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法抓鬼?”

  “跳大神?”

  “跳大神的长这样?!”

  这是男生。

  “……”

  “!!!”

  这是女生。

  她们不说话,都是就近抓一个姑娘的胳膊猛摇。靠表情和眼神就够了,不用动嘴。

  这是颜狗的默契。

  游惑兀自走到空座旁,拉开椅子坐下。

  秦究坐在他身后。

  这两个位置虽然椅子空着没人坐, 但桌上有书本有笔袋, 也许原本坐在这里的学生受伤没来。

  那些小鬼又借着传卷子掉头张望。

  俞珞撑着讲台清了清嗓子, 小鬼们头转回来了,眼珠还在瞄,意犹未尽。

  弄得她好气又好笑。

  她心想,要是多看几眼帅哥就不做噩梦,校长能把这两位的照片贴满神州大地。

  可惜不可能。

  短暂的刺激根本达不到那种效果,她太了解这帮小兔崽子了。

  果不其然, 学生很快老实下来,埋头啃卷子。

  只有这组末尾的女生脸还红着。

  她把多余的卷子搁在游惑桌上,又悄悄瞄了他和秦究一眼,呐呐说:“你们要吗?”

  没等游惑回答,她说了句“给”,就匆匆转回去了。

  卷子到了游惑这就停了,没往后传。

  毕竟这是给学生做的,他俩又用不着。

  游惑随手翻开卷子,垂眸扫了一眼阅读文章。

  俞珞谨遵心理室的提议,特地挑了两篇风格诙谐的阅读,一方面分散学生注意力,另一方面也能缓解一下夜里的气氛。

  用心良苦,也不知道对学生有没有用。

  游惑一目十行地看着,教室没人说话。

  冷白的灯光投落下来……

  一片安静中,有人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背。

  很轻,也有点痒。

  游惑垂着的眉眼动了一下,目光却依然落在卷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往后一靠,背抵上秦究的桌子,偏过头。

  他在等秦究说话。

  可过了好几秒,身后一片安静,迟迟没有下文。

  游惑转过头去。

  就见秦究靠在椅背上,一手搁在桌面,指间捻转着一支笔。

  他的目光落在游惑的侧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出神。

  只是在游惑转头的时候,又回过神来。

  教室里有学生悄声咕哝,还有人在借笔芯和修正液,都很小声。

  笔尖和试卷的沙沙轻响成了背景。

  秦究就这么看了游惑几秒,抬了抬下巴轻声道:“突然忘了要说什么,你继续。”

  游惑看了他一眼,背依然抵着桌沿。

  这会儿没有学生咕哝,教室又是一片安静。

  他没说话,片刻后才转回去。

  秦究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游惑忽然抬了一下手,一张卷子向后递过来,落在秦究桌上。

  除了印刷出来的题目外,卷子上有两处手写的痕迹。

  一个是姓名栏,被人填了个“乙某”。

  另一个是阅读第一题的横线上,多了一句话——前面那个学生是韩灵。

  小胖子的热情是有用的,至少给过他们一些信息。

  包括一些不敢跟老师说的。

  比如……

  这个招梦游戏其实是从他们班传出去的,第一个玩的人就是韩灵。

  她在图书馆翻到了一本旧书,纸页泛黄,出产于上个世纪不知哪个年代,售价0.36元,一看就特别适合搞封建迷信。

  这个年纪的学生好奇心最为旺盛,尤其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

  韩灵把游戏内容拍了下来,拉了另外三个朋友试了一回。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她当时刚好丢了一支很贵的钢笔,晚上就梦见自己找回来了。半途一睁眼,钢笔就在她枕头旁边。

  半夜发生这种事,其实非常吓人。

  那一瞬间韩灵并没有觉得高兴,而是直接吓清醒了。

  据小胖子说,韩灵那天晚上一动不敢动,盯着钢笔硬挺挺地僵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舍友起床上厕所,她才壮胆坐起来。

  那一晚上她跟舍友都没再睡觉,净跟钢笔大眼瞪小眼了。

  第二天,这个游戏就传了开来。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学校里千把人一混淆,源头就模糊了。

  再后来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就更不敢对外提了。

  ……

  游惑和秦究选择待在教室里,就是想找这位韩灵聊聊。

  秦究看着卷子上潦草劲瘦的字迹,抵住转着的笔,隔一行回复了一句话。

  没两秒,游惑的背又被戳了一下。

  卷子被秦究多叠了几道,直接越过他的肩膀,抛落在桌上。

  游惑打开一看,就见秦究回道——甲老师,据我所见你前面有六个学生。你指的是那位看你一眼就脸红的小姑娘么?

  游惑:“……”

  虽然知道这是调侃,但这话莫名有点不对味。

  游惑动了动嘴唇,握着笔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又搁下笔不打算回了。

  ***

  第一堂自习转眼过去。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倏然活了过来。

  笔袋拉链、卷子折叠的声音此起彼伏,聊天声也嗡地响起来。

  就像突然放出来一山蜜蜂。

  一部分学生矜持地坐在位置上,一边看着两位来客,一边聊着对夜晚的恐惧。

  胆大的学生则直接围过来了,七嘴八舌问着问题。

  游惑对外话很少,半天吐几个字,显得冷冷的不好亲近。

  秦究倒是边开玩笑边套话地问了几句。

  韩灵这个小姑娘不禁逗,也可能是被色相迷惑了头脑。

  平时打死不敢说的话,对着游惑和秦究咣咣倒了个干净。

  他们这才得知……

  起初,这个梦想成真作用于少数人,是真的成真,白天后效应也依然存在。

  后来越传越广,影响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全校都陷进去后,梦想成真的效力也变了,持续时间也变短了。

  只在夜里2点左右生效,群魔乱舞会持续几个小时,日出后又会忽然消失。

  梦见的活物会具象化,但场景不一定。

  有些清晰的比如桌子、椅子会跟梦里一样,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种大场景往往不会跟着出现,也许是梦中的城市大多只有虚影,并不清晰。

  而他们最关心的一件事韩灵也提到了。

  那就是——怎么样才算清理干净。

  韩灵偷偷给他们看了她拍的那张照片,因为那本书已经从图书馆消失了。

  照片上,书页里提到一段,翻译成人话就是:

  如果他们能在日出之前,彻底清除学校内所有具象化的妖魔鬼怪,这个“梦想成真”的效力才会从此消失。

  也就是说,只有在短短四个小时内把全校师生奉上的大场面清理干净,他们才能离开这里。

  这个条件实在有点糟心。

  但再糟心的事也不会影响到游惑的睡眠。

  这天晚上,他10点刚过就睡了过去。

  然后,他就惨遭打脸,破天荒地梦见了一个场景……

第69章 难忘今宵┃领口有点潮,外面下雨了么,考官?

  这是一幢别墅, 屋内布置以白和深蓝灰为主, 简洁明了。

  游惑梦见自己沿着楼梯往下走……

  这个地方很奇怪。

  不是他在国外暂住的地方,不是他在国内的落脚处。

  不是医院, 不是学校部队, 更不是老于和于闻父子的家……

  总之,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地方。

  但他站在这里,却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似乎知道自己该拐向哪里, 知道自己正要去往哪个房间, 知道这个屋子的结构。

  一举一动都像是这里的主人,所以觉得熟悉。

  但他并没有因此生出什么归属感来, 所以依然陌生。

  他猜, 这也许是自己作为考官A住的地方。

  房子应该就坐落在监考区某一处, 而他并不喜欢这里。

  不过这也正常,谁会把这种地方当家?

  梦里天色已晚,夕阳在上一瞬沉落。

  二楼和一楼某侧有大片的落地窗,每当游惑拐到那个角度, 外面的灯火就会晃到他的眼睛。

  透过玻璃和灯光可以看见, 外面正下着雪。

  明明刚刚还有夕阳, 转瞬雪就下得格外大……

  他眯着眼避开光,脚步却没有停在一楼。

  梦里的游惑莫名知道,自己要去地下室……

  ***

  这是多年前的某一天,刚入夜,大雪不停。

  屋内温度刚好,一件单衣就够。

  考官A出门一趟刚回来, 肩上落了一层雪絮。

  他脱下外套上楼,把衣服挂进卧室,正要顺便洗个澡,楼下突然有了动静。

  这是系统内给监考官安排的住处,一片风格统一的别墅。

  别墅区左边是用于处罚考生的双子楼,右边是装模作样的小公园,平日异常安静。

  于是,楼下的动静就显得非常突兀。

  考官A是独居,不爱呼朋引伴,住处很少有其他人。

  但这两天是例外——

  某位叫秦究的违规考生正住在这里。

  当然,他住的不是卧室,而是禁闭室。

  系统不允许违规考生过得太快活。

  楼下的动静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不是什么聒噪的声音,就是轻轻的敲击声,不慌不忙。

  能听出来,敲的人带着一股玩笑意味。

  考官A听了片刻,顺着楼梯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按照原本的设计是个活动区,也有客房。后来为了安置秦究,系统愣是把客房改成了一个内嵌的禁闭室。

  除了没装监控,跟正常禁闭室属性一样。

  敲击声就是从禁闭室里面传来的。

  他按下手指打开门。

  禁闭室里东西不多,一套桌椅和一张靠墙放置的床就是全部家具。

  墙上装模作样地挂了些工具。

  那时候还是考生的秦究就坐在床沿。

  廊灯从门外投照进去,刚好落在秦究身上。

  他眯起眼睛偏头挡了一下光,抬起的双手被皮绳绑着。

  越过张开的手掌,可见看见他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又怎么了?”考官A撑着门问。

  “没什么。”秦究说:“听见某位公务繁忙的大考官回来了,礼节性打个招呼而已。”

  他的眼睛又眯了一下,仍然适应不了过亮的光线。

  考官A回头看了一眼廊灯,背手把禁闭室的门关上了。

  他关得很重,发出“彭”地一声响,似乎不情不愿。

  屋内陡然黑了下来。

  “有灯不开?”考官A冷冷地说着。

  他啪地拍下一个开关,墙角某处地灯亮了,比廊灯昏暗很多。

  “哦,我倒是想开。”秦究抬了抬自己的手说:“但是很不幸,被人绑成了这样,行动不便。而绑我的人在外逍遥了大半天,不给吃的不给水,直到现在才回来。如果不是我主动打了招呼,恐怕想不起我来……这算不算过度处罚呢大考官?”

  众所周知,考官A是监考官中最年轻的一位。

  年轻到令人出乎意料。

  但不论考生还是同僚,都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年纪,因为他太强了,在系统内的地位又极高。

  唯独秦究是个例外。

  这位考生第一次见到考官A,就不怕死地调侃了一番。

  在得知考官A比自己小两岁后,便在称呼前面加了个“大”,张口“大考官”,闭口“大考官”。

  这个称呼由其他任何人叫出来都没问题。

  事实上也确实有人这么叫,算是对主监考官的尊称。

  但出自秦究之口,就带了两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考官A看了一眼挂钟,说:“我下午4点出门办事,现在是6点10分。”

  一共2个小时10分钟,这是用脸算出来的大半天?

  至于不给吃的不给水,那就更是放屁!

  他冷嗤一声,把桌上的杯盘推了一下:“这是猪食?”

  那当然不是猪食,摆盘就很精致,还贵。

  这是另一位监考官叫商业区餐厅送来的,为了白天的一些事给他赔罪。

  他不饿,就把吃的塞进了禁闭室。

  谁知某些考生并不领情。

  秦究伸直了腿,换了个更为放松的姿势。他撩起眼皮,不太有兴趣地扫过杯盘,说:“跟昨晚的不一样。”

  考官A:“……”

  “昨晚那顿就很不错,滋味有点特别。”秦究说:“虾煎焦了,除此之外都很好。”

  “……”

  考官A面无表情把一旁的垃圾桶勾过来,把水和煎肉都倒了进去:“你自己选的,那就饿着吧。”

  他倚坐在桌沿,倒完凉透的晚餐,把盘子丢回桌上。

  禁闭室里发出当啷两声响,又恢复了安静。

  一时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考官A抱着胳膊,眸光从薄薄的眼皮垂下来,落在秦究身上。

  沉默都有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这种剑拔弩张悄悄持续了片刻,考官A终于开口:“违规这么多次,什么目的?”

  秦究挑起眉:“违规还要目的?”

  考官A没说话。

  秦究又说:“考试的宗旨不是在于选拔么,据我所知是这样。题目难度挺大的,我想不到特别完美的办法通过它,只能退而求其次。如果有更好的方法,我何必违规呢?谁不怕处罚。”

  考官A:“鬼话说两句就够了,适合而止。”

  秦究笑起来。

  他笑了一会儿,说:“我认真的,你信么?”

  “不信。”

  秦究一脸遗憾,看得人牙痒。

  “第一次清理考场,你里面埋了一个干扰器。”

  “第三次清理考场,你把题目引导得逻辑混乱,那个考场后来投入使用,半途就全盘崩溃,到现在也没修复成功。”

  考官A一条一条地数着。

  秦究闻言不急也不恼,辩白说:“恶作剧而已。”

  考官A:“第五次,你说弄丢了一张重考牌。”

  秦究:“那片树林四面八方长得一个样,有可能是我掏指南针的时候把牌带出来了。我记得当时就跟你提过?”

  考官A停了一下:“再上一次,你藏了小抄。”

  秦究:“助人为乐。”

  考官A不说话了。

  他浅色的眼珠被灯光映得更浅,静静地盯着秦究。

  秦究也回视他,并不避让。

  半晌,考官A瞥开目光,扫了一圈又落在那盏地灯上。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算了,交个底。

  秦究:“什么底,说说看。”

  “我有无数机会可以拷问你这些问题,但选在这里,知道为什么么?”

  秦究想了想说:“不知道。”

  考官A:“……”

  秦究看着他的脸色,忽然笑了一下,说:“行吧,认真回答,因为这里是禁闭室。”

  考官A眸光一动:“这么说你知道。”

  “恰好听过这么一个说法。”

  “禁闭室是系统唯一不能检测的地方,这是最初设计理念留下的余地,算是规则下的避风港。”

  秦究顿了顿,又说:“我还听说,今年之前这个避风港都没有打开,是有人向系统提出做法不合规,才给禁闭室开了豁免。”

  考官A听完,说:“听谁说的?”

  秦究:“查过的人,参与的人,刚好知道的人。”

  这话相当于某种坦白。

  考官A静了一会儿,说:“所以你确实是带着任务来的,然后盯上了我。”

  这应该是个疑问句,但他说得很平静。

  秦究:“考官A跟系统有很深的渊源,这是我得到的信息,不特殊对待一下,实在说不过去。你说呢?”

  考官A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这种反应似乎取悦了对面的考生,他盯着考官A看了很久,又说道:“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跟系统是一边的,和设计人员、维护人员以及其他参与者中的鸵鸟一样,捂着眼睛和耳朵,假装看不见系统的问题,因为控制不住了,贸然阻止倒霉的是自己。”

  “但是后来发现,似乎不是这样。”秦究说:“不过你太难猜了,不知道是你演得太好的原因,还是我的某些原因。你的立场我一直不能确定,其实就在刚刚,我还动摇了一下。”

  考官A从眼角看着他,依然说不上热情:“现在呢?”

  “现在?我们换个方式吧。”秦究说:“你能给我一句准话么大考官?我猜了很久你的心思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再猜下去,我都快要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身份?什么意思?”

  “你知道哪种关系的人把猜测当情趣么?”

  考官A看着他,没说话。

  秦究也没说话。

  安静再度蔓延了好一会儿。

  考官A忽然开口说:“给禁闭室开豁免,这件事我干的。算准话么?”

  秦究的眼睛含着亮色,他说:“算吧,勉强可以算。”

  考官A又看了一眼时间,终于直起身。

  秦究这才发现他连军靴都没脱,似乎还要出门。

  “你慢慢勉强去吧。”说着他便要往门口走。

  秦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你不给我松个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