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笔墨。”成亲王道。

“王爷写什么?”

“折子。”

“折子?”

“黄皮密折,专呈皇上亲阅。”

“王爷要…”

“我要将东王阴谋直陈皇上知道。”成亲王微笑道,“既然我与他不能共事,须令皇上早作准备,防着他背后给我们一刀。”

赵师爷道:“学生明白了。既然辟邪已然知道,昨日王爷和东王来使会晤一事,皇上迟早都会风闻。王爷是打算在皇上来问之前就撇干净?”

“对啦。”

赵师爷皱眉道:“只是皇上并不是那么天真的人,王爷可不要弄巧成拙。”

成亲王道:“你须知道,皇上还没有子嗣,只要我们瞒过这几个月,等皇上凯旋回京之际,说不定会有什么变故。届时这天下还不是我名正言顺地坐了。”

赵师爷恍然大悟,“王爷一句话说得通透。”

“你想想,”成亲王道,“我说与东王来使会晤,只是为皇上探其虚实,无凭无据,又有谁知道我的真意…”

说到这里,执笔的成亲王怔了怔,猛然抬头看着赵师爷。

于步之下榻之处在司命大道秉环路附近的驿馆,此处因靠近穿和巷刑部大牢,风水不吉,因而外地官员上京,极少有住在此处的。驿馆中的驿卒,不过堪堪两个,又老又懒,只是占个闲差混口饭吃。于步之此次进京极为机密,早出晚归,也不要他们预备饭食,因而到了下午,这两人图凉快,吃过晌午饭便不再过来当值,这些日子,只怕连于步之的相貌也未曾看清。这日下午,于步之因差事办完,写了几个字,便躺下午睡,仲夏无风,院子里只有知了乱叫。他想着昨夜成亲王与祝纯不知如何,心中嫉恼,辗转多时更难入睡。

远远的似乎听见驿馆大门开了,于步之奇怪,对小厮道:“去悄悄地看看。知道是谁回禀我知。”

“是。”那小厮去了一会儿,却似乎同来人寒暄了几句,一齐进来,庭中两三个人的脚步声走近。

于步之忙坐起身来,帘子一掀,小厮探头道:“赵先生来了。”

“快请。”于步之系了袍带,走到门前,对着赵师爷抱拳,“赵先生。”

“于大人。”赵师爷深深一躬,“若非王爷差遣,学生绝不敢扰大人清梦。”

“哪里。赵先生客气了,屋里坐。”

赵师爷回头对带来的人道:“外面等着。”

那汉子身材雄健,人却唯唯诺诺,连说几句:“是。”便躲在墙角里不出声。

于步之道:“这不是昨夜船上的船老大么?薄儿带这位喝杯茶。”

“不必了。”赵师爷拦住,“我带了王爷的口谕,甚是紧急。”

“噢。”于步之请他落座,问道,“什么要紧的口谕?”

“昨夜…”赵师爷看了看后窗外,才接着低声道,“马林将来意说得明白,王爷也极有意与东王共襄大事。不过…”

“不过?有什么变故么?”

“变故也说不上。”赵师爷摇着扇子悠然道,“王爷问东王事成之后,要什么好处,那马林却道,东王只要固守黑州藩地即可。”

“断断不会。”于步之摇头。

“就是啊。”赵师爷笑道,“王爷也是这么说,他们杜家早对中原江山垂涎三尺,出了这么大的力,怎会满足黑州一隅?王爷觉得他们居心不良,又觉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进退两难呢。”

“是么…”于步之蹙着眉细想。

赵师爷接着道:“王爷因而将马林挽留京中,命我随大人南下寒州,想法摸清杜桓的底细。”

“什么时候走?”

“就是现在。”赵师爷道,“王爷已备下快船,命我二人速速启程。夏日水大,顺流而下,明日一早就可到双龙口了。”

“那么,我见不着王爷了?”于步之一怔。

“想来是见不着了。”赵师爷叹了口气,“王爷一早进宫理事,总要酉时才回,大人不是不知道。况且这种时候,越发地要小心,一日不去当值,都会引人猜疑。”

“说得是。”于步之扭过头,轻声问,“那祝纯还好么?”

赵师爷唬了一跳,旋即笑道:“那小子是东王的细作,王爷怎么会将他留在身边,等时机成熟,必然是除之而后快。”

“是吗…”于步之淡淡一笑,容色照人双目。

赵师爷道:“于大人请赶快收拾行李启程吧。再晚可不一定能赶上出城了。”

“好。”于步之的行李不多,又将成亲王赏赐的古籍玉器小心收在箱子里。

那船老大手脚勤快,从小厮手里接过担子,自己挑着,迈大步走在前面。

“赵先生的行李呢?”于步之忽而问。

赵师爷用扇子遮阳,笑道:“早挑到船上了,就等于大人上船。”

于步之歉然笑道:“让先生久候了。”

他们仍从燃春桥码头上船,这只快船不大,前后两个舱,赵师爷的两个箱子摆在后舱,让出前面凉快的座舱给于步之。于步之谦让不过,最后让小厮在前舱安排了行李铺盖。

船老大吆喝一声,船工便忙着解缆绳,后梢两个人撑船摆舵,小船顺着江流渐渐离岸。于步之立在船头,望着两岸景物飞逝,怅然若失。

赵师爷在内道:“于大人,里面坐吧。若被皇上的细作看到就不好了。”

于步之淡淡道:“我在京城两三天,要看到早就看到了。”

赵师爷在里面干咳了两声,便不再说话了。

这就要过燃春桥,磨得光亮的青石反射着灼烈的阳光,看起来似乎是湛蓝天空中雪白的三抹浮云。

“景仪?”于步之突然呼了一声。

桥上青年的面庞被阳光照得惨白,正雍容地微笑着,似乎云端的君主。于步之抹去眼角的泪痕,向他挥手。成亲王也抬起手来,却默默摇了摇。

“是王爷?”赵师爷从舱中疾步出来。

于步之玫红的唇中透出低低的欢笑,“正是王爷。”

什么东西从成亲王下颌滴落,在阳光中璀然生光。于步之扬起脸来,看着它在烈日下蒸腾无踪。

赵师爷似乎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于步之来不及细想,小船已冲入桥下的阴暗里。他沿着船舷侧的甲板,奔到船尾,待头上又是无际蓝天时,成亲王已然不见了。

小船穿过望龙门,出离都时,大概是日落时分。再向前行,船火零零散散亮了起来。船老大生火准备了晚饭,赵师爷从行李里捧出酒来,邀于步之共饮。

“我家大人头痛,不想饮酒。”于步之的小厮回道。

“那怎么可以?”赵师爷嗔道,“将酒菜端到于大人舱里。”

船老大嘿嘿笑着,捧着食盘跟去前舱。于步之正就着灯光看书,笑道:“有劳,不过我真的不吃酒。”

“有什么要紧?”赵师爷道,“只要大人保重身体,多吃饭菜,就是给了学生和船主的面子。”

“那是自然的。”于步之搬开桌上的笔墨书籍,让船老大布席。

离水出的鲤鱼格外的鲜美,每条船上又有各自独到的烹法,于步之尝了一口,不禁叫好。

“大人喜欢,就是给小的脸上贴金。”船老大憨憨道,自去船尾吃饭。

赵师爷看了看已然黑透了的天色,转回头来笑道:“于大人还惦记王爷和祝纯的事?”

于步之被他说的一怔,“有什么可惦记的?”

“学生告诉大人一件喜事:那祝纯已然死了。”

“什么?”于步之大惊,“死了?”

赵师爷叹了口气,“就是让皇上的细作所杀。”

“怎么会?”于步之手中的筷子掉在桌子上,“明明是在船上密谋,如何让皇上的人得知?那祝纯武功很高,不应轻易为人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