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街道:“是。”

  他脸上居然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

  孔兰君还在盯着他,又过了很久,居然也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确不是人。”

  笔霞山。

  山美。山的名字也美。

  过了气象庄严的凤林寺,再过曲院风荷的跨虹桥,笔霞山色,就已在人眼底。

  暮风中隐隐有歌声传来:

  “避暑人归自冷泉,

  无边云锦晚凉天,

  爱渠阵阵香风入,

  行过高桥方买船。”

  歌声幽美,风荷更美,却比不上这满天夕阳下的锦绣山色。

  后山的山腰,懒云天外,峰回路转,山势较险,本来是游人较少的地方,此刻却新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

  楼不高,却较精致,油漆刚刚干透,两个木工正将一块金字招牌钉在大门上。对面两峰夹峙如剑,正是山势最险的剑关。

  孔兰君罗衣窄袖,伫立在山峰后的一株古柏下,遥指着这座酒楼,道:“你看这酒楼怎么样?”

  柳长街道:“房子盖得不错,地方却盖错了。”

  孔兰君道:“哦?”

  柳长街道:“酒楼盖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生意上门?我只担心它不足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孔兰君道:“这倒用不着你担心,我保证不到明天天亮,这座酒楼就已不见了。”

  柳长街道:“它会飞?”

  孔兰君道:“不会。”

  柳长街道:“既然不会飞,怎能会忽然不见?”

  孔兰君道:“既然有人会盖房子,就有人会拆。”

  柳长街道:“难道这座酒楼不到明天天亮,就会被人拆完?”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也不禁觉得奇怪:“刚盖好的房子,为什么要拆?”

  孔兰君道:“因为这房子盖起来就是为了给人拆的。”

  柳长街更奇怪。

  有人为了置产而盖房子,有人为了住家盖房子,有人为了做生意盖房子,也有人为了要金屋藏娇而盖房子,这都不稀奇。

  可是就为了准备给人拆而盖房子,这种事他实在连听都没听过。

  孔兰君道:“你想不通?”

  柳长街承认:“实在想不通。”

  孔兰君冷笑道:“原来你也有想不通的事。”

  她显然并不想立刻把这闷葫芦打破,所以柳长街不想再问。

  他只知道孔兰君带他到这里来,决不是只为了要他生闷气的。

  她一定有目的。

  所以用不着他问,她也迟早总会说出来的。

  柳长街对自己的判断也一向都很有信心。

  夕阳西落,夜色已渐渐笼罩了群山。

  酒楼里已燃起了辉煌的灯火,崎岖的山路上,忽然出现了一行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男的看来都是酒楼里的跑堂、厨房里大师傅的打扮,女的却都是打扮得妖艳,长得也不太难看的大姑娘。

  孔兰君忽然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柳长街道:“来拆房子的?”

  孔兰君道:“就凭这些人,拆三天三夜,也拆不光这房子。”

  柳长街也承认,拆房子虽然比盖房子容易,却也得有点本事。

  孔兰君忽又问道:“你看不看得出这些女人是干什么的?”

  柳长街当然看得出:“她们干的那一行虽然不太高尚,历史却很悠久。”

  那的确是种很古老的职业,用的也正是女人最原始的本钱。

  孔兰君冷冷道:“我知道你喜欢看这种女人,所以你现在最好多看几眼。”

  柳长街道:“莫非到了明天早上,这些人也全都不见?”

  孔兰君淡淡道:“屋子盖好就是为了要拆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准备要死的。”

  柳长街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我看房子被拆,看这些人死?”

  孔兰君道:“我带你来,是为了要你看拆房子的人。”

  柳长街道:“是些什么人?”

  孔兰君道:“是七个要死在你手里的人。”

  柳长街终于明白:“他们今天晚上都会来?”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道:“这房子本是秋水夫人盖的,盖好了叫他们来拆?”

  孔兰君道:“嗯。”

  柳长街虽然已明白,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孔兰君道:“因为秋横波也很了解男人,尤其了解这些男人。把这种男人关在洞里,关得太久了,他们就算不发疯也会憋不住的,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她就会放他们出来,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发泄一次。”

  柳长街忍不住在叹息。

  他们来了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用看也可以想像得到。

  他实在替这些女人觉得可怜。他自己宁可面对七条已饿疯了的野兽,也不愿和那七个人打交道。

  孔兰君用眼角瞟着他,冷冷道:“你也用不着同情她们,因为你只要一不小心,死得很可能比她们还惨。”

  柳长街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他们要是到这里来了,那地方是谁在看守?”

  孔兰君道:“秋横波自己。”

  柳长街道:“秋横波一个人,比他们七个人加起来还可怕?”

  孔兰君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武功究竟怎么样,只不过我决不想去试试看。”

  柳长街道:“所以我只有在这里看看,决不能打草惊蛇,轻举妄动,因为我现在就算杀了他们,也没有用。”

  孔兰君点点头道:“所以我现在只要你仔细看着他们出手。一个人在尽情发泄时,就算是在拆房子,也会将自己全身功夫都使出来的。”

  柳长街道:“然后呢?”

  孔兰君道:“然后我们都回去,等着。”

  柳长街道:“等什么?”

  孔兰君道:“等明天下午,到秋水山庄去。”

  柳长街道:“到了秋水山庄后,我再想法子去找那秘窟?”

  孔兰君道:“而且一定要在一天半之内找到。”

  柳长街道:“这些人发泄完了,要回去时,我不能在后面盯他们的梢?”

  孔兰君道:“不能。”

  柳长街不说话了。

  说了也没有用的话,他从来不说。

  对山灯火辉煌,这里却很暗。黑暗的穹苍中,刚刚有几点星光升起。

  淡淡的星光,淡淡地照在孔兰君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