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没有拦着。

  高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游惑看了很久。

  这位奇男子,喝了酒居然奇迹地冷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以前的事了?”

  游惑心说这观察力真是敏锐,发了这么一大通脾气,终于说了句人话。

  “嗯,不记得了。”他说。

  高齐面色复杂,又点了点头说:“也是,也是……都除名了,肯定不会让你记得那些的。不过你怎么会又进来呢?”

  游惑说:“我怎么知道?跟家里人吃饭,三个一起被拉来了。”

  “那应该是被连累了……”高齐说。

  赵嘉彤疑惑地嘀咕:“系统为什么没有把你重新送出去?”

  高齐说:“你也喝酒了?进来了就得按规则走,系统想送也得合规啊!”

  赵嘉彤:“哦对。”

  游惑应道:“目前看来是这样。”

  他之前还有些疑惑,为什么021那么小心翼翼,秦究就直接管他叫大考官。

  现在想来,他人进来了就是成功。

  而021还得藏着自己的立场和身份,至于秦究……反正从来都是刺头。

  高齐咣咣灌下整壶酒,把银壶往桌上一拍,长出了一口气:“算了,不谈那些了。既然你都不记得了,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啊,以前排号D,嘉彤排E。咱们以前都是一派的。”

  游惑:“一派?”

  “哦对了,这个说法过时了,你一定没听说过。”

  那是很早以前的说法了。

  那时候,监考官刚从十来位扩充为50位,因为一下子添加了很多外来者,又因为系统失控初现端倪,想法和立场碰撞便凸显出来。

  50位监考官隐隐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初始监考官为主。他们是最初接触系统的人,见过系统正常运转的时候,多多少少有点感情。他们主张系统的偶尔失控是漏洞,要在不断升级的过程中一处处填补,潜移默化地完善它,不要直接和规则作对,因为他们都身在系统规则内。

  另一派则大多是新加入的监考官,这群人本来就各个都是双刃剑,十个有八个是刺头,行事作风常年在规则边缘游走,个别人尤其突出。

  他们的想法更激烈一些,但凡出问题的地方直接突破规则强行更改。

  说白了,就是把系统当成一个间歇性的危险分子,一派认为要在不激怒对方的前提下慢慢说服,另一派认为错了就打。

  其实当时大家心知肚明,后来加入的监考官大多来自部队,不少是带着任务来的。

  因为系统核心藏在这里,想要做点什么,只能先入虎穴。

  可一旦进了这里,就身处于规则管制之下。

  跟规则对磕的下场,他们再清楚不过。

  强硬一天两天,没事。

  一个月,勉强还行。

  一年呢?

  谁熬得住?

  更何况每次对磕,不仅仅是强硬派自己遭殃,还会连带到其他人。

  时间久了,再硬的骨头都能被磨掉棱角。

  所以最初,强硬派的人是多数。

  后来一个、一个、一个倒向了温和派。

  考官A被除名的那次系统BUG,就是对强硬派的警告。

  那次之后,就再没有明面上的强硬派了。

  换句话说,不用分派了。

  所有人都一样。

  高齐说:“现在说这个,也就当聊天吧,没什么意义了。当年见面恨不得打一架的人,我现在见了都能打招呼了。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个,还是不太顺眼。”

  听见这个开头,游惑就猜到了结尾。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比如?”

  “比如001啊。”高齐说着,又“哦”了一声:“你不一定见过001,就是当年永远跟你对着干的那位。”

  游惑心说,果然。

  “当初开会,最后永远有一方摔门而去。我记得有一次吧,我通知开会的,安排座位不小心把你俩放在了一起,那个刀光剑影……最后还坏了一个杯子、一只手机。”

  高齐说着,咂了咂嘴:“居然还有点怀念了,我一定是喝大了。”

  赵嘉彤说:“你哪天不是喝大了?”

  高齐又说:“不过让我跟001握手言和还是不可能,当年要不是他,你也不至于差点死了。”

  他咕哝了一句,又强调说:“完全不可能。”

  就在众人说话间,马车绕过卡尔顿山,转到了后面的庄园附近。

  马车夫说:“先生、夫人,一会儿就到了。”

  就在这时,马车上挂着的饼脸猫说话了:

  【考生已从各处乘马车而来,驶往最终考试地点。】

  【考试即将正式开始。】

  【本场考试科目:历史】

  【考查知识点:世界史,糟糕时代】

  【本轮考试为大型考场,考生共计26人,由系统分为13组,每组两位考生,组内考生分数之和为本场考试等级核算的基础。】

  【本场计分方式采用角色扮演模式,没有答题卡,没有标准答案。除原定分数外,有额外加分的机会,也有额外扣分的可能。】

  【考试结束时,组合分数排名为C的参与重考,D的直接淘汰。】

  【本次考试分数只在每夜12点整公布,除此以外,只有每组考生自己知道实时变动。】

  【现在播放考试题目。】

  【1347年,卡尔顿山附近黑死病蔓延,镇子上有一半的人死于这场瘟疫,卡尔顿庄园也不例外。公爵夫人、刚出生的儿子、管家以及大半仆人都在这一年先后去世。这一年的复活节,公爵悼念亡人,客人们纷纷前来致以哀思,并对公爵保证,他们带来了认识的医生,会治好这里所有人的病。】

  【题目要求:作为客人,考生不能违背公爵提出的每一个要求,否则整组处罚。】

  【有任何问题,可询问本场监考官154、922、021。078监考官因身体不适,暂时告假。】

  马车里的四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周祺小心翼翼问了一句:“纷纷前来的客人,是指我们吧?”

  赵嘉彤:“应该是。”

  “……有医生吗?”

  “没有。”

  “那治什么啊!”

  高齐说:“这其实不是重点,以我的经验来看,题目要求往往才是重点。与其担心有没有医生,不如担心那个公爵有没有怪癖,会不会提一些奇怪的要求。”

  马车刚好停下,马车夫此时正要给他们开门。

  他张口第一句就是:“唔……一会儿就进庄园了,我冒昧提醒几位一句,公爵老爷其实挺好相处的,就是有一些奇怪的毛病。你们……你们小心。”

  “……”

  下一秒,车窗被打开。

  饼脸猫油画被当场扔了出来。

  高齐率先下来。

  卡尔顿庄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马车。

  天色阴了下来,黑云笼罩,电光在头顶劈了两道,给城堡式的建筑平添几分诡异。

  隆隆雷声紧跟着砸下来……

  “没个好天……”

  高齐咕哝了一句,转头看着被送来的考生们。

  他扫了一圈,目光倏然顿住,脸色当时就不好了。

  赵嘉彤紧跟着下来,说:“你干嘛,见鬼了?”

  高齐说:“他妈的还真见鬼了!”

  “啊?”

  高齐一指不远处,说:“001!”

  赵嘉彤跟着看过去,就见秦究从一辆马车里下来。

  电光连劈几道,好多考生被惊得直缩脖子。

  唯独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着头扫视广场。

  “真不巧……他好像在找人?”赵嘉彤说,“诶?他是不是看过来了?”

  高齐脊背一绷:“我日,他不是看过来了,他是直接过来了!他要干嘛?”

第76章 分房间┃那最好不过,我来找你偷情。

  赵嘉彤性格温和, 跟秦究虽然有隔阂, 但也不会放在脸上。

  高齐不一样。

  秦究过来的时候,他如临大敌。

  如果不是赵嘉彤摁着, 他袖子都卷好了。

  “你干什么?”赵嘉彤瞪了他一眼,

  高齐:“条件反射。”

  赵嘉彤没好气地说:“平时在监考区也没见你这么反射!”

  “酒使人平和。”高齐睁眼放着洋屁。

  “……”

  “况且我跟他很少碰上, 他001,我1006, 虽然都是两个零……”高齐自嘲地说:“级别差得就多了, 想反射也不给我机会啊。”

  赵嘉彤:“你差不多一点。都说001修养回来记忆受损,压根不记得那些过节了。”

  “我知道啊, 但真的假的谁说得准呢?”高齐说。

  “你这话真是……假装这个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去了。”高齐掰着指头, “省得跟人解释那天发生了什么, 省得被人找麻烦,省得避嫌。我都从排序E一路退到四位数了,他一个中心人物,修养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这好处还不够多么?”

  “……”

  赵嘉彤没话说了。

  实际上, 早期那一批监考官大多都是这么想的。

  系统BUG导致误伤什么的, 那是说给后来人听的。

  早期的、明里暗里较过劲的那批监考官,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有人暗自蓄力,悄悄做了准备,打算一举搞垮系统。但因为种种原因——有人泄密?有人临阵倒戈?又或者有人故意作对?导致行动失败,系统反将一军。

  但凡牵涉其中的监考官,该惩罚的惩罚, 该监控的监控。

  在出事之前,其他人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但出事之后,看结果也能知道一二。

  被系统愤而除名的是考官A。继续当001号主考官毫无影响的是秦究。

  看,很明显了。

  他们诧异于表面是系统完美代表的考官A,居然干了强硬派才会干的事。也诧异于表面强硬派的秦究,最后居然保了系统。

  那件事之后,系统做了自我修复和自我升级。

  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监考官全都呆在监考区,考生全都呆在休息处。

  高齐一度很生气,一直以来他都把考官A当做朋友,但对方悄悄搞事居然一点儿都没透给他。在那个月,他才知道,这是那位冷面朋友另类的保护,以免系统一个一个地处理他们。

  成功了,大家一起解脱。

  失败了,也就他一个人的事。

  那一个月之后,系统变化很大。

  一方面对监考官的监控力度更高了,添加了很多规则,另一方面也更古怪了。

  哪里怪,他说不出来。

  反正……有点疯吧。

  那之后,早期的监考官们逐渐从核心抽离,变成后来者的下属,变成他这样的末位号。

  而后来的那些监考官们,不知道系统用了什么逻辑和方式说服他们,又或者统统洗过脑。

  那些进入系统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忘了现实生活的事。

  不是实质的遗忘,而是……你会猛然发现,他们聊天从不提“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除非你主动去问。仿佛人生是从进系统才开始的。

  那之后,再没出过跟系统对抗的硬骨头。

  ……

  其他撇开不谈。

  就这背景,高齐怎么可能跟秦究和好。

  他鼻孔出气,指着秦究说:“你看见了,是他先过来的。”

  赵嘉彤:“……”

  赵嘉彤怀疑酒喝多了是不是影响智力,说话都会变幼稚。

  但她没精力怼,因为秦究已经走到了近处。

  她也有一点紧绷。

  “你来干什么?”高齐抛了一句。

  秦究脚步一顿,目光下移,似乎刚刚才注意到他,表情微微有些讶异。

  他抬了一下手说:“下午好,你怎么在这?”

  高齐:“装,诶,继续装!你没看到我们在这,直奔过来干什么?”

  秦究挑起眉。

  就这么一个动作,在高齐眼里就是嘲讽。

  接着,秦究又倏然失笑:“我不太能理解这份莫名其妙的敌意……”

  高齐扭头冲赵嘉彤做了个口型:看,失忆的好处。

  赵嘉彤:“……”

  秦究在马车前站定:“不过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找人的。”

  “你听听,他果然是要找——”高齐对赵嘉彤吐槽到一半,突然顿时:“找啥???”

  秦究两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肩骨说:“找一个人,别急着瞪眼,跟你没什么关系。”

  “你来我们马车找人,跟我没关系?这说的什么鬼话……”高齐嘲讽完,一脸警惕:“找谁?”

  刚问完,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居高临下砸在他头顶。

  “找我。”

  “……”

  “啊???”

  高齐回个头差点儿把脖子回断。

  就见游惑弓身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拎着脱下的外套,瞥了他一眼说:“我。”

  高齐:“……”

  他指着秦究问游惑:“你知道他谁?”

  游惑:“秦究。”

  高齐:“……”

  这位大佬怕高齐不知道秦究名字,又贴心补了一句:“001号监考官。”

  高齐:“……”

  这位中年男子不信邪。

  他又扭过头,指着游惑问秦究:“你知道他谁???”

  秦究抬头看向游惑。

  背手的姿势明明挺绅士的,却又透着一股没个正行的痞气。

  他笑了一下,说:“要找我们大考官手续还挺多,这是新聘的门神?”

  门神脸都青了。

  “谁跟你是你们?”

  “哪门子的你们大考官?”

  “们在哪?”

  “没有们,把们吞回去。”

  高齐像个追着人啄的公鸡,连续发来灵魂拷问。

  问得秦究上半身往后让了让。

  他有一瞬间的纳闷,但很快从记忆深处扒拉出几句话来。

  好像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这位1006号监考官,不仅仅是认识考官A,还是考官A曾经的朋友。

  当初听说这些的时候,考官A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代称,一个早已被除名的前辈。年纪比他略小两岁,曾经很厉害,和他互不顺眼。

  仅此而已。

  所以这些只言片语,这些亲朋关系,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从没上心。

  没想到一两年后,居然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他神奇地理解了眼前这位不太熟的末位监考官,把“您喝多了吧”这句话吞了回去。

  没有在意对方不友善的态度。

  游惑撑着车柱跳下来,对高齐说:“刚刚没提,001我认识。”

  听见“没提”两个字,秦究又挑起眉。

  游惑继续对高齐说:“我来这里的第一场考试,他是监考。”

  高齐纳闷说:“一般来说,正常考完监考官都不会出场吧?”

  游惑说:“违规就出场了。”

  高齐又纳闷地说:“那也是把你塞进禁闭室就完了吧?”

  “违规了几次。”

  高齐:“……”

  “他来贴身监考的???”高齐又警惕起来。

  “不是。”游惑说:“贴身监考那场,他帮忙烧了考场,被罚成了考生。”

  “所以你们现在是???”高齐搓着脸,表情很蛋疼。

  “我们……”

  游惑说着顿了一下,看了秦究一眼又收回目光,说:“是朋友。”

  “……”

  这下换秦究疼了。

  他顶了顶腮帮,表情意味不明。

  高齐有点意外地看向秦究,神色复杂。

  赵嘉彤轻轻捅了他一下,用口型说:失忆。

  高齐了然。

  心说是了,他现在相信秦究是真失忆了。不然打死他也不会跟考官A搅到一起,还朋友……多打脸呐!

  考官A失忆了,001也失忆了。

  所以现在这样平和地认识,和平地相处,和平地成为朋友,勉强可以理解……

  个屁!

  高齐心里啐了一口。

  看在考官A的面子上,勉强忍一忍可以。

  和解不可能。

  他趁着游惑秦究不注意,悄声对赵嘉彤说:“朋友都特么是扯淡,也就现在双双脑子坏了才能当朋友。不信你等他们恢复记忆再看。”

  赵嘉彤:“……确定还能恢复?”

  高齐说:“谁知道呢,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回头给A试试。”

  赵嘉彤蹙眉说:“靠不靠谱?你不要乱来,你当系统是死的?”

  高齐撇了撇嘴:“我现在是考生。”

  ……

  不远处,马车嘚嘚绕着圈,车夫在理鞭子。

  游惑对秦究说:“我以为你被系统发配去别的考场了。”

  “我也以为,但还是下车找了一遍。”秦究理了理脱下的外套,哼笑一声抬眼看着他说:“看来运气还不错。”

  仲夏的天气突然有点干。

  游惑舔了一下唇缝,一手插着口袋眯眼看向不远处的城堡:“考试题目听过了?这次两两分组。我——”

  正说着,周祺也下来了。

  马车夫特别没眼色,牵着马过来打招呼说:“二位先生和夫人都送到了,那我先回镇子里了,有什么需要,可以来镇子里找我。”

  他又转头对周祺说:“夫人,我多一句嘴,在这里,最好不要离自己的先生太远。”

  说完,他把周祺推过来,说了句再会便跑了。

  周祺一脸懵逼。

  秦究没说话,游惑也没有。

  安静了两秒,游惑正要开口。秦究转头往不远处看了一眼,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过来,冲着这边的某个人说:“你来找朋友?”

  “嗯。”秦究回了她一句,转头对游惑说:“系统强行两两一组,我也多了位夫人。”

  游惑:“……”

  过了片刻,他“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