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近来清执身边总跟着几个罩着纱帷的玄鹰卫,其中一个见了人几乎不怎么行礼,下头的人却还敬她,想来这人也许就是弟妹。

  前阵子他想搬去归宁庄与清执同住,清执说什么都不肯,原来他果真是金屋藏上娇了!

  曲茂拍案而起:“前阵子我跟他一起去顺安阁,他一直跟掌柜的说喜欢前朝东斋的画风,喜欢四什么的图,还问我借看我买的《山雨四景图》,原来他是早就瞧上我家的藏画了!”

  杜校尉道:“五爷这么说,此事就更加可能是小昭王做的了,五爷赶紧去问问看吧!”

  曲茂怒从中来,恨不能把手中茶盏捏碎,“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自然得去问问看!”

  “五爷与小昭王多年知交,当初小昭王假扮那江家少爷,五爷气了两个月,后来也不与他计较了,没想到他眼下居然盗上门来,枉他生得一副谦谦君子的好皮囊,居然干这种勾当。”

  曲茂把茶盏放下,负手来回疾走,蓝衫子简直掀起风来,“你说得对,他太过分了,实在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杜校尉附和。

  曲茂转头盯着杜校尉,“他谢清执跟我曲停岚什么关系?不就是想要一副画么?怎么不来直接和我说?早来与我说,我曲停岚定是亲自帮他把画取来,犯得着让人去偷去抢?这是瞧不起我曲五爷吗?!”

  杜校尉继续附和:“瞧不起五……啊?”

  曲茂:“还让弟妹亲自去!我爹那宅子好些兵卫守着,也不担心伤了弟妹!”

  杜校尉:“……”

  曲茂也不怕天儿热了,提着袍子径自往院外走,“不行,我一定得亲自去找清执问个明白!那幅画再值钱不过就是万儿八千两,他是觉得我拿不出这笔银子,我爹问起来我不好交差,没法帮他跟我爹把画买下来?哼,他可太小瞧我曲散财了……”

  杜校尉盯着曲茂风风火火的背影。

  激怒是激怒了。

  可是……好像哪里不对?

第155章

  “根据《四景图》的覆画,这是我们找到所有跟‘鸭’有关的线索。”

  书斋中,卫玦手里握着一沓竹简,一个一个的摆在桌上,“以鸭闻名的村落,一共七个;有关鸭的传说,一共四则;以鸭食著称的食馆,太多了,我们这里只列举了二十三个;类鸭的地形山貌,大致六处,这里也许有遗漏,因为地图涵盖的地方有限,或许有些小的山丘湖泊不在其中;另外还有一些无法归类的,大大小小算起来有百余桩。”

  祁铭接着道:“岑雪明是通判,地方上许多案子都得经过他报给朝廷,单是他失踪的前两年,他经手的案子统共就有七八十个,其中明面上跟鸭有关的似乎没有,当然如果往深处查,不排除有发现新线索的可能,只是……枝节太多太杂了,这样事无巨细地查下去,要查到什么时候?卫掌使那边的任务更繁重,在陵川的玄鹰卫却不到三百,就算有州府的帮助,我们人手也不够。”

  章禄之听了二人的话,有点沮丧,“本来还以为少夫人顺利取来的《四景图》,我们就离真相大白不远了,没想到这临门一脚竟这么难,你说这岑雪明,反正都留下线索了,怎么不干脆把线索写明?非得让我们在大海里捞鸭子。”

  不过这样的艰难繁琐,玄鹰司已经历过数回了,可以说他们这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章禄之也就这么一说,并没有抱怨的意思。

  谢容与听了章禄之的话,稍作深思,说道:“我以为岑雪明留下的线索未必这么隐晦。”他看向众人,“你们可曾想过岑雪明为何要把线索留在《四景图》上?”

  “为什么?”章禄之问。

  “因为《四景图》在曲不惟手上。”一旁的青唯说道,“岑雪明之所以失踪,就是不想做曲不惟的替罪羊。可是一个人要在人海里掩藏身份,他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故而他也一定盼着早日重见天日。他想了一个法子,确保自己可以晚曲不惟一步被擒,这个法子,就是把线索留在《四景图》上。因为《四景图》被查获,说明朝廷已经开始怀疑曲不惟,他在这个时候现身,一来不至于做曲不惟的替罪羊,二来,他还可以拿出曲不惟,甚至章鹤书的罪证,将功补过,以免死罪。”

  祁铭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少夫人说得很是,这么看来,岑雪明并不想把线索留得这样隐晦,只是他当时可利用的只有《四景图》,而沈澜画技有限罢了。”

  青唯点头道:“对。”她的目光落在卫玦搁在桌上的竹简,从中抽出两片,“所以我认为,这只‘鸭’应该非常直观,传说、食馆什么的应该不大可能,玄鹰司不如多查查以鸭命名的村落,或者是类鸭的地形。”

  “以及案子。”卫玦道,“既然岑雪明也希望我们找到他,他所在的地方,很可能就在他经手过的案子中。”

  章禄之嘟囔道:“可是小祁铭适才不是说了,案子太多了……”

  卫玦看向谢容与:“虞侯,早上官家那边来了急信,信上称枢密院为了一个矿山的案子,派封原将军来陵川了?”

  “这案子虞侯已经在让属下细查了。”祁铭接话道,“矿山叫脂溪,在陵川西北,几年前报上去的矿产数目与户部核实的对不上,这案子岑雪明也曾经手,只是奏报到他手里,已经转了两回手,他就是署个名而已,跟他关系并不大,属下……”祁铭看谢容与一眼,犹疑着道,“属下私以为,这案子也许就是个幌子,封原将军或许是打着这案子的旗号,来陵川找岑雪明的,不知虞侯与卫掌使怎么看?”

  卫玦沉思片刻,“我也觉得是幌子。”他紧蹙着眉头,“少夫人先才所言不虚,岑雪明留下的线索应该非常直观,只是,我们尚缺一个突破口,如果能从曲不惟那边探得消息,想来一切应该容易很多……”

  卫玦话音没落,外间一名玄鹰卫忽然来报,“虞侯,曲校尉过来了。”

  章禄之急人之所急,“定是曲不惟察觉《四景图》,让曲校尉过来兴师问罪了,虞侯您可千万不能见他。”

  然而这话出,一屋子人一齐看向他,没一个吭声。

  章禄之环目而望,挠挠头,“咋了?属下说错话了?”

  祁铭年纪轻,没忍住笑了一笑,“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虞侯自然要见。”

  卫玦道:“曲校尉这个时机过来必然不简单,还请少夫人也跟虞侯一起会一会他,如果能找到突破口再好不过。”言罢,拱手一拜,带着一众玄鹰卫退出书斋。

  书斋的门敞着,卫玦刚退出去不久,曲茂就风风火火地到了。

  他一身冰丝蓝衫子,顶着大太阳走了一遭,热出一脑门子汗,到了书斋,扫了谢容与和一旁罩着纱帷的青唯一眼,大喇喇坐下,随后看着谢容与,笑得森冷。

  谢容与不动声色,吩咐赶过来的德荣:“去给停岚沏盏解暑的银针。”

  曲茂大手一挥,凉凉道:“不必了,我可吃不起小昭王殿下的茶。”

  谢容与言辞温和,“怎么,是谁招你不痛快了?”

  曲茂心道自然是你。

  但他不回答,甚至还卖起关子,圆眼在青唯身上一扫,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但是我就不说”的样子,淡淡道:“这位生面孔,从前貌似见过啊。”

  谢容与看着他,没吭声。

  曲茂随即又四下张望,“你这书斋也太素净了,实在衬不起你王爷的身份,照我说,怎么都该挂上几幅名画才是啊。”

  他说着,稍一抬手,把书斋外候着的尤绍招进来,随后命他把手里捧着的几幅卷轴通通放在桌上,很是从容地道:“要不我这几幅送你吧,看你怪喜欢的。”

  桌上的画轴谢容与太熟悉了,俨然就是尹婉所作的《山雨四景图》,日前他从岳鱼七处寻回底画,已经连着覆画一并给曲茂送回去了。

  屋中气氛颇有些诡异,尤绍无声退了出去。

  曲茂满以为自己这一番表现端的是从容大气,见谢容与不吭声,不禁有点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快说啊,你收是不收?”

  谢容与看着他,没答这话,淡淡只道:“小野,还不与停岚见过。”

  一旁的青唯应声,揭开纱帷,“曲公子,久违了。”

  曲茂怔了怔,没成想谢容与这么快就和自己摊牌了,刚要开口,谢容与却拦住他,温声说道:“我的确是在上溪找到她的,不告诉你是因为小野毕竟是钦犯的身份,左骁卫一直在追捕她,我知道你脾气,你若知道她在,一定会帮我保她,保她就要和左骁卫起冲突,如果巡检司与左骁卫生了嫌隙,事后县衙暴乱未能及时镇压,你岂非还要背上一个包庇渎职的罪名?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尽力不给巡检司添麻烦。”

  曲茂今日气冲冲前来,哪里是为了什么盗画呢?就是觉得清执没拿他当知己,这些大事没提前告他一声。眼下听了他的解释,气焰顿时消了一大截。

  德荣适时进来,为曲茂沏上银针,“五爷,您消消火,我家公子也是为您着想。”

  朝天也跟着德荣进屋,将手里的画匣搁在桌上。画匣打开,里头赫然是《四景图》的四副覆画。

  谢容与接着解释:“至于取画一事,我其实没想瞒你,只是《四景图》曲侯收的隐秘,我若相借他未必会肯,而我有事急需用画,不得不出此下策,原想着用完立刻归还,没想到你却先一步听到风声,这样,这四副覆画我先还你,余下的底画等我用完了,即刻归还。”

  曲茂看着谢容与,见他言辞坦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盗画之过,且画虽然是从中州那边盗的,还却还在了他这边,足见他对自己的信赖。

  这能叫盗画吗?这就是借上一借罢了。

  曲茂的气霎时全消了,负手来回疾走两步,“你早说啊!你若喜欢这画,有什么是我不能给你取来的?要不是梯子不够长,天上的星星曲爷爷都能给你摘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四景图》的画匣子上,登时往回一推,“这画你拿着,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你这不辱我么!这画就当我这个做兄长的送给弟妹你了,弟妹你拿好了,我爹那边要有什么,我全扛了!”

  青唯:“……多谢。”

  曲茂又数落起谢容与,“你也真是,弟妹身手再好,这画让几个玄鹰卫去偷不成?再不济,你来找我,我这儿给你派几个梁上功夫好的,我家的私宅我熟啊,我还能画个图给你!你让弟妹去算怎么回事呢?你方才说弟妹毕竟是钦犯的身份,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钦犯,在我这里一概不认,你说那台子塌了,弟妹才是一个半大的姑娘,那能怪到她身上吗?照我看,朝廷建这台子纯属多此一举,六年前不该建,眼下也不该重建,几千驻军跟桩子似在这大热天里轮班杵着,那是人过的日子吗?要不是曲爷爷眼下还能在官邸混吃混喝,眼下怕是已经晒死在那工地上了,你说是不是?”

  谢容与:“……是。”

  曲茂说完这一通话,深觉自己大义凛然,他身心畅快地往椅子里一座,端起银针来猛吃几口,“对了,你说你急事才让弟妹取画的,究竟什么事儿啊。”

  谢容与看着曲茂。

  停岚心思单纯,可今日促使他来闹这一通的人可一点不简单。

  定然是曲不惟那边有人觉察到了盗画一事,特地怂恿曲茂来试探的。

  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他们既然派人过来搅合,他自也可以搅合回去,曲不惟是局内人,手上定然有他不知道的线索,再搅合一通,对方阵脚一乱,谜底自现。

  谢容与淡淡道:“洗襟台当年有一个登台士子,叫作沈澜,是一名举人。他家祖上是做字画买卖的,与中州谢氏有些渊源,曲侯手里的这副《四景图》,最初就在沈家。这个沈澜早年有一个女儿,后来送人了。五年前洗襟台塌,沈澜死在洗襟台下,《四景图》不知怎么流传到了曲侯手里。名画易主,这其实没什么,只是近来沈澜之女找到谢氏,称是希望能看一看《四景图》,毕竟那是她父亲唯一留在世上的东西,我没法子,才出此下策。”

  “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曲茂道,“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谢容与却不答这话,问:“早上封原将军是不是到东安了?”

  曲茂道:“是啊,还是章兰若去接的。”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都不爱说他,他成日嫌我住在官邸里混日子,他呢?你说枢密院的差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非要来凑一头?还不是因为东安那个府尹巴结张忘尘,官邸的冰每日一供,他跟我一样图凉快么……”

  谢容与道:“我不提前和你说,正是因为封原将军和章侍郎着手的这个案子,也许和沈澜有关。沈澜遗下的物件,很长一段时间未必有重见天日之机,所以我不得已,只能让我娘子去中州盗画。”

  曲茂闻言咋舌,“沈澜一个清白士人,他能犯什么案子?”

  谢容与看着他,良久,淡淡道:“是啊,我也觉得稀奇,一个清白的登台士人,能犯什么案子?听说还是和陵川一名岑姓大人有关,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第156章

  曲茂斟酌了片刻,拍案而起,“我知道了!定是那章兰若捣的鬼。我就说,枢密院的差事,他一个工部侍郎在里头搅合什么?他来陵川是监管洗襟台修筑的,这差事只要能跟洗襟台扯在一起,他以钦差之命协助调查,不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东安纳凉了么?”

  曲茂一提起章庭,也不嫌政务繁琐了,对谢容与道:“这样,你再和我仔细说说这案子究竟怎么回事,我帮你回去问那章兰若。”

  谢容与颔首,很快说起岑雪明、沈澜云云,曲茂越听越义愤填膺,走的时候脚底下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谢容与看着曲茂的背影,唤来一名玄鹰卫,“跟着去官邸看看,听到什么回来禀与我。”

  -

  官邸中,封原正被章庭灌了一耳朵矿山案大小枝节,他是武夫,跟人明刀明枪地碰撞惯了,不明白查案是需要坐下来慢慢梳理的,一时间心急如焚,对章庭道,“这样,你我兵分两头,你先在这里理着线索,我过去蒙山营一趟,先把兵马派去脂溪矿山再说……”

  他想到岑雪明下落不明,小昭王却步步紧逼,一刻也不耽搁,话音落,起身就要离开。

  还没到院中,迎面跟曲茂撞了个正着。

  曲茂今日在大热天里来回奔波,脸晒得通红,到了章庭的住处,径自地进了正堂,毫不客气地端起一盏茶水猛灌一口,随后坐下身,冷笑着望着章庭,“忙着呢?”

  章庭的脸色沉下来。

  下人适时上前,为他把被曲茂吃过的茶水换了。

  “曲停岚,本官眼下有公务在身,你有事便说,倘无事,劝你莫要在此处丢人现眼。”

  曲茂不屑地“嘁”一声,脸上挂着冷笑,“怎么,许你无中生有给士子添加罪名,借着查案的名头赖在东安,就不许我来掺一脚?章兰若,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偷懒偷得正大光明呢?”

  章庭根本不知道曲茂在说什么,他也不在乎,“尤绍,把你家少爷领回去。”

  曲茂站起身,甩甩袖子,打量着章庭左右走了两步,“你不认是吧?来的路上我都打听清楚了,你眼下在查的案子跟一座矿山有关,至于你为什么能掺和进来,因为你把这案子跟早年东安府一个叫岑雪明的人联系起来,眼下岑雪明失踪了,你觉得他的失踪跟洗襟台登台士子有关系,所以你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东安查案了。”

  章庭听了这话,不由看了封原一眼。

  封原也是一愣,他可什么都没跟曲五爷说啊。

  章庭不由蹙了眉,封原没说,那曲茂是上哪儿听来这么详尽的消息?

  章庭也不想跟曲茂解释,径自道:“朝廷的案子自有朝廷的处置办法,曲停岚,你素日不关心政务却要在我这里信口开河,不如先检讨检讨自己成日游手好闲是否犯了渎职之过。”

  “我信口开河?”曲茂有备而来,被章庭反戈一击,丝毫不慌乱,“我且问你,你们当真是在查矿山的案子?还是打着查案的幌子,暗地里找那个姓岑的?我也不怕告诉你,就你找的那个姓岑的,他在上溪的案子里就不干净,眼下你不就是利用他,把一盆脏水泼在沈澜身上么?”

  章庭听了这话,怔了怔,“岑雪明在上溪的案子里不干净?”

  这个他怎么没听人提过。

  封原连忙在一旁打圆场,“我们怎么不是为了查矿山的案子?蒙山营那边几百号人马等着赶赴矿山,章大人先才还催老夫赶紧发兵呢。”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有点微妙,按说章庭一个从三品侍郎,封原一个四品将军,犯不着理会区区校尉,但是曲茂和章庭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且曲茂的爹又是封原的主子。

  曲茂又“嘁”一声,“什么派兵去矿山,我看就是你们的瞒天过海之计,你们适才说在议政务,你们议的是怎么找到岑雪明吧?”

  章庭没有吭声。

  曲茂看他一眼,知道他被自己说着了,心中得意极了,连来时的那点火气也消了,“行了,左右岑雪明的失踪不简单,沈澜当年死得也冤枉,你出于私心,想把案子往他们身上套,留在东安躲懒,我呢,也不拆穿你,不过你既然知道沈澜是冤枉的,我劝你做事莫要太绝,他留下一两副名画譬如《四景图》什么的究竟去了哪儿,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不追究了吧?”

  曲茂难得在章庭这占便宜,见他一直不语,只当他是默许了自己的要求,不会追回《四景图》,满意地抖抖袍子,领着尤绍离开了。

  正堂又静下来。

  曲茂可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章庭却听得明白。

  岑雪明在上溪的案子里就不干净,士子沈澜死得也蹊跷,而封原此番前来,明摆着要查这两个人,难道封原的目的,当真跟洗襟台有关?

  若是这样,父亲此前来信让自己协助封原,究竟知不知道内情?

  封原见章庭一副冷容,知道他听了曲茂的话很难不多想,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踌躇再三,却听章庭先行开了口,“将军不是要赶去调兵么?时候不早了,将军这就去蒙山营把,别的事待我理好线索再议。”

  章庭听了这话,松了口气,心道是缓缓也好,这么大的事,让他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随即道:“好,那老夫先行一步。”

  -

  封原离开后,章庭一个人在正堂里坐了良久,午后夏光入户,将整个堂屋照得明澄,章庭狭长的冷眸在这一片澄净中深浅不定。

  片刻,他唤来底下一名扈从,“去问问曲停岚今日去了哪里。”

  曲茂的去向不难打听,扈从很快回来了,“公子,曲五公子今日去了小昭王那里。”

  章庭怔了怔,“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曲停岚一个酒囊饭袋,差务上的事一概不知,所以矿山的案子,岑雪明、沈澜的相关线索,一定是小昭王告诉他的。

  小昭王去上溪,是为了查当年洗襟台坍塌的内因,具体查到了什么不得而知。章庭只是听说,当年上溪竹固山死去的山匪,还有日前上溪的暴乱,通通和洗襟台有关。

  曲停岚说岑雪明在上溪的案子里就不干净。

  这是不是说,上溪死去的县令和师爷,冤死的那么多山匪,都和岑雪明有关系?

  既然这样,封原为什么还要碰这个人?父亲为何还要让自己帮着封原找这个人?

  难道曲侯、父亲,也与当年坍塌的洗襟台有关?

  可是,为什么啊?章庭想。

  父亲这样清正的一个人,从来勤勉克己,为什么会搅在这样一桩案子当中?当年父亲仕途坎坷,高中进士本该鹏程,却被族中推出来为一名嫡系背罪,数年才得以昭雪,父亲自此最恨冤屈,更一度与章氏一族划清界限,甚至不顾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多次为寒门之士鸣过不公,这样的父亲,眼下为何搅在了一摊浑水之中?就算朝堂之上时局纷乱无法独善其身,总该有原则与底线的吧。

  章庭摇了摇头,他想,或许是自己想错了,父亲说不定也被蒙在鼓里呢?这样大的事,如何能仅凭管中窥豹就妄自揣测呢?

  章庭离开正堂,往书斋走去,吩咐跟来身边的扈从,“备笔墨,我有私函急发京中。”

  扈从听了这话,却问:“公子可是要写信给老爷?”又很快道,“公子,老爷眼下并不在京中,似乎去了中州。”

  章庭的步子一顿,心往下更沉了沉,“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吧。”扈从道,“小的也是今早才接到消息。”

  章鹤书虽掌军务,枢密副使却是个文差,等闲是不离京的,父亲却在这个时候赶来中州,这说明了什么?

  章庭不安的感觉愈盛,心上一块危石摇摇欲坠,只觉得一刻不弄清此事那危石就要将他砸得血肉模糊。他想起封原适才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对扈从道:“备马,我去要见封原将军。”

  封原正在赶去蒙山营的路上。

  他被曲茂闹了一通,心中其实也踌躇不安,是故路上走得并不快,刚出城不久,只听身后传来疾马驰奔之声,竟是章庭打马追上来了。

  暮色将合,章庭很快勒停马,开门见山,“封原将军,我想知道实情。”

  封原咋舌,“什么……什么实情啊?”

  骏马在原处徘徊了几步,章庭紧盯着封原,“你来东安,就是为了找岑雪明的对吗?如果我所料不错,小昭王眼下也在找岑雪明,你们为什么要跟小昭王对着干?当年洗襟台的坍塌,是不是跟你们有关系?还有,我父亲他……是不是也搅在这案子里头?”

  封原被章庭这一连串的诘问逼得无可奈何。

  曲不惟叮嘱过他什么都不要和章庭说的。

  可这个章兰若又不是三岁小儿,随便瞒一两句就过去了,他是工部侍郎,浸淫朝廷年岁已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看出端倪,眼下再被曲停岚这么搅合一通,该听的不该听的灌了一耳朵,哪里还糊弄得过?

  封原心中狠狠一叹,也罢,那就繁事简说吧,“其实真计较起来,这事跟章大人关系不大,当年朝廷不是修筑洗襟台么,章大人手上意外有了些登台名额……”

  ……

  -

  章庭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夜色已至。

  他忘了是怎么打马回的官邸,也忘了自己是怎么下的马,门前的扈从相迎,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脑中浮响的全是封原适才跟自己说的话。

  封原说的其实很简单,他甚至没多提几句上溪的案子,只称他的父亲当年通过一桩事故,意外得了些洗襟台登台名额,后来曲不惟生了贪念,临时起意卖了三四个名额,尔后被父亲阻止。眼下小昭王追查洗襟台坍塌缘由,不慎把此案掀了出来,曲不惟想要抹去罪证,是故章鹤书才让他帮忙。

  封原还说,不管是章鹤书还是曲不惟,他们跟洗襟台的坍塌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是盼着洗襟台建成的,是玄鹰司查错了方向。

  封原的言辞虽隐晦,可章庭还是听明白了。

  明白得他甚至一点都不敢往深处想,不敢想竹固山的山匪是怎么死的,经自己之手处置的上溪暴乱之案又是因何而起。

  他也不敢往屋子里走,他觉得那些被他随手搁在手边的卷宗通通化成了附身缠人的妖鬼,要把他拽着堕入一场梦魇。

  他只好立在院中,想着,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一趟中州,亲自问过父亲。

  或许封原是骗他的呢?或许父亲跟洗襟台一点关系也没有呢?说不定父亲也被蒙在鼓里呢?

  他始终还是相信父亲的。

  “兰若。”

  章庭也不知是在院中立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温声一句。

  章庭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眉目间的情绪便已掩去了,“忘尘有事?”

  张远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身边还跟着白泉。

  “日间听到你这里起了争执,想着封原将军在,不方便过来,你……”张远岫看着章庭,虽然他已掩饰得很好了,张远岫似乎还是在他的眼底辨出了一丝彷徨,“你没事吧?”

  章庭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只是……可能有点累了。”

  张远岫的声音温润得如清风一样,“是不是因为没有寻到岑雪明的踪迹?”他说着一顿,“说来惭愧,日前我说过要帮兰若找这位岑姓通判,无奈一点忙都没帮上。”

  章庭道:“没什么,忘尘不必往心里去。”

  张远岫看出他似乎谈兴不高,温声道:“好,兰若你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忘尘。”

  章庭看着张远岫的背影,不由唤了一声,“岑雪明这个人……不必再找了,我料理完手边的事,过两日要去中州一趟,这案子……就搁置了吧。”

  张远岫看着他,微微颔首。

  章庭没在院中逗留太久,很快回了自己屋中。

  张远岫也往自己的院子走,夜风盘旋着,不声不响地卷走白日里的滚滚暑意,拂过四下搁着的冰盆,整座官邸都像浸在一片温凉的水中。

  这样的静的夜里,空中却传来扑棱拍翅之声,张远岫抬目望去,是一只白隼歇在了高处的檐角。

  白泉也看到这只隼了,隼的左脚上还捆着一只传信用的小竹筒,白泉轻声道,“公子,曹公公那边来信了。”

  张远岫“嗯”一声,折身往书斋走,淡淡只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啊,暗涌渐激,涛澜将起,驻足岸边的人都要被卷进去了。”

  他步至桌边,取了一张裁得很小的白笺,“取信吧。”

  隼很听话,在张远岫回信的当口,就着白泉的手吃了粟米,乖巧得近乎不像猛禽。

  张远岫很快写好信,把白笺递给白泉,“章鹤书快到中州了?”

  “应该这两日就到了。”

  张远岫敛眸深思片刻,“你去衙门告假,称我近日急病,概不见客,回来把行囊整好,明早天不亮,即刻赶赴中州。”

第157章

  隼得了信,在高空盘旋数圈,很快掠过东安上空,往上京的方向飞去了。

  东安已是深夜,从隼的视野看去,竟有许多户人家还点着灯,其中有一间偌大的庄子,一个身着玄鹰袍的人在庄前下了马,疾步往庄中走去。

  此人正是白日里,谢容与派去官邸打探消息的玄鹰卫。

  “禀虞侯,曲校尉回到官邸,与小章大人起了争执,已经将岑雪明的犯案根底,沈澜之死的隐情,大致透露给了小章大人。”

  章禄之立刻问:“小章大人可提到过什么?”

  玄鹰卫摇了摇头,“小章大人似乎对此事根本不知情,听后只是震惊。”

  谢容与问:“封原呢?”

  “封原将军也不好多说什么,中途曲校尉质疑他们是打着幌子暗中找岑雪明,封原将军帮忙打圆场,说他们就是为了查案,还打算派兵去脂溪矿山。”

  章禄之冷笑一声:“派兵去?他们戏做得挺真。”

  书斋中的众人沉默下来。

  “鸭”这条线索太笼统了,即便一再缩小范围,没有十天半个月,难以找到突破口,本想着让曲茂去搅合一番,封原几人情急之下会透露点什么,到底没能如他们所愿。

  这时,谢容与忽问:“派兵去了脂溪矿山?封原的原话是什么?”

  玄鹰卫仔细回想了一番,“封原将军只是辩解说,他们来陵川,就是为了查矿山的案子,蒙山营那边几百号人马等着赶赴矿山,正等着他发兵呢。”

  几百号人马?

  谢容与眉心微蹙,眸底蓦地微光乍现,“祁铭,你立刻抽调十八名玄鹰卫精锐,随我前往脂溪。”

  “是。”

  “卫玦,你回蒙山营点兵,待封原的人离开后,带领余下兵马赶赴脂溪,路上记得尽量掩饰行踪。”

  卫玦拱手称是,犹疑着问,“可是虞侯,为何是脂溪?那矿山不是一个幌子吗?”

  谢容与道:“这矿山看上去的确是一个幌子,但是你们想想,我们取得《四景图》后,曲不惟、章鹤书等人,知道我们拿到的线索是什么吗?”

  章禄之摇头:“不知道。”

  “是,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会往最坏的情况想,他们会猜岑雪明留下的线索是一封直截了当的信函,又或是一个已经指明的地点,而非一副意味不明的画。所以,这个时候,他们要做什么?”

  青唯道:“他们一定要赶在我们之前销毁证据。”

  “换言之,他们争取的是时间。”谢容与颔首道,“曲不惟五年来没找到岑雪明并不代表章鹤书找不到。早在上溪案起之时,章鹤书已经介入此事,他们找了这么久,眼下应该已经发现岑雪明的踪迹。既然发现了踪迹,他们一定会以最快速度销毁证据,否则晚一步,就被手中有‘清晰线索’的我们捷足先登了。”

  卫玦恍然道:“虞侯的意思是,封原为了争取时间,来到陵川后,一定会直奔主题——前往岑雪明的藏身之所。”

  “但是他们又不能不防我们一手,所以他们会怎么办?”

  “以幌子……掩护幌子?”青唯迟疑着道,“他们昭然若揭地把脂溪矿山这一个看似牵强的案子摊开摆出来,让所有人都以为,矿山是一个幌子,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实际上,矿山根本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而他们以幌子掩护幌子,要的就是我们被虚晃一招后,那一两日的时间差?”

  莫要说一两日,只要能提前半日找到岑雪明,足够他们销毁证据了。

  青唯不由地问:“可是……他们的心思这样深,官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谢容与温声道:“我没有看出来,是封原说漏嘴了。”

  封原面对曲茂的质问,情急之下称蒙山营那边几百号人马等着赶赴矿山。

  如果时间不这么紧迫,拿几百号人马做戏说得过去。

  可是曲氏一门包括封原的性命都系在岑雪明留下的证据上,他们在这个时候把大部分兵马调去矿山,这就很古怪了。

  卫玦道:“属下明白虞侯的意思了,脂溪矿山路途遥远,快马也要跑十来日,还请虞侯带着精锐先行前往,至于岳小将军那边……”

  “师父那边我去说。”青唯道。

  她说走就走,言罢,一刻不逗留,风也似地出了门。

  谢容与的目光从青唯身上收回来,他深思了片刻,吩咐道:“今日之事记录在案,日后算停岚告密有功,还有……”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曲茂执意要赠给青唯的《四景图》上,“还有这副《四景图》,也算停岚、岳前辈,还有我娘子一齐呈递的证据,如实上报朝廷。”

  不到子时,岳鱼七便和青唯一起赶来归宁庄了。行囊早就准备好了,六月酷暑深夜,二十余人轻装简行,打马穿过陵川夜色,朝西北的方向赶去。

  -

  中州,江留城。

  七月流火,还没彻底出伏,中州已经凉爽了许多。

  这日一早,一辆马车缓缓在一间宅院前缓缓驶停。这间宅院位于江留城西一个僻静的街巷,听说是京中一名官员所置,用来作老来闲居之所。

  宅前阍人很快出来相迎,对马车上下来的年轻公子与仆从躬身一揖,“张二公子,章大人已经等在厅中了。”

  进门是一个鲤鱼过龙门的四方影壁,绕过影壁,张远岫带白泉进了厅中,对章鹤书拜下,“学生见过先生。”

  章鹤书淡淡笑了笑,“忘尘一路奔波辛苦了,茶已经备好了,快用些吧。”

  他说着,请了张远岫在右首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盏。

  说起来,章鹤书也刚到江留不久,为的更是性命攸关的要事,但他脸上丝毫不见急色,反是安静地与张远岫一起品茗了片刻,提起些不相干的,“对了,老夫来前特地拜访过老太傅,听他说,官家意欲为你和仁毓郡主指婚,这事是真的?”

  张远岫淡淡道:“真的。”

  章鹤书“唔”一声,“这是好事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远岫看着他,片刻,笑道:“这不是被先生一封信召来中州,没来得及多想么?忘尘急人之所急,这一路上考虑的都是先生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了,自己的事反倒搁在了一边,还没顾得上给京中回信呢。”

  章鹤书被他反将一军,不急也不躁,呷了口茶,“这样也好。你我师生一场,老夫跟你说句不见外的话,仁毓郡主么,活泼是活泼了些,人也天真烂漫,应该走不进忘尘你的心里。照老夫看,忘尘看似一副清净脾气,实则心底藏着一团火,能被你放在心上的人,除了得有盎然生意,还得是坚韧冷静的,要是身上带了些侠肝义胆,兼之自在又有趣,那就最好不过了是不是?可惜啊,这样的女子太少了,可遇而不可求,便是偶尔邂逅那么一个,撞不上好时机,怕也让人捷足先登了。”

  章鹤书这话究竟在说谁,再明显不过了。

  张远岫眸中笑意隐去了,语气又凉又淡:“先生一路辛苦到中州,就是为了问问忘尘究竟喜欢谁?这不是先生的脾气吧。忘尘如果记得不错,先生早年遭受牢狱之灾,仅仅十余日,腿脚就落下了毛病,若不是出了性命攸关的大事,先生怎么舍得舟车劳顿一场?”

  章鹤书喟叹一声:“知我者,忘尘也。”

  他悠悠道:“没法子啊,眼下小昭王已经查到了老曲买卖洗襟台登台名额,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若不先行一步,未雨绸缪,等着我的就是野火烧身了。”

  他提起这样大的事,语气却这样稀松平常。

  “那先生决定怎么办呢?”

  “忘尘喜欢棋吗?”章鹤书问,“应该是喜欢的吧。老太傅将你闲养,传授你最多的不是诗书,而是棋画。弈棋一道,诀窍有许多,什么入界宜缓,不得贪胜,到了危机关头通通不顶用,在我看来,都顶不过一句弃车保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