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犯愁。

  游惑突然伸手,把雪莉从沙发上拉下来。

  小姑娘一惊,扭着手使劲朝后缩:“你不要拉我,我不哭。”

  游惑干脆一把捞起她,大步流星朝楼梯方向走。

  雪莉脚不着地,悬着空疯狂挣扎,但她那点个子,在游惑手里就像一只叽嘹不停的小动物。

  于闻和楚月面面相觑。

  “哥?”于闻叫了一声。

  雪莉想踹游惑,奈何腿不够长,回回踢空。

  即便这样,在某个转身的瞬间,于闻发现小女孩还顶着一张笑脸。

  她的脸和身体呈现一种割裂状态。

  脖子以下在撒泼,脖子以上在微笑。

  楼梯旁有一面一人高的落地镜。

  游惑从那里经过,镜子里映出一晃而过的高瘦身影。

  镜面突然极轻地颤了一下,就像有谁敲了它的边角,引起微澜。

  但动静太小了,没人注意到。

  除了雪莉。

  她盯着镜子,突然挣扎得更疯了。

  游惑夹紧她,在镜子不远处站定,那里靠墙立着一个柜式冰箱。顶上搁着一些杂物。游惑放下雪莉,从上面拿了一样东西。

  小姑娘脚一着地就要跑,刚迈一步又被薅回来。

  表情透着生无可恋。

  “于闻。”游惑叫道。

  于闻绕过沙发走过来,楚月也跟来了。

  “哥,现在要干嘛?”于闻问。

  游惑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他,两手摁着雪莉的肩说:“过来对着她剥。”

  于闻低头一看,接到一个偌大的洋葱。

  楚月愣了一下,扭头就笑开了。

  “亏你想得出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馊主意这么多呢?”

  雪莉还在挣扎,作为一个小姑娘,她的力气过于大了。

  换个人来可能都制不住。

  于闻半跪在雪莉面前,苦着脸开始剥那玩意儿。

  半分钟后,在场的全哭了。

  游惑个子高又偏开脸,只是眼底有点涨,楚月揉着眼睛跑远了。

  最倒霉的还是于闻,跟雪莉相对流泪。

  小姑娘眼圈通红,哗哗掉水珠。

  游惑腾出一只手,从冰箱上拿了第二个洋葱说:“还没死,继续。”

  于闻还没接过去,雪莉已经身心崩溃。

  她仰起脸就开始嗷嗷哭,眼泪从眼角两侧往下掉,但眼珠却瞪得很大,一转不转。

  她盯着摁着她的“恶霸”,抽噎着轻声说:“我不想看到你,我要把你藏起来。”

  小姑娘瞬间爆发。

  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转头猛推了游惑一下。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不远处揉眼睛的楚月以及泪流满面的于闻都没反应过来。

  游惑倒是来得及,但他根本没打算反应。

  他顺着雪莉的力道,往后踉跄了一步。

  在他背后,是那面一人高的落地镜。

  眼看就要砸到镜子,意料之中的碎裂和撞击却没有发生。

  那一瞬间的触感,就像是人陷入平静的湖水里——他碰到了镜面,陷了进去。

  “人呢?”楚月闻声转头,只看到一片空。

  游惑已经不见踪影,消失前除了一道踉跄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索轻响,什么大动静都没有。

  于闻一咕噜窜起来,猛地扑到镜子上。

  镜面冰凉坚硬,手掌拍在上面发出“啪”的声响,反作用力打得掌心生疼。

  他贴着镜子扒望片刻,抬头茫然地说:“我哥……掉进镜子里了。”

  “什么?”楚月愣住。

  “真的。”于闻指着镜子:“我一抬头,就看见他的手从这里消失了,就这样……陷进去了。”

  他背对着镜面,做了个往后倒的姿势。

  “A?”

  楚月大步走过来,敲门似的敲了敲镜面。

  镜子被敲得微微颤动,却毫无回音。

  “游惑?”

  楚月又敲了两下。

  依然没有动静。

  突然,有人轻轻打了个饱嗝。

  楚月和于闻扭头一看——雪莉正捂着嘴,明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一派天真。

  而不远处的沙发上,萨利肚皮更圆了。

  他生无可恋地躺倒下来,说:“雪莉,怎么办,我想吐。”

  雪莉:“……”

  于此同时,全球两千多个考场响起了系统声音:

  【197考场,考生游惑弄哭了雪莉……再次宣告死亡。】

  监考处餐厅里,大屏幕“叮咚”一声。

  某人第六次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

  于闻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一天之内痛失两位亲人,他心脏有点承受不起。

  “姐姐……”他惶惶不安地问楚月:“他们真的还能回来吗?我怎么这么慌呢。”

  “能。”楚月丝毫不怀疑。

  于闻:“为什么这么肯定?”

  楚月说:“你哥是谁?考官A。在他之前进去的是谁?001。你知道这两个凑一起会怎么样么?”

  于闻:“怎么样?”

  “什么鬼门关都能给你辟出路来。”

  于闻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而且我俩不是还在么。”楚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于闻:“只要我们还在外面,他们就死不透。”

  于闻又稍稍定了心。

  “还皱着脸呢?”楚月又说:“那我再提示一句,你看看那两个小鬼的肚子。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他们什么样么?”

  于闻回忆了一下:“肚子没这么鼓,牙齿上还沾了血。”

  “是啊。”楚月拎起茶几上的纸,弹了弹说:“上面写着,他们会饥肠辘辘。说明进了肚子的东西会被他们消化掉。只要这两个小鬼的肚子没瘪下去,你哥他们就没事。”

  这个理由最具有说服力。

  于闻在萨利身边坐下,把他的T恤往上卷了两道,用一种镇守国宝的气势,盯着小鬼的肚子。

  “……”

  萨利扁了扁嘴,想吐在他脸上。

  ***

  游惑陷入一片漆黑。

  似乎有一层浓黑的雾裹住了他,不见五指,不辨方向。

  他不喜欢这种纯粹的黑暗,而周遭的潮湿气很刺眼,不比洋葱的效力轻。

  于是他没有多呆,随便挑了个方向就迈了步。

  谁知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光。

  面前的景物清晰的呈现在眼前,游惑看得一愣。

  在他面前,是铺着木质地板的客厅,一侧是沙发茶几,另一侧通往卫生间、厨房……以及地下室。

  客厅还有窗子。

  东侧有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正浓的夜色,以及一盏昏黄老旧的街灯。

  而客厅里灯火通明。

  总而言之,跟雪莉家的客厅几乎一模一样。

  区别只有两个。

  一是整个客厅是倾斜的,地板就像一个缓坡。游惑就站在缓坡的最高处,越远越矮。

  而客厅的布置,跟现实是反的。

  游惑往前走了几步,转身发现,他刚刚就站在楼梯旁,那里也有一面一人高的落地镜。

  镜子里是雪梨家真正的客厅。

  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雪莉和萨利两个小鬼被人用跳绳捆成了一对蚕蛹。端端正正放在沙发上,肚皮外露。

  楚月正和于闻坐在一起,拿着马克笔试图答题。

  愣神间,游惑感觉身后突然有人靠近。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拽离了镜子。

第107章 答案┃哥哥萨利先哭了,哭得非常绝望……

  脊背抵着身后人的胸口, 独属于秦究的气息包围过来。

  游惑的身体瞬间放松, 又瞬间紧绷。

  他们几步退到客厅一侧,膝弯撞到了沙发。

  游惑拉下蒙眼的那只手, 翻身将秦究推坐在沙发上。

  “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什么?”

  秦究一愣。

  游惑单膝跪压在沙发边缘, 抓着秦究的领口问:“你是又打算一声不吭自己疯还是不小心?”

  他弯着腰, 像一张紧绷的弓,从姿态到语气都带着锋利的攻击性。

  但秦究见过他在屋内乱转找人的模样, 就在几分钟前。

  “不小心。”秦究说。

  游惑盯着他的眼睛。

  “悄悄行动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我保证。”。

  很神奇,他们原本都是独来独往不受束缚的人, 却在彼此这里有了牵系。

  开始担心以前不会担心的事, 开始作一些从没作过的保证。心甘情愿, 毫无勉强。

  过了好半晌,游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一些。

  他攥着秦究领口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要放开对方站起来。只是刚抬起上身,又忽然弯下腰。

  他半跪在沙发上, 一脸不耐。然后抓着秦究的衣领, 低头吻下去。

  少有的主动让秦究也有点疯。

  但他摸到游惑的背后, 对方的心跳隔着筋骨传递到掌心,又急又重,从睁眼开始就没有平缓过。

  于是,他的吻转而带了安抚意味。

  他亲昵地啄着游惑的唇角,下巴,眼尾……

  结果越啄心跳越急促。

  片刻之后, 游惑突然偏头让开。

  他一手抵着沙发靠背,下颔骨到脖颈拉出一条极其漂亮的线条。

  身后不远处就是一面硕大的镜子,镜子里于闻和楚月抓着笔抬了一下头。

  秦究抬头看了一眼,游惑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有一瞬间,他们和外面的人几乎隔着镜子对视上了。

  虽然知道只是巧合,但足够让人冷静下来。

  “刚刚为什么蒙我眼睛?镜子有问题?”游惑的声音还有点哑,目光依然落在镜子上。

  于闻和楚月盯着这里的目光透着明显的担忧,显然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只是在发愁怎么把人弄出去。

  “镜子不能久看。”秦究说:“你不觉得看着那边就挪不开眼么?”

  “有点。”游惑说:“除此以外?”

  如果只是挪不开眼,那倒也没什么。

  “这是离得远。”秦究说:“如果近一点站在它面前,你会不由自主想钻进去。”

  “摔进来的人有几个不想钻回去?”

  “嗯。”秦究哼笑一声,抬起始终没有伸到游惑眼前左手,“如果一门心思想钻回去,后果可能会比较惨。”

  游惑垂眸一看,他五指指腹都有一层薄薄的血痂。

  “怎么回事?”游惑皱眉说:“药都在楼上房间——”

  “这点破皮用得着什么药。”秦究摩挲了一下:“一会儿就掉了。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一片漆黑?”

  “有。”

  游惑想起来,那片黑雾让人很不舒服,刺得人眼睛皮肤都很疼。

  “如果真的去钻镜子,碰到的就是那东西。”秦究说:“进来的时候还好,在里面走几步也没事。但出去就厉害多了,沾一下就是这个结果。”

  他抬手指了一圈:“客厅边缘镜子照不到的地方,都是这种东西。”

  游惑进来还没有细看过周围,经他提醒才发现,他们呆着的地方并不是完整的房子,只是客厅,而且只是大半个客厅。

  这样一来,地方突然变得很有限。

  房间没有包含在里面,没有其他可以呆人的地方。

  游惑一愣,问秦究说:“所以老于他们都不在这里?”

  秦究摇了摇头:“不在,这里只有我一个。”

  游惑想起来,客房床头柜上挂着一面竖直的镜子,如果老于钻进了那里。那他的活动范围就只有那个房间。

  而主卧也有一个落地镜,舒雪她们应该在那里。

  三个区域相互隔离,目前看来,他们没法去找其他人。

  这让他们有点担心。

  “那你不是应该在楼上,为什么会钻进这个镜子里?”游惑问秦究。

  “我听见外面有点动静,睁眼发现那两个小鬼不在床上,就顺着声音下楼了。”

  当时雪莉就蹲在这面镜子旁边,萨利摸着肚子舔着嘴角,一副刚刚吃饱喝足的模样。

  “我其实隐约觉察到了镜子有问题,因为那本日记里频繁地提到镜子。”秦究说:“题目里有,线索里也有,显然不只是因为小姑娘爱漂亮随口一说。”

  但谁也没想过,镜子会是这种用途。所以即便他们,也难免会有疏忽。

  于是就被那两个小鬼坑了一把。

  “对了,那本日记我扣在枕头上,你肯定——”秦究说了一半刹住。

  游惑的脸色变得有点微妙。

  “你没看?”秦究问。

  游惑:“……没有。”

  人都没了,谁他妈有心思先看儿童日记?

  “那日记带进来没?”

  游惑:“……”

  他顺着之前的一片混乱往前回忆。

  “我出房间后,顺手搁在了——”游惑扫视一圈,找到一个贴墙而立的高脚凳。

  高脚凳上摆着一盆藤花,枝枝蔓蔓牵扯着垂挂下来。一个软皮册子躺在花盆上。

  “在这里。”

  他从沙发上起身,大步走过去。拿起本子一看,却发现只有摊开的那页有字,其他地方都是一片空白。

  秦究跟过来。

  看到写字的那页表情一愣。

  写字的人用的是暗红色的水彩笔,很粗,笔触拙稚。看得出来,连抓笔都不太熟练。

  但这不妨碍她写满一整页。

  左上角是歪歪扭扭的“萨利说他好饿”,下面是“我不想写日记了”,另一边还有一句“雪莉是个讨厌鬼”。

  其余所有地方,都写满了“去死吧”。

  有几处连纸页都破了,可见写字的人有多用力,甚至有点疯……不,非常疯狂。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小姑娘会有的情绪。

  这种画面令人莫名反胃。

  游惑皱着眉问:“你看到这里了?”

  秦究摇头:“没有,我看了前面几页。”

  小孩子的字大而散,一页写不了什么东西,话语简单。

  秦究虽然看得不走心,却记住了看过的内容。

  他指着第一页空白说:“几月几号来着?没太注意。这里写着,今天照了好几次镜子,妈妈说我变漂亮了。”

  游惑:“……”

  这种话从秦究口中说出来就很可怕。

  虽然他只是在背书,但他腔调惯来戏谑,又显得不那么平铺直叙。

  “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游惑把日记塞给他,抱着胳膊靠到墙上,懒懒地冲秦究说:“你挺漂亮的,然后呢?”

  秦究高高地挑起眉。

  游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继续。”

  ***

  11月12日 天气好。

  今天照了很多次镜子,因为妈妈说我变漂亮了。我也觉得。

  但萨利说我缺了一颗牙,真丑。

  他也缺了一颗牙,他才丑。

  11月13日 下雨了。

  我好像长牙了,很痒,想咬萨利,他总说我丑。

  今天又照了很多次镜子,妈妈说镜子没我好看。

  我很高兴。

  11月14日

  今天镜子真奇怪。

  萨利丑八怪。

  11月15日

  我们打赌做鬼脸,看谁能坚持不笑。

  我赢啦,萨利应该给我一颗糖,但他没有。妈妈从不给他糖,我原谅他了。

  11月16日

  其实昨天我笑了,但是镜子里的我没笑。

  要不要告诉萨利?

  11月17日

  镜子在看我。

  ***

  “我就翻了这么几页。”秦究捏着几张纸抖了抖,“记没记错就不确定了。”

  他看到的这部分,雪莉的语气都还正常,跟后面那个通篇“去死吧”判若两人。

  “想到一个老套的情节。”游惑说:“镜子里的雪莉爬出来,替代了原本的那个。”

  秦究说:“是挺老套的,不过可能性很大。毫无想象力的系统弄出这种老套故事,也很正常。”

  “如果真是这样,这本日记的作用也许很大。”游惑说。

  镜子里的雪莉能爬出去,他们应该也可以。

  如果日记里提到了怎么爬……那雪莉就是天使。

  思索间,靠着墙的游惑突然感觉肩膀一阵刺痛。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扎了他几下。

  他扭头一看,发现原本离他一步远的黑雾不知什么时候蔓延过来,正在吞食他的肩膀。

  它穿透了外套和T恤,正往他肩膀上爬。

  他迅敏地侧过身,和秦究一起撤回到客厅中央。

  包围在边缘的黑雾,正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忽快忽慢地往中间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