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青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青瓷小瓶,又抬头,怔怔地看向江辞舟。

  她忽然起身,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扑到柜阁前,将妆奁打开。

  铜镜中的一张脸干净异常,莫要说斑纹了,除了右眼角的两颗小痣,一点瑕疵也没有。

  青唯又回头看向地上的荷包。

  荷包还有些湿哒哒的。她这一夜除了泡过扶冬的浴桶,哪里还沾过水!

  青唯一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言不发地走到江辞舟跟前,抬手就去掀他脸上的半张面具。

  江辞舟觉得她这反应又突兀又好笑,捉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你让我跟你一起躲进浴桶,是不是就是为了趁乱取走我的小瓶!”

  江辞舟道:“不是,我此前并不知道你这小瓶。在水下,你挨我挨得太近,这小瓶抵得我不舒服,我摘下来,本想出了浴桶就还给你,没想到荷包的绳索跟你的腰扣系在一起,荷包解下,绳索就松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青唯听了虽信,但她不服气。

  “不管。”青唯道,“出了浴桶,你见了我的样子,该知道这小瓶的蹊跷,你却丝毫不提醒我。”她有点着急,这些年她小心谨慎,不是没栽过跟头,却没栽过这样的跟头——她顶着假面孔、假身份嫁过来,这门亲事在她心中是不能做数的,可一个月还没过去,就这样被他见了自己真容。青唯不知怎么,觉得心慌,“扶冬本来要和我说,你也不让,你就是故意的!”

  她挣开他的手,踮脚执意要摘他的面具:“说好了一换一,你看了我,我不能吃这个亏!”

  “一换一是说你拿扶冬的线索,换我这里扶夏的线索。”屋中已经够乱了,昨晚才打过一场,今早总不至于又闹。江辞舟一边拦,一边笑着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小时候脸上被火燎着过,不好看……”

  “你以为我信?”

  青唯不管不顾,江辞舟根本躲不开她,一时觉得她像只急红眼的兔子,又像炸毛的,张牙舞爪的小狼,不得已只好与她缠斗在一块儿。

  屋中激战正酣,屋门一下被推开,德荣迈过门槛:“公子您回来了?朝天他——”

  话未说完,见到屋内的场景,德荣愣住了。

  屋内一片凌乱,少夫人背对着他,正挂在公子身上,少夫人似乎有些急,公子却一点不恼,还笑得很温柔,生怕她摔了,一手托着她。非但如此,经这一夜,两人身上连衣裳都换过了。

  德荣立刻噤声,谨慎地低下头,退出屋,掩上门。一时忆起朝天的惨状,德荣在屋外默立一会儿,忍不住还是多说了一句,“公子,朝天不知道您回来了,还在书房里抄《论语》呢,他抄了一宿,实在有点熬不住了。公子眼下……也不知道要和少夫人繁忙到几时,不如暂免了朝天抄书,让他歇一会儿。”

  江辞舟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朝天还在书房里假扮他呢。

  青唯听出德荣“不知要繁忙到几时”的歧义,也发现自己这样实在不雅,从江辞舟身上下来,坐在塌边不吭声了。

  木已成舟,她闹了这么一阵,心绪已平复下来了,她这些年甚少露出真容,眼下被江辞舟看去,执意要揭他的面具,说到底只是赌气罢了。其实看不看他的样子,又有什么要紧呢?她其实……并不多关心他究竟是谁,与他面具下的样貌相比,还是扶夏这条线索更加重要。

  江辞舟见青唯沉默不言,温声道:“你若当真想看,等我了结一些事,自会……尽力把这面具摘了。”

  青唯抬眼看他:“君子一诺?”

  “决不食言。”

  青唯颔首:“好,那你把扶夏的线索告诉我。”

  江辞舟道:“先一起去书房看看朝天。”

  青唯想了想,取了妆奁,在桌前坐下,“你先去,我过会儿就来。”

  -

  朝天一宿没睡,如果练一夜的功夫倒也罢了,他一个武卫,平生最恨诗书,抄《论语》抄到蜡炬成灰,实在是熬不下去,看人都是重影儿的。

  又听闻主子与少夫人今早是一起回的府,忍不住道,“公子要去那庄子,少夫人恐怕早也知道,公子想用缓兵之计拖住她,还不如将她制住,让属下扮作公子抄书,瞒也没能瞒住。”

  江辞舟坐在书案前,正一张一张地看朝天抄的论语,闻言看朝天一眼,“是我打得过她还是你打得过她?”

  朝天不吭声,江辞舟将一沓宣纸往桌上一放,“你这字写成这样,抄一夜算便宜你了。”

  朝天正欲辩解,青唯过来了。

  她左眼上已重新画了斑,目光落到桌上的白宣,料到这就是昨晚朝天扮成江辞舟诓她的杰作,拿起来看。

  前头几张抄得还算勉强,到后面,偏旁部首全部分家,横竖撇捺反目成仇。

  青唯把白宣放下,直言不讳:“字真难看。”

  江辞舟看向青唯,见她上了“新妆”,一身清爽,“收拾好了?”转头吩咐德荣,“你去帮少夫人取帷帽,朝天,你去套马车。”

  “要出门?”青唯问,她看了眼天色,还不到午时,立刻警惕起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江辞舟起身:“饿不饿?”

  青唯愣了愣,此前不觉得,折腾了一夜,什么都没吃,他这么一提,倒是真的觉得饿了。

  德荣很快取来帷帽,青唯戴上,跟着江辞舟上了马车,“随便吃点填饱肚子就行了,我想知道扶夏的事。”

  “去东来顺说。”江辞舟在车室里坐好,德荣与朝天很快驱车,江辞舟对青唯道,“此前你我在东来顺当街一通大吵,不少人都看出是做戏,做戏不要紧,不做全套才会落人口舌,眼下我悔过,跟你和好如初,自然要带你去吃烧鹅。”

  -

  “先说好,”青唯坐在“风雅涧”的竹舍内,经一番深思熟虑,对江辞舟道,“你此前说不占我的便宜,我也不会占你的便宜。我受人之托,所查旧案与洗襟台有关,十分凶险。眼下我既知道加害徐述白、替换洗襟台木料的人是何家父子,那么我接下来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查明此事。

  “此前在折枝居,何鸿云已经对我起了杀心,对你却只是试探,你眼下知道了扶冬上京的缘由,不必涉险相帮于我。同样,待会儿我听了扶夏的线索,不会干涉你行事。”

  江辞舟问得直白:“那个让你跟我打听宁州瘟疫案的人,你不肯告诉我他是谁?”

  青唯不吭声。

  江辞舟也没强求,又问:“你要帮扶冬寻找徐述白么?”

  青唯思忖一番,“如果能找到他,了却扶冬姑娘的心愿,自然最好。但我本事有限,势单力薄,只能尽力去查,别的不敢多允诺。”

  江辞舟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你我的目标不一致?说不定我们是同路人呢?”

  他很快收了笑容,平静道:“说回瘟疫案,昨晚跟扶冬聊得仓促,如果你没忘,扶冬最后说,她虽怀疑真正替换木料牟取暴利的人是何家父子,但五年前洗襟台初建,何拾青在京中养病,何鸿云去了宁州督办一桩瘟疫案,没有一个人在陵川。”

  这正是青唯最挂心的。

  曹昆德这个人,面上不显,但被他盯上的案子,其中必有蹊跷。小小的一桩瘟疫案,究竟有什么内情?

  青唯这么想,就这么问了,“这桩瘟疫案,与洗襟台有什么关系吗?”

  “德荣。”江辞舟唤道。

  德荣会意,提起一旁的桂花茶,给青唯添了一盏,“少夫人,您吃茶,容小的慢慢说。”

  “这瘟疫案说是‘案’,其实最开始,是一桩很小的小事……”

  差不多是洗襟台刚修建那会儿,宁州一带的一个小镇上闹了瘟疫。疫症虽厉害,好在症状非常好分辨,医书上也有治病的古方记载。

  有了方子,一切就好办了。只要把病患集中起来,及时隔离,尽早给药,病情很快就散了。

  “唯一的难点,那药方子里有味药材有点昂贵,宁州一带没有,官府也没屯,叫缠茎夜交藤,于是宁州官府便把这事禀给了朝廷,希望朝廷帮忙筹集药材。”

  当时正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

  大周建国,起初羸弱,后来渐渐富强,关键在于民富。尤其昭化帝继位后,还商予民,朝廷除了把控盐与金银矿,许多物资买卖都放给了民间,包括茶叶瓷器、木料药材等等,民富了,征纳的税便足,国库便充盈了。

  所以朝廷接到宁州的邸报,发现太医院的库存并不多,就选派了一个户部郎官,让他负责从民间药商里以正当银价购买这种夜交藤,早点给宁州发去。

  这个差事好办得很,所以谁没想到正是这个郎官收购夜交藤时,出了事。

  “当时市面上的夜交藤所剩无几,郎官里外忙了七八日,才收来十来斤。宁州那边为了治疫,等不及,只好先出高价跟其他的州府与药商收。虽然收得慢,价格高,好歹收到了一些。但耽搁了这么一阵,宁州的瘟疫也扩散了,宁州的府官不忿,心道是郎官堂堂一个户部办事大员,身在京城重地,怎么可能连点药材都收不到,一怒之下,一封奏疏把他告上朝廷。”

  “瘟疫这事,说小也小,要是闹大了,那可不得了,朝廷自然要彻查。就在这个时候,何鸿云请缨了。”

  何鸿云那年刚入仕不久,领的也是个荫补闲差,太常寺七品奉礼郎。

  按说他的职衔,与治疫这差事八竿子打不着,但他爹何拾青是当朝中书令,他既然请缨,朝廷自然愿给他一个机会。

第37章

  何鸿云领了差事,第一个查的就是药商。

  “此前不是说,宁州府官等不及,以高价收了一些夜交藤么?”

  宁州紧挨着京城,宁州收的药材,多半来自附近几个州府,何鸿云从药商查起,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兜售夜交藤的商贩,货源大都来自京城一家大药铺。

  这家药铺的东家姓林,叫作林叩春,京城市面上为什么很难找到缠茎夜交藤?夜交藤的银价为什么一夜高涨?正是因为他提前斩断货源。

  他早就收到宁州瘟疫的消息,先一步囤药,打算以高价卖出,以此牟利。

  何鸿云于是立刻将此事上奏朝廷。

  按照大周律法,所有商家是不得在战乱、时疫、饥荒、洪流等时期哄抬相关银价,发国难财的。林叩春这么做,很显然触犯了条例。且当时宁州的瘟疫因为耽搁用药,已经闹大了,附近几个镇县都生了疫情,甚至还死了人。

  昭化帝震怒,下令捉拿林叩春。林叩春或许是知道自己死罪难逃,连夜在铺舍里放了把火,畏罪自焚。

  “那铺舍正是林叩春屯夜交藤的地方。他这么一把火烧下去,烧了自己倒也罢了,要是把夜交藤烧没了,那才真的不得了。

  “好在何鸿云一直派人盯着他,火一起,何鸿云就赶到了,他带人冲入火中,非但将夜交藤抢了出来,还亲自将药材押送至宁州,与宁州府官一起祛除瘟疫。

  “至于后来么,朝廷在林叩春的宅院里搜出两本账册,上头收购夜交藤的数目与何鸿云查出来的都对得上。宁州瘟疫之前,一共有五家药商售卖夜交藤给林叩春,这五家药商里,除了一家畏罪自尽,其他四家供认不讳。宁州的疫情本来不重,因为这夜交藤,死了一些人,下头民怨难平,朝廷为了安抚宁州百姓,只好将最早那个户部办事郎官革职查办。

  “不过何鸿云倒是因为立功平步青云,不到半年,就被调任入工部,成了今天的工部水部司郎中。”

  德荣道:“少夫人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这案子毫无漏洞?”

  青唯没吭声。

  起初她觉得林叩春能先朝廷一步囤药,这事不合理。然而转念一想,林叩春是那么大一间药行的东家,一定有自己的门路。瘟疫么,总是先在民间蜚短流长地闹起来,而官府办事严谨,真正上报朝廷,总要等确定了以后。

  德荣道:“非但少夫人觉得这案子没漏洞,案情一结,朝廷上除了恭喜何鸿云升官,也没几个人记得这事了。”

  那年是什么时候?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

  朝中的头等大事可是修筑洗襟台,宫里宫外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陵川呢,至于旁的事务,除了年前的一桩流放案一再被翰林提起,掀了点儿水花,旁的案子但凡是解决了,归档了,就跟泥牛入海一样,再没人多提一句了。

  直到一年多以后。

  “一年多以后,有人给朝廷写了信。”

  “什么信?”青唯问。

  “一封求救信。”德荣道,“信上说,死去的林叩春,只是一只替罪羊罢了。当初真正决定买断夜交藤,哄抬药价的是何鸿云。是何鸿云,提前获悉瘟疫的消息,让林叩春出面,帮自己做这笔买卖。他后来主动请缨彻查此案,不过是眼见东窗事发,贼喊捉贼罢了。”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德荣一顿,说道,“这揭发何鸿云的求救信,是……写给小昭王的。”

  青唯愣了一下:“小昭王?”

  德荣点点头:“不过小昭王当时并没有收到这封信。”

  那时已经是昭化十三年的深冬了。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九,洗襟台塌,朝局一下子就乱了。昭化帝身子本来就不好,接到这个消息,心中大恸,夜不成寐。三日后,他御驾前往柏杨山,看到满目疮痍人间地狱,更是一病不起。

  “先帝是个英明的君主,他知道自己这一病,底下的人看着皇权更迭,必将兴风作浪,于是在京中各个驿站暗中增派人手,想着只要言路没断,他就还能执政清明。

  “也是多亏先帝慧达,这封写给小昭王的信,才没有被歹人半路拦截,而是平安送进了宫中。”

  只可惜,彼时小昭王伤重,到底没能看信。这封信被长公主看过后,最终转呈至先帝的病榻前。

  有些话德荣没提,提来无用。

  瘟疫案与洗襟台南辕北辙,谁能猜到它们之间竟有关联?

  然而先帝看过信后,瞬间就了悟了。

  其时已是洗襟台坍塌的大半年后,先帝病入膏肓,已似风中秉烛。

  君王垂危,下头储君却年轻羸弱,深宫之下永远埋藏着汹汹权势,只待狂风一起,涛澜浪潮便会吞噬卷来。

  朝中各党相争,尤以几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分裂成派,先帝唯恐他们扶那位襁褓中的小皇子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知道了何家的肮脏龌龊,仍是晋何妃为贵妃,在玉牒上把她记为嘉宁帝生母,又亲自下令嘉宁帝迎娶章氏女,盼望着集合章何二人之力,将动荡的朝局平复下去。

  昭化帝临终前,把嘉宁帝招来榻前,握着他的手说:

  “疏儿,留了这样一个烂摊子给你,满盘皆输,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你。”

  嘉宁帝当时只有十七岁,他跪在龙榻前,垂泪摇头:“父亲是最好的父亲,最好的皇帝,儿臣不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无能。”

  昭化帝看着他,缓缓笑了笑:“你虽是皇帝,可双肩太单薄了,下头撑着你的臣子各怀心思,你看似坐主江山,实际不过在一个空中楼阁之上,以后父亲不在了,切记要韬光养晦。”

  他颤巍巍地从龙枕下取出两封信,递给嘉宁帝:“这两封信,有一封是外头的人写给清执的,里头列了何家的罪状。你看过后,便将它们束之高阁,不等时机成熟,不要开启。”

  嘉宁帝将信收好:“儿臣记住了。”

  “若是时机到了,”昭化帝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你也千万不要放过。你是朕最寄予厚望的太子,双肩再薄,也要养出承担起这山川的力量。你要擅决断,有魄力,清明仁德,果决无畏,到那时,让清执帮你。”

  “朕还盼着你,还有清执,有朝一日,能够让所有被掩埋的真相,都重见天日……”

  一代帝王故去,年轻的君主奉天命,登上陛台。

  可他高坐于陛台龙椅之上,下头却被架得空空如也,身边甚至没有可用之人。

  他不急也不躁,始终记得昭化帝临终前的嘱托,他像一只蛰伏的温煦的兽,在这深宫里捱过漫漫长日,一直到嘉宁三年,章鹤书上书重建洗襟台,年轻的皇帝伺机而动,下旨复用玄鹰司。

  而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当朝中大员正为了一桩劫狱案焦头烂额,嘉宁帝忽然一道旨意传江家公子入宫,将这封当初被先帝扣下的求救信,交给面具之下的小昭王。

  -

  青唯问:“这封求救信既然揭发的是宁州瘟疫案,为何要写给小昭王?瘟疫案发生之时,小昭王不是在修筑洗襟台吗?”

  “少夫人说的是。”德荣道,“按说这写信之人被何鸿云追杀,就是去敲登闻鼓,也比写信给小昭王强。但是信上有两条很重要的线索,是朝廷一直没有查出来的,或者说,查不出来。

  “朱红缠茎夜交藤名贵,少夫人可知道,要买下当时市面上所有的夜交藤,需要多少银子?”

  “多少?”

  “五十万两。”德荣道,“林叩春虽是巨贾,可一时间拿出五十万两,对他而言绝非易事。”

  青唯道:“事后账面上没查么?”

  “查了,但少夫人莫要忘了,这笔账是何鸿云查的,连账本都是何鸿云呈交上来的。”德荣道,“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写信的人称,林叩春当时没有这么多银子,何鸿云其实没有,而何鸿云之所以能在短时间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因为他前不久接了一辆来自陵川方向的镖车,镖箱里满是金银,正好五十万两。”

  陵川方向……洗襟台,就在陵川。

  “说到这里,少夫人应该已经能猜到,这个写信给小昭王的人,究竟是谁了吧?”

  青唯道:“扶夏?”

  “对,正是扶夏姑娘。”德荣道,“扶夏是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而这个林叩春,那时正是祝宁庄的常客。扶夏称,当时疫情刚发,正是她为何鸿云与林叩春牵线搭桥,才促成了夜交藤的买卖。后来林叩春的死,八成就是被何鸿云灭口,还有那五家兜售给林叩春夜交藤的药商,有一家畏罪自尽,也是何鸿云干的。

  “那家药商的商铺原本开在东来顺附近,少夫人想必知道,正是后来的折枝居。

  “洗襟台坍塌,扶夏因知道内情,担心被灭口,连夜出逃,她在信上最后称,她为了保命,暗中留有何鸿云与林叩春之间的账本,便是何鸿云找到她,只要罪证在,暂不敢杀她,还请小昭王尽快救她。”

  扶冬和扶夏的名字为什么会这么像?

  不是巧合,因为扶夏是祝宁庄五年前的花魁,而扶冬是五年后的。

  扶冬开的酒馆为什么会在折枝居?

  也不是巧合,何鸿云当初灭口药商后,为了抹平罪证,买下了折枝居,扶冬上京本来就是为了接近何鸿云,自然要盘何鸿云的铺子,所以她选了五年前,死过人的折枝居。

  扶冬扶夏两条线索终于拼凑完整,青唯道:“也就是说,当初洗襟台初建,何鸿云得知了瘟疫的消息,希望通过夜交藤发一笔横财,手上银子不够,打起了洗襟台木料的主意。他通过何忠良与魏升,联系到贩卖木料的徐途,徐途以次充好,将利用差价赚取的银子凑给何鸿云,借此攀附上何家?”

  江辞舟道:“此前我尚不确定,眼下有了扶冬的证实,极有可能是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何鸿云这个人不简单,扶冬接近他的缘由,他未必不知道。”

  青唯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当初扶夏的信是写给小昭王的,照理非常机密,小昭王的信的内容,你怎么会知道?”

第38章

  小二进来竹舍布菜,很快退了出去。

  江辞舟看了眼满桌佳肴,没动筷子,他轻描淡写道:“当初我跟小昭王同去洗襟台督工,很得他的信赖,眼下他在宫中养病,官家无人可用,将这差事交给了我。”

  “这么重要且凶险的差事,官家交给了你?”青唯道。

  她继续追问,步步紧逼,“退一步说,官家当真无人可用,只好用了你,还让你担任玄鹰司都虞侯。可是玄鹰司里,卫玦与章禄之看似敬你,实际上并不服你,官家对你委以重任,不会想看到一个一盘散沙的玄鹰司,何鸿云的案子迫在眉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令玄鹰司上下信服?”

  “我不需要让卫玦信我。”江辞舟淡淡道,“一盘散沙自有一盘散沙的好处,娘子很快就会明白。至于旁的问题——”

  他笑了笑,看向青唯,“娘子这么刨根问底,对我很好奇?”

  青唯一顿。

  是了,他们有言在先,交换线索,互不干涉,这话还是她先提出来的,眼下这么再三迫问,倒是她自己先越界了。

  青唯抿抿唇,收回自己由来莫名的好奇心,把话头拽回正题,“你方才说,何鸿云知道扶冬接近他的目的?”

  “扶冬的底细,我查出来只用了三天,扶冬是三个多月来到京城的,她究竟是谁,何鸿云会不知道?既然知道她出生飘香庄,是徐述白与徐途的旧识,何鸿云把她留在身边,让她做祝宁庄的花魁,必然有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

  “何拾青身居高位太久,想要动何家的,外头有的是,那些才是何鸿云要找的大鱼。扶冬一个弱女子,对何鸿云能有什么威胁?钓鱼还要用鱼饵呢,将扶冬放在身边,正是最好的饵,譬如你我这样的鱼,不就上钩显形了么?”江辞舟道,他站起身,揭开桌上一个瓷盖,鲜美的热气腾腾扑来,东来顺也有鱼来鲜,虽不如祝宁庄的正宗,单这么一闻,就知道味道可口,江辞舟帮青唯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却也不必急,江中有鲟,海里有鲨,咬饵咬得紧,能将钓鱼人一齐掀翻进水里,孰生孰死,且待风浪过后。”

  “等等。”他捉住青唯拿筷子的手,温声道,“还烫,晾温了吃。”

  -

  五日后,何府。

  “砰——”

  青瓷瓶摔在地上碎裂成瓣,何拾青负手在厅里来回踱步:

  “这个江辞舟,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那是小昭王,小昭王!!我再三告诫你不要去招惹江家,你倒好,背着我干出这么一桩石破天惊的事!眼下痛快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何拾青难得发这么大脾气。

  他此前不在京城,接到邹平获罪、邹公阳被革职的消息,火急火燎地往京城赶,从沥州回到家中,仅用了不到十日。

  何鸿云的禁足刚解,早上进宫跟太后请安,受了几句责骂,眼下回府撞上何拾青,当着人又是一通训斥,他脸上也挂不住,忍不住道:“他这两年在江府无所事事,谁能猜到他是小昭王,父亲不也是才知道么?若不是官家忽然让他做了玄鹰司的当家,我们恐怕至今都被他蒙在鼓里,起初儿子也只是起疑,跟邹平说找机会试试,不过是在宴席上放几根弩箭罢了,没想到被他抓住了机会……”

  抓住机会,利用火药,反戈一击,把何家最倚仗的巡检司与卫尉寺全都拖下水。

  “当日章兰若让他拆除酒庄,不也是试他?谢容与和江辞舟,判若云泥的两个人,说他们调换身份,不是眼见为实,谁敢下定论?”何鸿云道,“且我也不明白,便是小昭王又怎么样?他都不姓赵!不过是驸马爷的儿子,得先帝看重,才封了王罢了。”

  “小昭王又怎么样?这话亏你问的出口!”何拾青抬手指着外头,“当初修筑洗襟台,先帝为什么派他去?当年祭天大典,他的席次为什么仅此于太子之后,你不明白吗?大周重士重文,沧浪江投河的士子就是满朝士大夫胸口的一把诛心刀!小昭王被封王仅仅因为他有皇家血脉吗?不,因为他的父亲是当年的状元郎,是那几年最被看重又痛失的士子,是为大周国运兴衰甘愿陨落的一条命!小昭王的长成,承袭了他父亲的遗泽、满朝文臣的厚望!不说小昭王,就说张家的二公子张远岫,祖上不过务农出生,因为他的父亲是沧浪江投河的张遇初,眼下比你们这些贵胄子弟还金贵!

  “后来先帝危重,朝纲紊乱,几个将军弄权,文士翰林不擅权争,又哀叹于洗襟台下丧生太多,尽皆息声自苦。可眼下官家复用玄鹰司,渐有抬头之象,朝局渐稳,那些文臣从伤痛中走出来,你还当他们会做喑声的马?你在这个时候,不低调行事罢了,还去招惹小昭王,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何鸿云听了何拾青的教诲,自觉有错。其实他并非不知道小昭王在文士心中的地位,适才那么说,多是赌气罢了,眼下回缓过来,诚恳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何拾青看他一眼,他的子女众多,要说最聪慧,最像他的,还是何鸿云,虽然老四自小是个生意经,凡事看重钱财,只消好好培养,日后成就不在他之下。

  “好在眼下的朝廷,和从前也大不一样了,不再是文士翰林的一家之言。派系多,分化得厉害,这样也好,谢容与尚未取信于玄鹰司,要动你,总得掂量着来,我们的时间很够。”何拾青道,他将语锋一转,问何鸿云,“你今日进宫见你姑母,她怎么说?”

  何鸿云垂眸道:“还跟从前一样,话说半截,模棱两可的。”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父亲,你说姑母在宫中,是不是早就知道江辞舟是小昭王,不然怎么对他这么恩宠呢?她早知道,却不告诉我们……”

  “她必然也是猜的。”何拾青道,“官家是荣华长公主教养长大的,你姑母只不过是他玉牒上的母亲,母慈子孝,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就算官家知道小昭王顶了江辞舟的身份,不可能告诉她。不过么,她在宫里,能瞧出的东西总比外头的人多些,早就起了疑必然不假,至于从不对外泄露……”

  何拾青冷笑一声:“你还当眼下是前几年,你姑母事事都倚仗我们?早不一样了。”

  当年先帝登位,朝纲动乱,何太后作为嘉宁帝的“生母”,要凭靠着何拾青稳住朝局,才能稳坐西宫之位。可眼下不一样了,眼下朝局渐稳,嘉宁帝对何太后虽没几分真心,好歹愿意做样子,何太后一个平妃出身,到了今日的荣华地位,还企盼什么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何太后一心帮着何家,甚至帮着他们反了嘉宁帝,把何鸿云扶上皇帝的位置,她的地位,能比眼下这个西宫太后更高么?

  所以她开始为自己打算,有些事,心里有数,里外瞒着罢了。

  何拾青凉凉道:“你姑母那里,你这几日不必去了。张家的二公子快从宁州试守回来了,那是当年你督办瘟疫案的地方,莫要在这个时候被人拿了把柄。”

  “父亲提醒的是。”何鸿云俯首揖道。

  -

  何鸿云从正厅里出来,刚走到回廊,刘阊疾步迎上来:“四公子。”

  “说。”何鸿云阴沉着脸,没止步,继续往后院走。

  刘阊跟在身后:“是扶冬,她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庄上的人打听扶夏。”

  何鸿云“嗯”一声,此事他早有预料,只问,“她为什么跟人打听扶夏?”

  “这……”刘阊有点犹豫,“庄上的人说不知,可能……可能因为扶夏是五年前的花魁,而扶冬姑娘是眼下的……”

  “不知?”何鸿云愠恼道,“这个扶冬,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百般接近我,为的不就是徐家!她此前一直小心谨慎,说话滴水不漏,眼下忽然打听起扶夏,问为什么,庄子上居然不知?我养的是帮饭桶吗?都没带脑子是吗?!”

  刘阊连忙拱手赔罪道:“四公子息怒,属下这就分派人去查。”

  “不必查了。”何鸿云拂袖道,“庄上来过人了。”

  “来过人?”何鸿云这话说得莫名,刘阊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四公子的意思是,那个‘女贼’已经暗中接近过扶冬姑娘了?”

  “不然扶冬是从哪儿知道扶夏的消息?必然是这做贼的又来过,让她帮忙打听扶夏,她才照做的。”何鸿云道。

  刘阊自责道:“这女贼功夫太高,来这么一遭,庄上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也不全怪他们,”何鸿云稍稍平复,“巡检司与卫尉寺的人撤走,庄上本来就疏于防范,且我提前把扶冬从京兆府里捞出来,扔在这个疏于防范的庄子里,就是为了钓鱼上钩。”

  他问:“我让你去查崔青唯,你查好了吗?”

  “查了。”刘阊道,“这个崔青唯,似乎的确是崔原义之女。此前跟江家有婚约的其实是崔弘义之女崔芝芸,崔芝芸跟高家的二少爷有情,所以崔青唯替她嫁去了江家。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属下打听到,崔原义的小女,从小身子就不好,后来找人学功夫,多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个崔青唯,功夫好成这样,实在匪夷所思。就像此前四公子怀疑的,江辞舟并非江辞舟,很可能是小昭王,属下怀疑,崔青唯也非崔青唯,而是旁的什么人,这两个人是机缘巧合,才凑成了一双。”

第39章

  何鸿云问:“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猜不出。”刘阊道,“这些只是属下的揣测罢了,真相究竟如何,还待细查。”

  “罢了。”何鸿云道,“她的身份藏得这么严实,必然有不小的人物暗中助她,不是一时半会儿弄得清的,你打发几个人物去她乡里问问,不必把心思都花在这上头。”

  “是。”

  何鸿云过了垂花门,进了自己院落,一掀袍摆在正堂上首坐下,接过仆从奉来的茶盏,有一搭没一搭的拨着茶碗盖:“找扶夏……”

  这个崔青唯,先是闯扶夏馆,尔后又跟扶冬接头,托她打听扶夏,竟像要逮住他不放了。

  也罢,左右她跟谢容与是假夫妻,寻个干净的办法把人除掉,难不成谢容与还能闹到宣室殿上去?

  况且,眼下的玄鹰司一盘散沙,卫玦章禄之明摆着不服这个新来的当家,谢容与也没半点透露身份的意思,要动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倒是要想个法子把崔青唯骗来。

  何鸿云把茶盏往手旁一搁:“扶冬不是要见扶夏吗?让她去见。”

  “四公子的意思是,让扶冬去暗牢?”刘阊愣道,“可是扶夏手里还握着当年药材买卖的账册,一旦她将账册的下落透露给扶冬,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依属下的意思,见是可以见,随便找个妓子顶包……”

  “怎么顶?扶夏长什么样,不少人都知道,扶冬如果没有见到真人,崔青唯如何甘心来庄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左右人已半疯了,到时你派人从旁盯着,不让她多嘴便是。”何鸿云的声音悠悠的,“等扶冬见过扶夏,这个人便没大用了,到时候她把崔青唯引来,你将梅娘一并扔进暗牢,三个人一起——”

  何鸿云并指比了个手势。

  刘阊拱手称是,“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办。”

  -

  “看好了吗?”

  青唯将绳索缠在自己手上,往对面檐头抛去,往回一拽,见是缠稳了,原地一个纵跃,秋风鼓动衣衫,整个人像一只凌空的鸟,下一刻就落在了檐顶,一点儿响动也没有。

  朝天点点头,握了握缠着绳索的手,心中回响着适才青唯教自己的话:“你要用它,就要信它,要把它想成有形之物。”

  他朝后退了几步,同样往檐头抛了绳索,借着绳索飞跃上檐顶。檐上有秋霜,他站上去,稍微滑了几步,很快借着绳索稳住身形。

  青唯一点头:“悟性不错。”

  朝天得了夸奖,很高兴,正欲再试,江辞舟带着德荣从回廊那头过来,见朝天站在屋顶,德荣喊道:“天儿,在做什么?”

  朝天跃下来,“我反思了一下,我的功夫太硬了,如果不是遇上明刀明枪,容易吃亏,少夫人轻功奇好,我跟少夫人讨教一二。”

  他是个实心眼,上回在祝宁庄坑坏了青唯,心中也过意不去,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自己轻功不好不能逃得利落,便到青唯这里来加勉求教了。

  江辞舟看了眼仍然站在屋檐上的青唯,对朝天道:“你是武卫,不是贼,我平时交给你的差事都是打家劫舍么?学这么多软功夫做什么?”

  “公子教训的是,属下只是觉得——”

  “软功夫没意思,直来直去就有意思?”青唯收了绳索,从房梁上下来。江辞舟这话或许无所指,青唯却是听者有意,“之前刚做了贼,眼下又变成正人君子,自己守纲常,把我拘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意思?就这么等下去,黄花菜都等凉了。”

  江辞舟道:“娘子这么喜欢上房翻墙,府上十七个屋檐,三十九道围墙,娘子尽可以翻个够,如果还不过瘾,上京城外二十里有座摘星塔,娘子这功夫,半盏茶就可以飞到塔顶摘月亮,为夫带你去?”

  青唯冷笑一声:“免了,城外一来一去至少两个时辰,我摘月亮事小,耽误官人去东来顺吃席事大,官人守株待兔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时赖我摘月亮把兔子放跑了,再拘我七日,我可没这耐心。”

  德荣愣了愣地听这夫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问一旁的留芳驻云:“公子与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昨日不好好好的么?”

  留芳与驻云对视一眼,掩唇偷偷笑了,留芳道:“少夫人夜里想出门,公子不让。”

  驻云道:“少夫人昨晚都溜出去了,被公子半路捉了回来,少夫人不高兴,两人折腾到了半夜……”

  德荣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