭个伙儿,喝两杯。”

“这便折死奴婢了。”辟邪见皇帝往正房走去,忙道,“正房是从前奴婢师傅住的地方,空了快两年了,里面实在是冷,奴婢的屋子生了火,皇上若不嫌奴婢那儿脏,就在奴婢屋里歇会儿可好?”

皇帝点头进屋,见炕桌上几个小菜还没动过,放着三副碗筷,笑道:“敢情明珠也在这里,人呢?”

明珠从里面盈盈出来,叩头请安。

“现在才知道你的日子过得不错,朕只道你一直病着,还以为如何凄凉,想不到你自有美人伺候着。”

明珠笑道:“奴婢命薄,吃不惯宫里的山珍海味,有时想到家乡的小菜,便过来借居养院的小灶使使。让万岁爷见笑了。”

辟邪也道:“奴婢师徒只是厚着脸皮沾光。”

如意笑道:“既然皇上已经来了,明珠你只管放开手段,好好做几样拿手菜,皇上见好了,自然有赏赐。”

“奴婢不贪图皇上的赏赐,只要皇上说得一个好字,奴婢就心满意足。”

皇帝在炕上坐了,辟邪已命小顺子烫了银筷子和酒杯,又暖了酒来,道:“这是原先奴婢师傅的藏酒,皇上将就喝着。”

皇帝环顾四周,见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又没有丝毫的装饰,笑道:“你这儿真干净。”指着角落里两大盆龟背竹又道:“原来吉祥如意的法子是从你这儿学去的。”

“花草也能养人。”

“花草也能养人,”皇帝微微一声冷笑,“朕原以为满室芳草能养人清闲之气,想不到自己还是按耐不住。”

辟邪替皇帝斟上酒,道:“皇上这是为什么?”

皇帝摇摇头,刚饮完这杯酒,明珠又添了四个小菜,还有她在宫里按大理法子腌制的泡菜,也装了两个盘子上来。皇帝挟起一筷尝了,只觉酸辣中带着微微的甜味儿,着实爽脆可口,赞了一声“好”字。

“如意,你盛赞明珠的手艺多日了,别处去闲着吧,朕这里辟邪伺候。”

如意笑道:“万岁爷心疼奴婢,谢主隆恩。”朝明珠和小顺子使了个眼色,退了出去。屋里静了一会儿,皇帝恍惚想着别的什么,又饮尽一杯,辟邪静静执壶斟满。

“你坐吧,”皇帝指着炕桌对面,心不在焉地一笑,“才刚说什么呢?”

“正说到皇上为什么事操心。”

皇帝道:“高厚的事,你知道了?”

“听说了一点。”辟邪放下酒壶,斜坐在炕沿上,“皇上想问什么?”

“他在洪州到底有没有如洪王所参,做了些横征暴敛的事?”

“高厚在洪州克己奉公,白璧无暇,”辟邪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白璧无暇”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时,让皇帝不由凛凛一惊,“洪州更无民变之虞。”

皇帝挪开目光,“洪王所参子虚乌有,他急着杀高厚另有他因?”

“高厚前几天的密折里所奏,已经触及洪王痛处,不杀,洪王难以安枕。藩地征粮更是干预了藩地私政,不杀,如何能挫皇上锐气?”辟邪说到这里仍是心平气和,“这是奴婢的错,原以为洪王对高厚有些忌讳,不便动手,真是没料到他果决专断,竟不以此为意,果然是当世枭雄,奴婢心眼小,错看了他。”

“昨晚和景仪、刘远商议到深夜,他们各执一词,到最后也没有议定此事如何处置,这个高厚保还是弃,如何保得,如何弃得?”皇帝叹了口气,“保住高厚,与洪王翻脸,不用做,光是想想,也有些担心他手中的十万兵马,更不说太后也会从中作梗;弃出高厚,我的脸面,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放,其他在藩地上的征粮使得知必定瞻前顾后,还能办什么差?”

“皇上所虑极是。”辟邪点点头。

“你怎么想?”皇帝突然一笑,“你心里有主意,不要卖关子。”

“是,”辟邪也笑道,“奴婢在想当初遣高厚去洪州,台面上为的是征粮,其实还是朝廷在洪州的眼线,让洪王行事有个顾忌。如今高厚在洪州已遭软禁,无论是台上台下,这出戏他都没法接着唱,洪王气势逼人,自然是弃。”

“弃?”出乎意料,皇帝不由一怔,“怎么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