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麟站起来,替花四爷也倒了杯酒,轻描淡写地问:“那天晚上我们在府上喝酒的时候,在席前赤着脚跳柳枝舞的那位姑娘是谁?”

  花四爷笑得更愉快:

  “她叫小青,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来了。”他说,“我早就看出来小侯爷看上她了。”

  狄青麟大笑:“花四爷,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发财。像你这种人不发财才是怪事。”

  小青的腰在扭动时就像一条蛇。

  小小的青蛇。

  夜更深,更静。吕素文却忽然惊醒,从恶梦中惊醒。

  她梦见狄青麟的嘴里忽然长出了两颗獠牙,咬住了思思的脖子,吸她的血。

  她惊醒时杨铮还在沉睡。

  她忽然发现杨铮全身上下都是滚烫的,流着的却是冷汗。

  杨铮病了,而且病得很不轻。

  素文又吃惊又难受,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找块面巾替杨铮擦汗。

  屋子没有点灯,她本来什么都看不见,可是看见窗子开了。

  淡淡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她忽然看见窗外站着一群人,有的人掌中有刀,有的人手里有箭。

  刀已出鞘,箭已在弦。

 

  第四回 鲜红的指甲

  刀光在星光下闪动,利箭在弓弦上伸挺。

  吕素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更害怕。

  她想去叫醒杨铮,又不想去叫醒他。

  ——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生病?

  窗外的人并没有冲进来,可是门外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吕素文又想去开门,又不敢去。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响,杨铮终于被吵醒,先看见吕素文充满惊慌恐惧的脸,又看见窗外的刀光。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床上一跃而起,忽然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衣服都是湿淋淋的,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只不过他还是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人高大威猛,满脸大胡子,眉毛浓得就像是两把泼风刀,看起来天生就像是个有权力的人。

  另外一个短小精悍,一双眼睛炯炯有光,看起来不但极有权,而且极精明。

  杨铮认得这些人。

  六扇门里的兄弟,怎么会不认得省府里的总捕头,以“精明老练,消息灵通”让黑道朋友人人都头痛的“鹰爪”赵正?

  “赵头儿。”杨铮问他,“三更半夜来找我干什么?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赵正还没有开口,那个浓眉虬髯的大汉已经先开口了。

  “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跑。”他冷笑着道,“你真有胆子。”

  “我为什么要跑?”

  赵正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杨铮的肩:

  “老弟,你的事发了。”他不停地摇头叹气,“我真想不到,你一向是条好汉子,这次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做了什么事?”

  浓眉大汉又冷笑:“你还想装蒜?”

  他挥了挥手,外面就有四个人抬了个白木银鞘子走了进来,正是杨铮刚从倪八手上夺回来的镖银,每个鞘子里都装着四十只五十两重的官宝。

  杨铮还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浓眉大汉忽然又出手,拔出一柄金光闪闪的紫金刀,一刀砍下去,银鞘子立刻被劈开。

  银鞘子里居然没有银元宝,只有些破铜烂铁和石头。

  浓眉大汉厉声问杨铮:“你是在什么时候把银子掉包的?把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杨铮又惊又怒:“九百个银鞘都被掉了包?你以为是我动的手脚?”

  赵正又叹了口气:

  “老弟,不是你是谁?”他说:“银子决不会忽然变成废铁。”

  他又说:“倪八当然也有嫌疑,可惜他已经被你杀了灭口,已经死无对证了。”

  ——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种话说得好凶狠。

  “你带去办这件案子的人都是你的好兄弟,而且每人都有一份,当然不会承认的。”赵正说,“老郑和小虎子是你最信任的人,你叫他们把银子带走,因为你相信他们决不会出卖你。”

  赵正又说:“这两个人一个有娇妻幼子,一个有老母在堂,就算想出卖你,他们也不敢。”

  杨铮忽然镇静了下来,什么话都不说,先回头告诉吕素文:

  “你先回去,我再来找你。”

  吕素文的全身上下都已变得冰冰冷冷,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垂着头走出去,走出门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杨铮一眼,眼色中充满惶恐和忧虑。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可是她也知道,这种事就算跳到黄河里也很难洗得清。

  她在为他担心。只为他担心,丝毫不为自己。

  因为她还不知道她的情况比他更危险,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有个人在等着要取她的命。

  一个把杀人当作砍瓜切菜般的狠人。

  秃子一向狠,又凶又冷又狠。

  他是花四的属下,现在已经得到花四爷的命令——在日出前去杀怡红院的如玉。杀了之后立刻远走高飞,五年里都不许在附近露面。

  花四爷除了给他这个命令之外,还给了他一万两银票,已经足够他过五年舒服日子。

  在他说来,这是件小事。

  他向花四爷保证:“明天天亮的时候,那个婊子一定会躺在棺材里。”

  杨铮的心在刺痛。

  他明白吕素文对他的深切关心,也舍不得让她走,但是她非走不可。

  因为他已经发现这件事决不是容易解决的。

  ——如果你能知道一只老虎掉进猎人的陷阱时是什么感觉,你才能了解他此刻的感觉。

  他问那个浓眉虬髯的大汉:

  “阁下是不是‘中原’的总镖头宝马金刀王振飞?”

  “是。”

  “阁下是不是认定了这件案子是我做的?”

  “是。”

  杨铮沉默了很久,转过脸去问赵正:“连你也不相信我?”

  赵正又在叹息。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就算干一千年也赚不来的。财帛动人心,这一点我很清楚。”他说,“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出手很大方的人,也知道刚才那位姑娘是个价钱很贵的红姑娘。”

  杨铮在听他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冲过去,挥拳猛击他的嘴。

  赵正往后跳,王振飞挥刀,门外又有人扑进来,一片混乱中,忽然听见一个人用一种极有威严的声音大声说:

  “你们全都给我住手!”

  一个白皙清秀三十多岁的蓝衫人大步走进来,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瞪住他们:“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没有人再动。

  因为这个人就是这地方的父母官,进土出身的“老虎榜”知县,被老百姓称为“熊青天”的七品正堂熊晓庭。

  他是能吏,也是廉吏。他连夜赶到这里来,因为他对他手下这个年轻人有份很特别的感情,那已经不仅是长官对下属的感情。

  “我相信杨铮决不会做这种事。”熊晓庭说,“如果赵班头怕对上面无法交待,本县可以用这七晶前程来保他。”

  赵正立刻躬身打扦:“熊大人言重了。”

  他是府里派来的人,但是他对这位清廉正直强硬的七品知县,还不敢有丝毫无礼。

  “只不过这件案子还是要着落在杨铮身上。”熊大人转向杨铮,“我给你十天期限,你若还不能破案,就连我也无法替你开脱了。”

  十天,只有十天。

  没有人证,没有线索,没有一点头绪,怎么能在十天之内破得了这件案子?

  天还没有亮,杨铮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得四肢发软,嘴唇干裂,头脑浑浑沌沌,就像是被人塞了七八十斤垃圾进去。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生病。

  他决不能让自己这么样倒在床上,他一定要挣扎着爬起来。

  但是他滚烫的身子忽然又变得冷冰,冷得发抖,抖个不停。

  晕眩迷乱中,他好像看见莲姑走进了他的屋子,替他盖被,替他擦脸,拿着他的脸盆替他去井里打水,好像去了很久没有回来。

  他仿佛还听见了一声惨呼,那仿佛是莲姑的声音。

  此后,他就没有再看见过她。

  天亮了。

  秃子虽然一夜没有睡,却还是精神抖擞,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少了一个人,他身上却多了一万两银子。

  行装已备好,健马已上鞍,从此远走高飞,多么逍遥自在。

  他想不到花四爷居然会来,是带着个小书僮一起来的,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只问他:

  “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秃子笑道,“四爷交给我办的只不过是小事一件,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现在如玉已经躺在棺材里?”

  “她不在棺材里。”秃子说,“她在井里。”

  “哦?”

  “前天晚上她就不在怡红院了,幸好我还是找到了她。”秃子很得意,“前天晚上送她出去的车夫是个酒鬼,我只请他喝了几两酒,他就把她去的那个地方告诉了我,我当然不会找不到的。”

  花四爷微笑:“你倒真有点本事。”

  秃子更得意。

  “我赶去的时候,她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到井边去打水,三更半夜谁都难免会失足掉下井的,所以我一伸手,事情就办成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你办得很好。”花四爷说,“可惜还是有一点不太好。”

  “哪一点?”

  “你杀错了人厂花四爷说,“昨天晚上如玉已经回到怡红院,还陪我喝了两杯酒。”

  秃子怔住了。

  花四爷又笑了笑:“偶然杀错一两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秃子也笑了。

  “当然没关系,今天我再去,这次保证决不会再杀错。”

  “那么我就放心了。”花四爷带着微笑,吩咐他那个最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小书僮,“小叶子,你再替我送一千两银子给这位大哥。”

  小叶子长得眉清目秀,一脸讨人喜欢的样子,尤其是拿出银票来送人的时候,更让人没法子不喜欢。

  秃子的眼睛也像花四爷一样眯了起来:“这位小哥长得真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只看见了小叶子拿银票的一只手。

  小叶子另外还有一只手,手里有一把刀。

  虽然是很短的一把刀,但是如果刺人一个人的要害,还是一样可以致命。

  小叶子轻轻松松地就把这柄短刀的刀锋送进秃子的腰眼里去。

  完全送了进去,连一分都不剩。

  像秃子这种人的死,才是真正不会有人关心的。

  因为他杀人。

  杀人的人,就难免会死在别人的刀下。

  ——虽然有时是孩子手里的短刀,有时是仇人手里的凶刀,但是在最合理的情况下,通常还是刽子手掌中的钢刀。

  莲姑死了,死在井里。

  谁也想不到她是被人误杀而死的。

  她没有仇人,更不会被人仇杀,连她的父母都认为她是自己心里想不开而跳井的。

  于老先生夫妻当然不会把这种话在杨铮的面前说出来。

  杨铮已经病了,已经有了麻烦,老夫妻两个人都不愿再伤他的心。

  他们甚至还请了位老郎中来替杨铮开了一帖药,可是等到他们把药煎好送去时,杨铮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锭银子和一张字条。

  “银子是留给莲姑办后事的,聊表我一点心意。这两天我恐怕要出远门,但是一定很快就会回来,请你们放心。”

  手里拿着银子和纸条,眼睛看着窗外萧索冷清的小院,一棵衰老的白杨树已经开始枯萎,一条老黄狗蜷伏在墙角。

  老夫妻两个人慢慢地走出去,在树下两个石凳上面对面地坐下,看着一朵朵杨花飘落。

  他们没有流泪。

  他们已经无泪可流了。

  天已经亮了很久,张老头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他知道早就应该起来准备卤菜和面条了,否则今天恐怕就没法子做生意。

  他为什么一定要起来做生意呢?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如此漫长艰苦,而生命又偏偏如此短促,他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儿?

  他还是起来了,因为他忽然想到那些每天都要到这里吃面的穷朋友。

  这里不但便宜,而且还可以赊账。如果这里没东西吃,他们很可能就要挨饿。

  ——一个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如果你已经担起了一副担子,就不要随便放下去。

  张老头心里叹着气,刚卸下店门的门板,就看见杨铮冲了进来,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已变得散漫无神,而且充满了红丝,脸色也变得很可怕。

  “你病了。”张老头失声说:“你为什么不躺在家里多休息休息?”

  “我不能休息,”杨铮说,“因为有些事非要我去做不可。”

  张老头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叹息着道:“对!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能停下来的。”

  杨铮自己去拿了六个大碗摆在桌上。

  “你把每个碗都替我倒满烧酒,最烈的那种烧刀子。”他说,“我一定要喝点酒才有力气。”

  张老头吃惊地看着他:“你病得这么厉害还要喝酒?你是不是想死?”

  杨铮苦笑:“你放心,我死不了的,因为现在我还不能死。”

  张老头又不禁叹息:“对,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就算我们自己想死都不行。”

  六大碗火辣辣的烧刀子,杨铮一口气喝下去,身子立刻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外面的风很大,他迎着风冲去,扯开了衣襟,大步而行。汗珠子雨点般下来,冷风吹在他流着汗的胸膛上,他完全不在乎。

  城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挺着胸对他们点头微笑。

  他先到县衙里去给熊大人磕了三个头。

  “现在我就要出门去办事了,十天之内我一定会回来。就算我死了,也会求人把我的尸首抬回来的。”他说,“只求大人不要为难那些替我作保的兄弟。”

  年轻的县太爷没有回答,却转过头去,因为他不愿让他的属下看见他已有满眶热泪将要夺目而出。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地说:

  “你走吧!”

  出了衙门,杨铮就把他母亲留给他以后娶媳妇做聘礼用的一对珠环和一根金钗,送到鸿发当铺去当了十五两五钱银子。

  这还是他母亲陪嫁带到杨家的,他本来就算饿死也不会动用,可是现在他已经把他多年薪俸的节余都留给莲姑了。

  他用一两银子买了两大坛酒和一大方猪肉,叫人送到牢房去,送给他那些因为这件事而被收押的兄弟,又把另外十四两分成两包,叫人去送给老郑的妻儿和小虎子的寡母。

  他不忍去见她们,也不敢去。他生怕他们见面时会彼此抱头痛哭。

  然后他就用最后的五钱银子去买了四十个硬面饼和一些咸菜肉干,用青布包好扎在背后,剩下的还够他喝两斤最便宜的烧酒。

  他本来不想再喝的,可是他忽然看见赵正和王振飞就站在对面的“悦宾”客栈门口,正在跟一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寒喧招呼。

  客栈外停着一辆极有气派的马车,这位贵公子好像已经准备要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