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哥说是处罚结束了,监考官A按规定送他回休息处。据说是开车送的,据说很不情愿,过程中几次拐到了荒郊野外(虽然这狗屁地方荒郊野外真的很多,但我还是认为考官想灭口)。

  晚上跟秦哥一起去了趟商场,我只买了一把折叠水果刀自保,他装满了一只小型行李箱。

  我怀疑我们呆的不是一个世界,我是来考试的,他是来出差自由行的。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被这些事打个岔,心情没那么糟了。

  下场考试不知道还能不能跟秦哥一组,不管能不能,都希望我自己变得厉害一点,好歹也是练过的人,只是缺了点实操经验。

  Ps:最近的日记真的越写越长,可能闲了几天,想得越来越多吧。另外我们凑一起讨论了很久,依然没弄清楚这系统是谁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把我们拉进来。老李说现在考虑那么多没什么用,不如先保证自己活着。

  ……但我还是想弄明白,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还怎么叫活着。

  现在是晚上12点,离下一门考试又近了一天,祝我们都有好运气,好好活着,弄清一切,晚安。

  ……

  赵文途这篇日记占了好几页,秦究手指压在日记本的中缝上。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行,脑中突兀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

  那应该是某个夜晚,他面前停着一辆车,黑色,车窗上流淌着路灯的光,隐约能看到车里人侧脸的剪影。

  很奇怪,明明时间、地点包括车的全貌都毫无印象,偏偏那块窗玻璃在画面中异常清晰。

  他一手扶着车顶,弯着腰敲了敲车窗。

  不记得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了,逗趣?找茬?挑衅?

  总之他等了一会儿,车窗并没有降下来,喇叭却响了一下。

  他也不记得喇叭响的意思了。

  也许是车里的人在反挑衅?请他拿开手别碍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直起身,那辆车便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画面像飞鸟一掠而过,等他再去回想时,就只能捉住最后一点影子——

  他抱着胳膊靠着路灯,看着倏然远去的车影。

  ……

  ……

  隔壁的1号禁闭室里。

  游惑搭在后脖颈上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他从睡梦中惊醒,却在醒来的瞬间忘记自己梦见什么了。他揉了揉脖子抬起头,半睁着眼看了一圈四周。

  一片漆黑。

  并非那种关了灯的黑,而是彻彻底底眼盲式的的黑暗。

  游惑的眼睛曾经受过伤,对这两者的区别非常敏感。

  当初在医院休养的时候,他在这种黑暗中生活了将近一年。

  一年,对于眼盲又缺失记忆的人来说真是漫长得很。

  他会长时间地陷入沉默,以免问出什么蠢不自知的问题。又或者长时间地处于恹懒困倦中,闷头睡觉,以免做什么都得摸瞎试探……

  那太弱势了,他不喜欢。

  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习惯。

  医生说他有点情绪缺失,喜怒哀乐的表现太浅了,连好奇和疑惑都很少。

  他却没当真。

  这也就是没碰到人而已,搞来八个监考官围成一圈,他的情绪绝对不会缺失。像001那样的,一个就够。

  而且现在,他还有了一丝疑惑。

  上一场考试关禁闭的时候,屋内摆设原封不动,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这次怎么睡一觉起来就瞎了?

  这辈子最怕的事情……

  这禁闭室究竟用了什么傻比算法,认为他会怕瞎?如果真的怕瞎,为什么之前关禁闭毫无反应?

  游惑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又一脸冷然地趴回桌上。

  禁闭室寂静无声,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动静。

  他浅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眨了几下,用手肘抵住眼皮,不一会儿就重新睡着了。

  ……

  船舱里,时钟又挪一格。

  对监考官而言,三个小时的禁闭时间眨眼就过。

  时钟“当——”地一响,078惊魂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走,该把那两……021?”

  话没说完,他就发现二层船舱里根本没有021的身影。

  “奇怪了,刚刚明明还坐在地毯上玩手机呢。”078纳闷地咕哝着。

  他料想干脆小姐可能去卫生间了,以对方的性格不太可能错过时间,于是没多管,先行下了楼。

  结果一下到底层船舱,他就看见021站在1号禁闭室门前,刚把门推开一条缝。

  “你在这啊!”078说:“我说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你以前不是都等钟响么,这次积极啦?”

  021看了他一眼,说:“刚刚想倒水喝,看时间差不多,就懒得再坐回去了,免得刚坐下又得站起来。”

  078不疑有他,点点头说:“哦这样,行吧。你叫这位,我去叫001,一会儿来喊你。”

  021点了一下头,推门进了游惑那间禁闭室。

  078看她背手关上了门,心说喊个人就几秒的功夫,关门开门不嫌累么?

  不过想归想,这话他可不敢跟021说。

  大小姐长得是好看,脾气也不小。

  078推开2号禁闭室的门,废墟的场景正在慢慢消退,因为没发生任何冲突,所以屋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血肉残渣。

  而那位被关禁闭的001先生已经没在看书了,他正拿着一个黑色手机,垂眼拨弄着。

  “你……您这是在干什么呢?”078拧着眉走近。

  秦究不见外地招呼说:“来得正好,问你件事。”

  078:“什么事?”

  秦究晃了晃手机,说:“几年前的旧机子,打不开了,你会修么?”

  078:“……………”

  让谁给你修手机,你再说一遍?

  秦究真的又说了一遍:“会么?”

  078崩溃道:“不会,真的不会。你禁闭关得好好的,干嘛突然拨弄起手机了?”

  秦究说:“朋友的遗物,留给我做个纪念。想看看里面有些什么。”

  078:“……”

  他二话不说,冲门口比了个手势:“请。”

  跟“滚”一个意思。

  ……

  隔壁。

  021站在禁闭室桌前,暗红色的手指一直在怼游惑的肩。

  周遭的黑暗正慢慢淡去,屋内新打开的灯光投照下来。

  021站在光下低声说:“你自己说的,如果你被注销出局但系统还在,一定要把你拉回来叫醒……”

  “你、倒、是、醒、啊、大、考、官。”她戳一下说一个字,表情跟平日没什么区别,语气却生动许多。

  这长串戳完又过了片刻,游·一睡不醒·惑终于抓了抓头发,弓着脊骨坐起来。

  他眯着眼抬起头,冷白好看的脸被灯光照得晃眼。

  021正要张口,身后的门就被敲开了。

  “还没好?走了。”078探进一颗头。

  “……”

  021唇角抽动了一下,捞出大墨镜戴上。她忍住揪掉那颗头的冲动,抬着下巴冷静地说:“正要走。”

第44章 返程┃游惑依然对这位考官A有点兴趣,一副等着听他说下去的样子。

  夜色已深, 海面之下暗流陡然汹涌。

  小白船在颠簸中返航。

  从禁闭室出来后, 021没再试图跟游惑说话。

  一切宛如上船时。

  这位干脆小姐戴着大墨镜在船舱横行,不搭理其他人, 逮住机会就对078作天作地。

  078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鉴于这位小姐一贯大脾气, 他也没有多想。

  只有极偶尔的瞬间, 她会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透过墨镜悄悄看游惑。

  她想知道自己在禁闭室里说的话,游惑究竟有没有听见。

  可单从脸色看, 游惑毫无反应。

  他正在跟922说话……

  他负责“在”。

  922负责“说”。

  “行行好别看了, 看我也没用。浪就是这么大,我哪来的本事让船别动。”922举起双手。

  “这不是监考处?”游惑说。

  “监考处要跟整个考场保持一致步调, 该颠颠, 该晃晃, 没有特殊待遇。”

  922指着桌边:“你看154,脸都跟胆汁一个色了,要有办法让船稳住,他还等到现在?”

  154扶着餐桌, 脸色铁青地站着。他刚想张嘴附和, 神色突然一变, 扭头就跑了。

  “可怜的,又去吐了。晕船贴都不管用。”922说。

  小白船晃得太厉害,不论监考官还是考生,脸色都不好看。

  唯独口口声声嚷着“晕船”的922跟没事人儿一样,地板都摇成跷跷板了,他依然稳如老狗。

  不过老狗对游惑有阴影, 生怕解释着解释着又被套话。他下意识把秦究推出来:“老大,这船有多破你最了解了,你……”

  922一转头,发现最了解的秦究熟门熟路进了厨房。

  922:“……”

  你要干什么……

  转眼,秦究又出来了,拿着一碟鲜橙。

  明明椅子就在那,他不坐。非要在游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生生比游惑高出一大截。

  他换了个放松的姿势,把盘子一递:“冒险从厨房顺来的,看在一起关禁闭的份上,分你一半怎么样?”

  “……”

  神他妈冒险。

  “不吃。”游惑被船晃得一脸毫无胃口,直接拒绝。

  秦究挑了一瓣说:“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中世纪的船员水手非常容易得坏血病,石洞里那些船员说不准,我们要久呆的话也很难说。生病的人身上脸上都会长黑斑,牙会变松,不小心磕碰一下,可能就全豁了。”

  游惑:“……”

  “再然后——”

  秦究还想说,游惑直接拿了三瓣橙子。

  922:“……”

  千防万防,防不住上司倒戈。

  他能怎么办,只能由他们吃。

  而那缺德上司还在逗考生:“恭喜,从死神手里逃过一劫。”

  考生还了他三片橙子皮。

  922看不下去了。

  索性已经这样了,他破罐子破摔又去煎了两块羊排。

  上司和瘟神他都惹不起,不如让大家都高兴一点,更何况他本来也想给老大开个小灶。

  有明文禁止考生在监考处吃便饭吗?

  没有。

  毕竟当初制定规则的时候,鬼都没料到会有考生关禁闭关成这样。

  想到这个,922在厨房忙得心安理得。

  ……

  小白船从返航到靠岸花了半小时。

  游惑离开前对922表达了谢意,并问922还有没有多余的食物,生熟都行。

  922:“……”

  这踏马是堂食不够还要外带啊?

  他刚要开口,手指上的红灯终于不负众望亮起来,伴随着“滴滴滴”的预警。

  “看,警告来了。”922给他看手指:“你们这场的考试内容是让一船的人活下去,包括提供他们足够的食物。我要是让你外带了,那不就是变相帮你答题么!你见过哪场考试是监考老师帮忙算答案的?”

  这话戳中了心思。

  游惑确实想过要点肉回去烤给船员。

  不过既然警告了,他也没强求。

  他自己违规是自我选择,强迫别人违规就太过了。

  更何况几场考试下来,他对922印象还不错。

  ……

  小白船停泊的地方并非石洞口,而是荒岛的另一端。

  两人权当熟悉环境,沿着并不清晰的路绕岛而行。

  按照狄黎描述的原题,这里应该地处北极圈。

  所以跟一般的荒岛完全不同,除了石洞附近,目之所及尽是冰雪冻原。

  游惑和秦究一前一后走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沙响。

  这半边异常安静,天幕阴云笼罩,只有某处依稀可以看见一两粒星星。就连汹涌的海浪声都被一块屏风似的巨大礁石阻隔了。

  秦究抬头看了一眼跟海交接的天线,忽然听见游惑问他:“禁闭室那个地方很特别?”

  “嗯?”秦究一愣。

  脚步停顿间,游惑比他快了一步,高高的背影一半融在夜色里。

  秦究挑眉说:“怎么问这个?”

  “随口而已。”游惑转头瞥了他一眼,低声催促:“你走不走?”

  秦究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你在诱导我违规,作为优等生应该老实乖巧——”

  游惑:“……放屁。”

  秦究笑了一声。

  “你不是被贬为考生了,怎么还违规?”游惑瞥了一眼他的手腕。

  那里现在戴着一块手表,刚好遮住了违规提示灯亮的地方。反正自从秦究开始参与考试,那个红灯就再没亮过。

  “跟考生相关的事多说一点当然可以。”秦究道:“系统不行,系统不想提的更不行。”

  游惑目光动了一下。

  这句话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本身就透露着一个信息。

  禁闭室确实特别,跟系统设定有关,而且系统不想提。

  不想提的会是什么呢?

  要么是机密,要么是bug。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雪地里又只剩下脚步声。

  秦究始终落后半步,走了一会儿他沉声道:“我很好奇。”

  游惑眼也不抬,习惯性沉默着等下文,结果对方半天没下文。

  “……”

  他站住脚步,服了似的看秦究,憋出一个回应:“说。”

  秦究这才继续:“你在禁闭室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游惑当然不会跟人说他看见了什么,鬼知道对方会不会以为他怕黑,尤其秦究这种……

  所以他“嗯”了一声,反问:“听说你在禁闭室看了三个小时书,还试图修了个手机?”

  “听谁说的?”

  “922。”

  秦究又记一账:“不是书,是日记。日记和手机都是赵文途的。”

  游惑一愣:“赵文途?”

  “有点遗憾,他冲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走开了。”秦究说:“不然还能见到他神智清醒的样子,至少名字想起来了,也算是一点安慰吧。”

  “所以他确实认识你。”

  秦究看着天边,呼吸间的白雾在夜里迷蒙成团:“做考生的时候和他同队过,不过我没什么印象了。所以翻翻日记,试着回想一下。”

  秦究做考生那都多少年前了,那时候的事情记不清也很正常。毕竟他虽然常笑,却并不热情。

  “回想起什么了?”游惑随口问道。

  “日记里的事印象依然不深,倒是想起点别的。”

  “什么?”

  “比如考官A。”

  游惑依然对这位考官A有点兴趣,一副等着听他说下去的样子。

  秦究安静片刻,说:“一些不太愉快的零碎小事而已。”

第45章 反向操作┃反向操作一波沉底

  “零碎小事翻出来想, 你也挺厉害的。”游惑冷不丁冒出一句。

  秦究挑起眉:“你常这样?”

  “哪样?”

  秦究佯装斟酌, 继而拖着调子形容道:“为了气某个人,比如我, 给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谁, 比如监考官A帮腔?老实说, 这样有一点幼稚。”

  游惑“呵”了一声,拉高衣领掩住嘴唇和下巴, 目不斜视往前走:“嘴长我脸上。”

  北极圈夜里的风能把面瘫吹成真瘫, 没人愿意在风里张嘴。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阵。

  没了人声,这个礁石岛屿安静得有点过分, 正如之前刚上岸一样, 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游惑又走了几步, 突然反应过来。

  没有海浪声。

  他们在小白船里听了一路的汹涌海潮,上了岸就消失了。

  “怎么了?”

  见他突然停步,秦究有些疑惑。

  游惑说:“海面封着冰,监考船是怎么一路开过来的?”

  题目中, 三艘荷兰商船之所以停泊在这里, 那些船长船员之所以被迫在荒岛生活八个月, 就是因为海面被厚重的冰层封住,他们无法行船。

  那个平头大副说,原本商船有破冰铰链,绑在船帮上锁好,一般的冰层都能通过。

  但这里的冰实在太厚太多了,旷无边际, 三艘船的破冰铰链都报废了。

  但他们刚刚乘的小白船却一路畅行无阻,速度也不慢。

  而他居然到现在才想起这茬。

  “监考船有特别的破冰装置?”游惑问秦究。

  对于考场和监考处的设定,秦究再了解不过,像一本将近一米九的活体工具书。

  书说:“怎么?想去监考船上骗装备?”

  游惑被一眼看穿,也不掩饰:“不行?”

  “不是不行。”秦究说:“而是没有。监考船不是靠破冰装置航行的,否则刚刚一路你就会不断听见冰层裂开的声音。”

  “922说监考船没有任何特殊待遇,其实是有的,航行本身就是特殊待遇。”

  秦究说:“监考船所经过的地方,冰层会消失,变成正常的海水,根本用不上破冰装置这种东西。你考到现在还没发现么?在促使监考顺利抓考生这件事上,系统还是很乐意行方便的。”

  那现在让那些船员收拾一下,开着商船走刚刚监考船走过的路呢?

  游惑一边思索,一边往礁石边缘走。

  秦究就像能读出这个想法一样。他打开手机电筒光往刚刚登岸的地方照了一圈,说:“不用费劲琢磨了,看看,监考船一走,冰就已经封上了。”

  果不其然,灯光扫过的地方,冰层就像从未被打破一样茫白一片。

  ……行吧。

  游惑打消了念头。

  监考船上的众人暂时逃过一劫。

  ……

  石洞中,众人忙碌不息。

  两位大佬砸船砸出来的木材堆积如山,直接解决了后续十多天的全部燃料供给。

  大家当然不会浪费这种冒险得来的财富。

  他们把木材放在最干燥的角落,各自找了点趁手工具,把它们劈砍成更易燃烧的木柴。

  船员生存经验丰富,没有受伤的几位跟着考生一起设置生火点。

  既要保证洞内足够温暖,又要能散烟,还得以防火堆倒塌伤人的危险。

  大大小小的火堆全部生好,里外两个石洞骤然变得温暖起来,火光通明。

  冻硬的头发、含着冰渣的衣服被烘干,各处创口的血色也有了鲜活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