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李斯出城相迎。

对于李斯,荆轲是闻名已久。他来秦之前,曾听太子丹纵论秦国大臣,得知李斯原本是楚国上蔡人,师从大儒荀子。学成之后,眼见楚王昏庸,胸无大志,六国日趋衰弱,无从建天下奇功,乃远游秦国,先拜在秦相吕不韦门下,后得宠于秦王嬴政,因献离间诸侯君臣之计,拜为客卿。吕不韦死后,李斯以辅佐之功,升为廷尉,掌管秦国律法。

如今,秦王派李斯亲迎,显然是对燕国此次出使十分重视。荆轲心中暗暗欣喜,想必铜匣中的礼物已顺利起了作用,不由加重力道,稳稳捧住手中铜匣。

荆轲仔细打量李斯,见他举止从容,气度不凡,不怒自威,锐利的眼神,仿佛能一眼看进人的心里。荆轲明白此人不易对付,但要见秦王,首先便要过他这一关,当下深深一礼,道:“小国使臣,怎敢有劳廷尉大人远迎!”

李斯沉稳道:“燕王委先生来朝,从此秦燕两国结成同盟之好,那是何等大事?大王十分重视此事,李斯理当如此。”

荆轲微笑道:“能得贵国大王如此看重,敝国深感荣幸。不知大王欲何时召见,我期待亲手献上敝国朝礼。”

李斯微微一笑,故弄玄虚道:“此时大王尚未下旨。燕国来朝,乃头等大事,礼节上是万不可轻疏的,接见使臣一事还有待充分准备。”

荆轲心中微微一沉,知道秦王仍旧对自己此行多有防备,唯有不动声色,等待召见。

李斯将荆轲一行人安置在秦苑内,与秦王所居的王宫相距约五里。接连三日毫无动静。

与伏念带着天明逃离秦宫后,韩申一直隐身在咸阳宫附近,一面观察宫中的动静,一面等待与荆轲见面的机会。接连三日的等待后,他终于探听到荆轲一行已置身秦苑。

韩申全然无法得知那日他离开秦宫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更不明白,当日丽姬为何会在危急之际,毅然挺身护着秦王。

他不知道,丽姬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变得更加在乎一个人的一切?而那令她在乎的人却不是荆轲,当然,更不会是自己,即使他是如此地奢望。但,为什么是秦王,他本该是丽姬最大的仇人,不是吗?

丽姬现今如何了?那暴虐的王,该是震怒之极吧?韩申知道,必须赶在荆轲进入咸阳宫前,见他一面。或许一切的不幸,还有挽救的机会。

刺秦前一日,秦苑中。

荆轲漫步庭院沉思之际,蓦然惊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荆轲惊讶道。

“贤弟,终于让我见到你了!”韩申握住荆轲的手,激动道。

“大哥,你怎会出现在此?”荆轲警觉地探了一下四周,强忍激动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先进屋去吧。”

“你一直都在咸阳吗?”荆轲进屋后问道。

“是,我一直都在咸阳。因为……”韩申迟疑了一会儿,忽道,“丽姬,她在咸阳,你知道吗?”

“啊!丽姬!大哥你怎么会知道?”荆轲被“丽姬”二字刺痛了胸口。

“十年前,我凑巧在齐国边境遇到丽姬被一批齐军送往咸阳,本已出手将她救下,只可惜……”韩申难忍失望的神情,忽又想起进宫营救丽姬一事,连忙道:“贤弟,这十年来,我偶尔会潜入秦宫去见丽姬。”

“真的?她果真在咸阳宫内!”荆轲激动地道。

韩申沉默地看了荆轲一眼,缓缓道:“我告诉她,你来秦国了。还告诉她,我们会一起设法救出她。”

“大哥愿意和我一同营救丽姬?”荆轲喜道。

“当然,不过……”韩申不知如何开口告诉荆轲丽姬要他转达的话,话题忽转:“对了,贤弟,丽姬为你生了一子,我已将他带离秦宫了。”

“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会?他现在身在何处?”荆轲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敲了一记。孩子?他和丽姬有孩子了!

韩申冷静地道:“你放心,孩子安然无恙。因为目前处境极为危险,不方便将他带在身边,他现与儒学大师伏先生在一起。目前更重要的是,你必须设法进宫去见丽姬一面,我担心她会有危险。我与伏先生带离孩子的时候,秦王也在场……丽姬,现今不知怎样了?”韩申终究抑制不住担忧的心情。

“天啊!丽姬……她的处境定是万分危险的!”荆轲也明白了情势。

“贤弟,大哥对不住你。是大哥无能,没能为你救出她。”韩申愧疚道。

“大哥莫要这么说,我们的孩子还是靠大哥才保住的,荆轲感激都来不及了,怎敢怪罪大哥?”荆轲忙道。

韩申适时提出了建议:“让大哥陪你进宫去吧,事成之后我们再一起带着孩子离开秦国。”

荆轲只觉一颗心在胸中砰砰乱跳,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大哥,我……我不能离开秦国……”

韩申道:“你仍是要刺杀秦王吗?”

荆轲一惊道:“大哥如何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韩申笑道:“丽姬的猜测果然不错,这么多年,你仍是未放弃刺秦的目的。”

“大哥既已知道,便该理解,我这次来到秦国,是无法离开了,不论成功与否,还望大哥原谅,荆轲实是情非得已,至今已无路可退。”

“贤弟……”韩申欲开口。

“营救丽姬一事,荆轲定会设法解决。如今另有一要事恳请大哥成全,荆轲双膝一弯,忽拜倒在韩申面前。

“贤弟快别如此,有事大哥本当出手相助,何须如此?“韩申连忙扶起荆轲。

荆轲感激道:“既得大哥此言,荆轲使不再多言,只请求大哥明日一早立即带孩子离开咸阳,前往燕国。”

“贤弟不打算见孩子一面吗?”韩申惊道。

“明日就是秦王召见的日子,也是荆轲必须执行任务的时候,在此之际,实是不能多添牵挂,因此,那孩子就有劳大哥照顾了。”荆轲强抑心中的苦楚,继续冷静道:“若荆轲果真遭遇不幸,还请大哥成全,将孩子带到燕国后托付给剑术大师盖聂。”说着,他忽将长剑出鞘,倏地一剑划破手指,利落地扯下一片衣袖,以指为笔,以血代墨,在衣袖上洋洒几个大字,随后将之交予韩申,道:“见此血书,盖先生必能明白荆轲所托。”

荆轲又从胸中取出一块丝帛叮咛道:“这是我师公公孙先生的剑谱,又经鲁先生写了注解,请大哥代为好好保存,待孩子长大后,亲手交付于他。”

韩申双手接过血书及剑谱,紧贴怀中,郑重地点头允诺。

荆轲何尝不想立刻见到这不曾谋面的孩子,听这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叫自己一声爹,但荆轲心中明白他已无此福分。明白就是秦王召见之日,也是完成太子丹托付的重任之时,他如何能够在此存亡之际要一个无辜的孩子受累?更重要的是,他实在不忍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

“若顺利的话,我会设法在明日之前营救丽姬,再让她前往城外与大哥会合,也请大哥代荆轲好好照顾她。“说着,荆轲的双眼已被泪水浸润了。

“贤弟真的不让大哥一同营救丽姬吗?韩申仍待着一线希望。

“不,大哥,荆轲不能再让大哥涉险,万一我们两人同时遇难,那孩子……”

“我明白了,贤弟必是怕那孩子失去了最后的依托。”韩申一挥手,止住了荆轲的话。

“既然刺秦之举已是势在必行,那么……就让大哥代贤弟执行吧!”韩申忽然语出惊人,连他自己也感到莫名的震撼。这一句话是为兄弟说的,更是为了心中不为人知的执着说的。他一直都期待能够见到丽姬和荆轲团聚的一天,如今已是近在眼前了,身为大哥的人当然有成全的必要。

“大哥!”荆轲睁大了眼,激动道,“大哥何苦如此?荆轲若答应此等荒唐之事,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刺秦是荆轲注定的使命啊!就请大哥成全荆轲最后的希望吧!”言语至此,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贤弟重托,大哥必会全力以赴。但你也千万要记住,大哥期待与你再度相见。”刺秦之使命岂是轻易能替代的?韩申登时也明白自己的一句话说得有多荒唐。他已不忍也不能再多言。成全,已是如今唯一有意义的作为。

“万事拜托大哥了!”荆轲又一次嘱托。

“大哥,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韩申正待离去,荆轲问了最后一句话。

“天明,荆天明。”韩申坚定道。

看着荆轲执着的神情,韩申忽有些害怕。他不能确定,除了生离死别外,一旦荆轲踏足秦宫,他还会承受怎样的打击。

除此之外,荆轲和韩申各自在心中还有着同样一件牵挂的事,谁也没说出口,谁也不愿让对方察觉。一个是将死之人,所以不能允许自己有牵挂的资格;一个是忠义之士,因此无法承认自己有牵挂的欲念。

晌午时分,卫庄自外头回来,见荆轲独自一人驻足庭中,神情黯然,浓眉紧锁,显得心事重重。

卫庄略一沉吟,上前探道:“荆兄,还在为秦王召见一事烦恼吗?”荆轲蹙眉道:“刚才李斯大人已经来过,说秦王已经决定就在明日举行盛大庆典,接受朝晋。”

卫庄心念电转,道:“既然如此,荆兄为何还愁眉不展呢?”

荆轲若有所思地看了卫庄一眼。从燕国至秦国的一路上,他早已察觉了卫庄异常的行径,碍于时间紧迫,一直没有机会多假思索、仔细留意。眼下,见卫庄主动关心,本有所顾虑而不愿说出心中隐秘,但一想起明日自己便要血溅秦宫,此时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心事,当下叹了口气,道:“荆轲是想起了一位故友,知道她如今身在咸阳宫中,却不知此生是否还能相见,因而满怀愁绪。”

卫庄奇道:“是什么样的故人让荆兄如此念念不忘?”

荆轲低叹道:“她名叫丽姬,是我师父公孙羽的孙女,我们在燕国失散后,便再无消息。多年以前,听说她已经被秦王纳为妃子,居于宫中。”

卫庄点头道:“原来如此,宫闱森严,若想再见上故人一面实是困难之极啊!”顿了顿,他继续道,“不过,也许在下能助荆兄一臂之力,设法让荆兄见到这位丽姬姑娘。”

荆轲精神一振,道:“卫兄有何良策?”

卫庄笑道:“这几日我在咸阳街市闲逛,居然遇见一位幼时的好友,此人现是秦王宫中的一名宦官,还是后宫的总管。我想若有他的帮忙,定能叫荆兄如愿。”

荆轲更感奇怪,不禁疑惑道:“卫兄是如何结识这位宦官的呢?”

卫庄知道荆轲为人谨慎小心,当下详细说道:“此人名叫赵高,父亲原本是个驭手,专替赵国权贵驾车。当年我从卫国流落至赵国时,衣食无着,只得依靠母亲为权贵之家做针线度日,因缘际会和赵高一起玩耍长大。后来我离开赵国去习剑读书,而赵高则净身入宫当了宦官,被指派去服侍当时还是人质的秦国公子子楚。后来听说子楚在吕不韦的帮助下回国即位称王,赵高也就来到秦宫服侍嬴政。如今嬴政即位,他也就水涨船高,成了内宫的总管。”

荆轲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只怕事过境迁,旧日之情容易淡忘,他是否还愿意帮这个忙?”卫庄笑道:“这点我倒也没有十分把握,不过赵高此人贪财好利,只要使点金帛,应该容易买通。”

荆轲把心一横,坚定道:“好,那就请卫兄代为引见!”

刺秦前一日,咸阳宫中。

“大王,一切都依您的吩咐仔细办妥了。”李斯躬身道。

秦王低头沉思,一时无语。“大王?”李斯不见秦王回应,轻轻唤了一声。秦王缓缓抬起头来瞟了李斯一眼,冷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李斯本还有事禀告,不知为何,看着秦王一张冷峻深沉的脸,李斯似乎隐隐感受到秦王的神情略带几分落寞,还有那命令的声音,仿佛也透着些许无力感。李斯暗想是否自己多虑了,眼前的人,是天下的王啊!他静静地退了出去。

秦王,是天下的王。天下的王,不能有落寞、无助的时候——这是天下人硬生生给他扣上的王者形象。

一个王能拥有的,必然数不胜数;但凡人的喜怒哀乐,是他毕生可望不可即的梦想。

第十二章 图穷匕见

荆轲采纳卫庄的提议,使金帛珠宝买通赵高。

赵高见了一摊金帛珠宝,心里早已乐上了云霄,表面上却还是迟疑了半晌才勉强答应。只见他一面暗笑着点收金帛珠宝,一面挥舞着手臂,扯着尖锐的嗓音,对荆轲道:“听着,我可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帮你这个忙啊,看在卫兄自小相识的情分上,我就带你入宫去见她一面;不过你要先换上宫中内侍的衣服,我才能带你进去。”

荆轲大喜,连忙答应。当下他和赵高的随从换了衣裳,坐上驭者之位。

由秦苑前往咸阳宫,先要经过繁忙的市集和大街,然后才转入幽静的林荫大道。大道穿过围绕王宫的护城河,直入宫城,拓展成可容十马并行的御道,尽头便是秦国最重要的处所——咸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