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忽然从箱里抓起锭银子,用力咬了一口,连牙齿都差点被咬掉两颗。

  银子当然是真的。

  柳长街道:“七天之后,你还可以回来,你老婆……”

  男人不等他这句话说完,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抱起银子,冲上了马车。

  车夫为他带去了另一箱。

  男人喘着气,抱着箱子,道:“走,赶快走,随便到哪里去,走得越远越好。”

  柳长街又笑了。

  车马急驰而去,他提起两口银箱,施施然走进了屋子,放下钱箱,关上门,闩起。

  卧房的门却是开着的,门帘半卷,那女人正坐在床头,咬着嘴唇,一张脸红得像桃花一样。

  柳长街微笑着走了进去,轻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女人道:“我在想你这人真他妈的不是个好东西。也只有像你这种人,才会想得出这种法子,做这种事。”

  柳长街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刚跟自己打过赌,胡月儿说的第一句话里,若是没有‘他妈的’三个字,我就情愿三个月不看女人。”

  第三回 月儿弯弯照长街

  这女人原来叫胡月儿,原来早已认得柳长街,而且看来还是好明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刚才他们只不过是在演戏?

  为什么要演这出戏?演给谁看的?

  胡月儿已站起来,手插着腰,瞪着他,道:“我问你,若是真的有一对小夫妻,遇见了你这种人,遇见了这种事,你说那怎么办?”

  这句话竟然将柳长街也给问住了,怔了半晌,才回答:“我虽然不是个好东西,却也不会做这种缺德事。”

  胡月儿道:“我不一定是在说你,我说的是你这种人。”

  柳长街苦笑道:“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得这么多。”

  胡月儿道:“这法子都是你想出来的。”

  柳长街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我这样做,只不过要让龙五认为我是个混蛋而已。我们决不能让他有一点怀疑,随时随地都得小心。他的势力实在太大,耳目实在太多。”

  胡月儿道:“可是刚才……”

  柳长街道:“刚才也有他的耳目,那车夫就一定是他的人。”

  胡月儿道:“你知道?”

  柳长街道:“我看得出。”

  他又解释:“那小伙子要真是个赶车的,看见四大箱白花花的银子,一定也已连魂都要被勾走,可是他却好像已见惯了,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胡月儿眼珠子转了转,气已平了,忽然笑了笑,道:“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很乐。”

  柳长街苦笑道:“我已连鼻子都被人打歪了,你还说我乐。”

  胡月儿忽然道:“只要能天天有女人陪着,挨顿揍也是值得的。”

  柳长街叹了口气,道:“只可惜那些女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

  胡月儿也笑了,笑着道:“你少拍我马屁。你也该知道我是不会上你当的。这件事不办妥,你休想碰我。”

  柳长街道:“连碰碰手都不行?”

  胡月儿道:“不行。从今天开始,我睡床,你睡地。你晚上若想偷偷爬上来,我就去告诉龙五,把你的来历全抖出来。”

  柳长街叹道:“你简直不是人,是个活鬼!”

  胡月儿道:“你本来岂非也是个鬼,色鬼。”

  她忽然又笑了,眨着眼笑道:“何况你只不过是条街而已。我却是月亮。月亮可以照几千几万条街,所以我正好是你的克星。”

  柳长街笑笑道:“我只不过自己总觉得有点奇怪,怎么选上你做我的帮手的。”

  胡月儿抬起了头,道:“因为我是胡力胡老爷子的女儿,因为我又能干,又机伶,又因为我什么事都懂,什么事都知道,因为我……”

  柳长街打断了她的话:“因为你不但是个小狐狸,而且还是个狐狸精!”

  她的确是条小狐狸,因为她父亲就正是江湖中最老的一条老狐理。

  只要听见“胡力”这两个字,在道上的朋友,无论谁都立刻会变得头大如斗。

  胡月儿冷笑道:“我也还在奇怪,我爹爹为什么总是说只有你才能对付龙五?为什么要我帮你?”

  柳长街微笑道:“因为我虽然武功高强,聪明能干,却从来也没有招摇炫耀;因为江湖中很少有人真的见过我;因为我毛病虽不少,好处却更多,所以他老人家早已想将我招做女婿。”

  胡月儿板着脸道:“因为你不但会吹牛,还会放屁。”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但立刻又板起了脸,问道:“你已当面见过了龙五?”

  柳长街道:“已见过两次。”

  胡月儿道:“你为什么不索性把他抓住?为什么要把这种好机会错过?”

  柳长街叹道:“我若也跟你一样笨,真的想这么做,你现在看见的,已经是个死人了。”

  胡月儿冷笑道:“你的武功岂非很好?岂非已可算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不但我爹爹他们一直在夸奖你,连老王爷岂非也一直拿你当宝贝?你怎么也会怕了别人的?”

  柳长街严肃道:“我不怕别人,只怕龙五!”

  胡月儿眨着眼,道:“他的武功真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柳长街道:“也许比传说中还可怕。我敢保证,连七大剑派的掌门人都算上,江湖中决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他两百招的!”

  胡月儿道:“你呢?”

  柳长街依然没有回答这句话,又道:“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极可怕的人。”

  胡月儿道:“蓝天猛?”

  柳长街笑了笑,道:“这头雄狮已老了,而且被关在笼子里很久,虽然还能咬人,但牙齿却已经不及昔日锋利,锐气也已被消磨了很多。”

  胡月儿眼珠子转了转,道:“据说龙五手下有一狮一虎一孔雀,都是极可怕的人。”

  柳长街道:“但现在雄狮已老,黑虎已入山,孔雀虽美丽,却不会咬人。”

  胡月儿道:“你说的不是他们?”

  柳长街道:“不是。”

  胡月儿道:“不是他们是谁?”

  柳长街道:“是个青衣白袜的中年人,看来又规矩,又老实,就像是奴才一样,但武功之深,却已深不可测。”

  胡月儿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长街道:“雄狮已经跟我交过手,他的掌力实在很惊人,连屋子都几乎被他震动,可是那青衣白袜的中年人就站在旁边,却连衣裤都没有动。”

  他想了想,又道:“所以他替我倒酒时,我就一直注意他的手。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么稳定的手。他拿着很重的酒壶,随随便便一倒,就刚好把一杯酒倒满,既不会少一滴,也不会溢出一滴来。”

  胡月儿静静地听着,似在沉思,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看不看得出来,他这只手本来是用什么兵器的?”

  柳长街道:“我看不出,他手上连一点练过武功的痕迹都没有。”

  无论练过哪种兵器的人,手上都一定会留下练功时生出的老茧,那是绝对瞒不过明眼人的。

  胡月儿沉吟着道:“他练的莫非是左手?”

  柳长街道:“很可能。”

  胡月儿道:“以左手成名的武林高手,最高明的是谁?”

  柳长街笑道:“这就得问你了,你岂非本来就是本活的武林名人谱?”

  这的确是胡月儿最大的本事。

  她不但过目不忘,而且见识最博,因为她父亲本就是位江湖中眼皮最杂,人头最熟的人。

  所以江湖中的人物来历、历史典故,她不知道的实在很少。

  胡月儿道:“以左手功夫出名,最了不起的一个人,本来当然应该是秦护花。”

  柳长街动容道:“护花刀?”

  胡月儿点点头,道:“据说他九岁时就已杀人,杀的还是中原有名的大盗彭虎。”

  柳长街道:“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胡月儿道:“他十三岁时就已成名;十七岁时就已横扫中原,号称中原第一刀;三十一岁时,就已接掌了崆峒派,成为有史以来七大门派中最年轻的一位掌门人。到那年为止,败在他刀下的武林高手,据说已有六百五十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