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口才并不坏:“就因为我又脏又臭,所以才想来洗个澡。你们能在这里洗澡,我当然也能在这里洗澡。”

  “既然是洗澡,为什么不脱衣服?”

  “她能够穿衣服洗澡,我为什么不能?”他居然答得理直气壮。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摇着头,叹着气道:“看来你的确也要洗个澡了,可是你至少也该先把鞋子脱下来。”

  小马道:“脱鞋子干什么?连鞋子一起洗干净,岂非更方便?”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看着他,苦笑道:“别人要你做的事,你偏偏不做;不要你做的事,你反而偏偏要做。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小马笑道:“没有,连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我这人的毛病至少有三千七百八十三点。”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眨了眨眼道:“不管你有多少点毛病,我们的洗澡水,你可千万不能喝下去。”

  小马道:“好,我绝不喝下去。”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狗屎你也不能吃。”

  小马道:“好,我绝不吃。”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笑了,吃吃地笑道:“原来你这人还不太笨,还不算是条笨驴。”

  小马道:“我本来就不是笨驴,我是条色狼,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他果然就立刻作出色狼的样子。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立刻就显得很害怕的样子,躲到一个女孩子的背后,道:“你看她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这女孩子的确很好,“很好”这两个字包括了很多种意思——迷人的甜笑、青春的胴体、笔直的腿。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松了口气,道:“她叫香香,你若要她,我可以叫她陪你。”

  小马道:“我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她今年才十六岁,她真的很香。”

  小马道:“我知道。”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还是不要?”

  小马道:“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笑道:“原来你并不是个真的色狼。”

  小马道:“我是的。”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又开始有点紧张了,道:“你是不是想要别人?”

  小马道:“是。”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是要谁?这里的女孩子你可以随便选一个。”

  小马道:“我一个都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想要两个、三个也行。”

  小马道:“她们我全都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完全紧张了,道:“你……你想要谁?”

  小马道:“我要你。”

  这句话说完,他已跳起来,扑过去。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也跳起来,把香香往他怀抱里一推,自己却已跳出了水池。

  一个冰冷柔滑的胴体骤然倒入自己的怀抱里,很少有男人能不动心的。

  小马却不动心。

  他一下子就推开了香香,也跳出水池,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绕着水池跑,喘着气道:“她们都是小姑娘,我却已是个老太婆了,你为什么偏偏要我?”

  小马道:“因为我偏偏喜欢老太婆,尤其是你这样的老太婆。”

  她当然不是老太婆。

  也许她的年纪要比别的女孩子大一些,却显得更成熟、更诱人。

  最诱人的一点,也许就因为她穿着衣服。

  她在前面跑,小马就在后面追。她跑得很快,他追得却不急。

  因为他知道她跑不了的。

 

  第二回 温柔

  她果然跑不了。

  后面另外还有一扇门,她刚进去,就一把被小马抓住。

  后面刚好有张床,好大好大的一张床,她一倒下去,就刚好倒在床上。

  小马刚好压住了她。

  她喘息着,呼吸好像随时都可能停顿,用力抓住小马的手,道:“你等一等,先等一等。”

  小马故意露出牙齿狞笑,道:“还等什么?”

  他的手在动,她用力在推。

  “就算你真的要想,我们至少也先说说话,聊聊天。”

  “现在我不想聊天。”

  “难道你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现在不想。”

  她虽然用力在推,可惜他的手却令人很难抗拒。

  她忽然不再推了。

  她忽然全身都已酥软,连—点力气都没有。

  她洗澡的时候就好像出门做客一样,穿着很整齐的衣服,现在却好像洗澡一样。

  小马用鼻抵着她的鼻,眼睛瞪着她的眼睛,道:“你投不投降?”

  她喘息着,用力咬着嘴唇道:“不投降!”

  小马道:“你投降我就饶了你!”

  她拼命摇头:‘我偏不投降,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把女人怎么样?

  你猜呢?

  有许多事既不能猜,也不能想,否则不但心会跳、脸会红,身子也会发烫的。

  可是有很多事根本用不着猜,也用不着想,大家一样会知道——小马是个男人,年轻力壮的男人。

  她是个女人,鲜花般盛开的女人。

  小马并不笨,既不是太监,也不是圣人。

  就算是笨蛋,也看得出她在勾引他。所以……

  所以现在小马也不动了,全身也好像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呼吸也停顿了很久。现在才开始能喘息,立刻就喘息着说:“原来你真的不是个好人。”

  “我本来就不是,尤其是在遇见你这种人的时候。”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非但也不是个好人,而且比我更坏,坏一百倍。”

  她笑了,吃吃地笑道:“但我却知道你。”

  “完全知道?”

  “你叫小马,别人都叫你愤怒的小马,因为你的脾气比谁都大。”

  “对。”

  “你有个好朋友叫丁喜,聪明的丁喜。”

  “对。”

  “本来你们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可是现在他已有了老婆,人家恩爱夫妻,你当然不好意思再夹在人家中间了。”

  小马没有回答,眼睛却已露出痛苦之色。

  她接着又道:“本来你也有个女人,你认为她一定会嫁给你的,她本来也准备嫁你的,只可惜你的脾气太大,竟把她气跑了。你找了三个月,却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

  小马闭着嘴。

  他只能闭着嘴,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会大哭、大叫,他伯自己会跳起来,一头撞到墙上去。

  “我姓蓝。”她忽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蓝兰。”

  小马道:“我并没有问你尊姓大名。”

  他的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当然也不太好听。

  蓝兰却一点也不生气,又道:“我的父母都死了,却留给我很大一笔钱。”

  小马道:“我既不想打听你的家世,也不想娶个有钱的老婆。”

  蓝兰道:“可是我现在已经说了出来,你已经听见了。”

  小马道:‘我不是个聋子。”

  蓝兰道:“所以现在你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马道:“哼。”

  蓝兰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

  小马站起来,披上衣服就走。

  蓝兰没有挽留他,连一点儿挽留他的意思都没有。

  可是小马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蓝兰道:“嗯。”

  小马道:“叫人把我找到这里来的就是你?”

  蓝兰道:“嗯。”

  小马道:“我揍了你们五个人,喝了你们两瓶酒,又跟你……”

  蓝兰没有让他说下去,道:“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又何必再说?”

  小马道:“你费了那么多功夫,神秘号今地把我找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我来喝酒,揍人?”

  蓝兰道:“不是。”

  小马道:“你本来想找我干什么的?”

  蓝兰道:“我本来当然还有一点别的事。”

  小马道:“现在呢?”

  蓝兰道:“现在我已不想找你做了。”

  小马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现在我已有点喜欢你,所以不忍再要你去送死。”

  小马道:“送死?到哪里去送死?”

  蓝兰道:“狼山。”

  据说狼山有很多狼。

  据说天下大大小小、公公母母、各式各样的狼,都是从狼山来的,等到它们将死的时候,也都要回狼山去死。

  这当然只不过是传说。

  世上本来就有很多接近神话的传说,有的美丽,有的神秘,有的可怕。

  谁也不知道这些传说究竟有几分真实性。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现在狼山上几乎连一只狼都没有了。

  狼山上的狼,都已被狼山上的人杀光了。

  所以狼山的人当然比狼更可怕得多。事实上,现在狼山上的人还比世上所有的毒蛇猛兽都可怕得多。

  他们不但杀狼,也杀人。

  他们杀的人也许比他们杀的狼多得多。

  江湖中替他们取了个很可怕的名字,叫“狼人”,他们自己也好象是狼喜欢这名字。

  因为他们喜欢别人怕他们。

  听到“狼山”两个字,小马又不走了,回到床头,看着蓝兰。

  蓝兰道:“你知道狼山这地方?”

  小马道:“但我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狼山上去送死。”

  蓝兰道:“因为你要保护我们去。”

  小马道:“你们?”

  蓝兰道:“我们就是我跟我弟弟。”

  小马道:“你们要到狼山去?”

  蓝兰道:“非去不可!”

  小马遭:“什么时候去?”

  蓝兰道:“一早就去。”

  小马坐下来,又瞧着她看了半天,道:“据说钱太多的人,都有点毛病。”

  蓝兰道:“我的钱不少,可是我没有毛病。”

  小马道:“没有毛病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到那鬼地方去?”

  蓝兰道:“因为那条路是近路。”

  小马道:“近路?”

  蓝兰道:“越过狼山到西城,至少可以少走六七天路。”

  小马道:“你们急着要到西城?”

  蓝兰道:“我弟弟有病,可能一辈子都医不好,如果不能在三天之内赶到西城,也许他就死定了。”

  小马道:“如果从狼山走,可能—辈子也到不了西城。”

  蓝兰道:“我知道。”

  小马道:“可是你还要赌一赌?”

  蓝兰道:“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小马道:“西城有人能治你弟弟的疾病?”

  蓝兰道:“只有他一个人。”

  小马站起来,又坐下。他显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蓝兰道:“我们本来可以去请些有名的镖客,可是这件事太急,我们只请到一个人。”

  小马道:“谁?”

  蓝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那个人现在已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小马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他已被你打得七零八碎,想站起来都很难。”

  小马道:“雷老虎?”

  蓝兰苦笑道:“我们本以为他的五虎断门刀很有两下子,谁知道他一遇见你,老虎就变成了病猫。”

  小马谊:“所以你就想到来找我。”

  蓝兰道:“可惜我也知道你这人是天生的牛脾气。若是好好地请你做一件事,你绝不会答应的,何况,你最近心情又不好。”

  小马又站起来,瞪着她,冷冷道:“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

  蓝兰在听。

  小马道:“我心情好不好,是我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蓝兰道:“我记住了。”

  小马道:“很好。”

  蓝兰道:“这次你说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道:“就是你现在已经找到一个保镖的意思。”

  蓝兰跳起来,看着他,又惊又喜,道:“你真的肯答应?”

  小马道:“我为什么不肯答应?”

  蓝兰道:“你不怕那些狼人?”

  小马道:“有些怕。”

  蓝兰道:“你不怕死?”

  小马道:“谁不怕死?只有白痴才不怕死。”

  蓝兰道:“那你为什么还肯去?”

  小马道:“因为我这个人有毛病。”

  蓝兰嫣然道:“我知道,你的毛病有三千七百八十三点。”

  小马道:“是三千七百八十四点。”

  蓝兰道:“现在又加了一点?”

  小马道:“加了最要命的一点。”

  蓝兰道:“哪一点?”

  小马忽然一把抱起她,道:“就是这一点。”

  凌晨。

  淡淡的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皮肤柔软光滑如丝缎。

  她在看着他。

  他很沉默。安静而沉默。

  象他这种人,只有在真正痛苦时,才会如此安静沉默。

  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个被你气走了的女孩子?”

  “……”

  “你答应这件事,是不是因为我可以让你暂时忘记她?”

  小马忽然翻身,压住了她,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几乎连呼吸都停顿,挣扎着道:“我就算说错了话,你也不必这么生气的!”

  小马瞧着她,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手却放松了。大声道:“你若说错了,我最多当你放屁,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生气,只因为她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这种刻骨铭心、无可奈何的痛苦,本就很难忘记,所以只要能忘记片刻,也是好的。

  他狂歌当哭,烂醉如泥,也只不过为了要寻求这片刻的麻木和逃避。

  虽然他明知无法逃避,虽然他明知清醒时只有更痛苦,他也别无选择的余地。

  她正看着他时,眼被已更柔和,充满了一种母性的怜惜和同情。

  她已渐渐了解他。

  他倔强、骄傲,全身都充满了叛逆性,但他却只不过是个孩子。

  她忍不住又想去拥抱他。可是天已亮了,阳光已照上了窗户。

  “我们一早就要走。”她坐起来,道:“这里有二三十个家人,都练过几年功夫,你可以选几个带去。”

  小马道:“现在我已选中了一个。”

  蓝兰道:“谁?”

  小马道:“香香。”

  蓝兰道:“为什么要带她去?”

  小马道:“因为她很香,真的很香。”

  蓝兰道:“香人有什么作用?”

  小马道:“香人总比臭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