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见到考官A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他们各自带着一群人,在会议室的长廊或是双子楼外擦肩而过。

  有时他会看见那辆黑色的车。隔着车窗,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也不知对方因为什么停在街边。

  有一次,天色将夜,街边的路灯亮起了光。

  秦究和几个同僚从双子楼出来,正要往住处走,快要进门的时候,像是有感应似的朝远处看了一眼。

  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街角,拉下长长的阴影。

  同僚见他突然停步,跟着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

  同僚茫然了一会儿,不疑有他,几人打了个招呼,聊笑着进了住宅区大门。

  人声走远,周遭又变得安静下来。

  秦究看着街角那抹沉寂的黑色,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走过去,和车里的人聊点什么,什么都行。

  他们阵营相对,开口总是带着一丝火药味,这样在路边的闲聊从未有过,其实是无话可说的。

  但当秦究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车门边了。

  他一手扶着车顶,弯腰敲了敲车窗。

  考官A坐在驾驶座上,隐约可以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他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仿佛要去放下车窗。

  忽然,路灯白色的灯柱顶端闪了两下红光,很小的一点,像是仪器的提示灯,也像眼睛,直直对着秦究。

  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厌恶感。

  而当他回过头来,考官A似乎也刚从某处收回目光,嘴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最终,考官A还是没有打开车窗。

  喇叭响了一声,秦究直起身,看见考官A晃了一下手机。接着,那辆车便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收的消息。

  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里面是语气冷淡的一句话:

  『有事,什么话明天开会说。』

  秦究靠着灯柱抬起眼。

  晚灯从头顶照落下来,映得眼前一片黄白交织的光亮,有些刺眼。

  他眨了一下眼睛,眯着双眸看向长街尽头,那抹黑色的车影早已滑入夜色中……

  他琢磨着那点儿说不上来的滋味,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喜欢上了什么人。

  他喜欢考官A,却反对对方的立场,所以他们依然是对头。

  他们依然会坐在长桌两端,带着两方人相争、对峙、唇枪舌战……

  但他想把对方领头骗过来。

第148章 废墟┃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成为监考官的秦究依然是个麻烦的存在。对系统而言, 他可能天生长了一根反骨——做考生的时候把违规当饭吃, 做了考官依然如此。

  他第四次违规的时候,系统忍无可忍。它在规则允许的前提下, 增添了一种惩罚机制, 把他罚去再考一门试。

  既然要参与考试, 那就相当于临时考生了。做考生就需要准考证,而负责给他弄备用准考证的, 是当时的主监考官A。

  其他人不知道的是, 设定准考证的那天,秦究本人也在场, 是考官A通知他去的。

  准考证的设定在系统的核心区, 主控中心。那是秦究第一次正式地站在那扇金属门前, 还没靠近,系统就发出了红色警报。

  秦究挑眉说:“中毒了么这位?”

  【非主监考官禁止进入主控中心。】

  系统刻板地说。

  “不让进?”考官A说:“那怎么给他做身份核验?没有身份核验,准考证就是废物一张。”

  秦究看过去,表情有一丝意外。

  考官A的脾气他领教过, 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跟系统说话, 这可不像平日那些温和派监考官的作风。

  但系统却像是习惯了, 只是固执地强调:

  【监考官Gin权限不够。】

  “你究竟罚不罚?”考官A有点不耐烦。

  【罚。】

  “那就给他开权限。”

  他的语气冷淡又强硬,系统安静了几秒。

  秦究居然从那几秒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丝委屈。

  片刻后,系统又出声了:

  【开权限可以,禁止在主控中心停留太久。】

  “多久?”

  【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考官A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红光从秦究身上扫过,系统说:【考官Gin已添加至权限名单。】

  金属门滴地一下打开, 系统又说:【现在开始倒计时,剩余时间19分59秒59。】

  这么小气的玩意儿也是难得一见,秦究简直听笑了。

  他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意,跟在考官A身后进了门,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像实验室一样的封闭房间,没想到金属门后面是一片树林。

  那些树枝干泛白,笔直地指向天空,细密的枝丫交织着,乍一看像灰蓝色的烟雾连成了片。

  考官A带着秦究穿过树林,远一些的地方有一片平顶建筑,像金属堡垒或是戒备森严的实验仓库。

  建筑外堆积着一些报废的仪器、材料,高高低低地码着,还停了几辆车。那些车涂着迷彩色的漆,灰绿色的罩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金属网绕着它们箍了一圈,走到近处的时候,秦究看见网上挂着几只焦黑的鸟尸。

  在视野的边界,更遥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高楼。雾蒙蒙的,像城市的虚影。

  “这是主控中心?”秦究站住脚步。

  “嗯。”考官A说。

  秦究扫视一圈,最终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的建筑上。仓库……不,主控中心锈迹斑斑的大门顶上,白色的油漆喷涂着偌大的字:NA 7232。

  “这什么意思?”他指着那串看不出意义的字符问。

  以考官A在会议桌上的一贯脾气,他是懒得搭理这种问题的。秦究做好了被敷衍的准备,却听见考官A说:“NA是简写,全名是Noah’s Ark 7232。前面是代称,后面是区域编号。”

  秦究莫名觉得这个名字看着有点眼熟,就好像他曾经在某本书或者某份文件资料里看见过。

  “7232……”他念了一遍,问道:“军事区域?”

  “不是。”

  考官A顿了一下,说:“住宿区域。”

  秦究面露疑惑。

  考官A说:“我和楚月……”

  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般改了口道:“就是考官Z很久以前的住处,一个研究中心的住宿区域。系统顺手拿来给主控中心做了名字。”

  秦究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些传闻,说考官A和考官Z跟系统有些渊源。但他没有想过会从考官A口中听到这些。

  今天的考官A有点反常。少了其他人的注目,少了系统的聒噪,他好像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准确地说,他的棱角依然锋利扎手,但不对着秦究扎了。

  主控中心的外表老旧斑驳,可能也是借用了什么研究中心的建筑,但里面却是一片冷冰冰的金属白和巨大的屏幕。

  考官A没有去动那些东西,径直走向角落的一处控制台,开了个小屏按照规定走流程。

  秦究转了一圈,将主控中心的东西看在眼里,然后回到考官A身边。

  他两手撑着台面,难得安分地看着考官A忙忙碌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出声问道:“你有想过换个阵营么?”

  考官A手指顿了一下,他第一反应不是看向秦究,而是看向四个墙角。

  “别这么警惕。”秦究的声音懒懒的,“我听说核心区域系统是不监控的。”

  考官A“嗯”了一声,却并没有变得热情起来,依然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虽然你是对面那群人的领头,但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来我们这边更合适。”秦究说着从对方忙碌的手指上移开眼,看着考官A的侧脸说:“考不考虑换个立场?”

  考官A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好像忙得根本挪不开视线。

  他说:“不考虑。”

  秦究轻轻“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老老实实看着考官A输入着他的各种信息。

  “还有两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说。”

  “我们明明是对头,你为什么对我的信息记得这么清?”秦究冲屏幕抬了抬下巴。

  考官A手指没停,但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没有答话。

  敲完一组信息,他才凉丝丝地说:“因为我是主监考官。”

  “啊对,吵久了差点忘了,某种程度而言,你还是我的上司。”秦究翘了一下嘴角,又开口说:“那就最后一个问题。”

  考官A正在给他调准考证号。

  他看着那串数字生成出来,不急不忙地问说:“你介意跟我这个死对头兼半个下属谈个恋爱么?”

  考官A手一抖,直接敲了确定键。

  旁边的写卡器“滴”了一声,秦究拿起做好的卡,目光落在了准考证号上。就见那串数字的尾端跟着两个字母——Gi。

  秦究端详两秒,哑然失笑:“这是什么?给对头新取的昵称?”

  考官A抿唇看着他,那一瞬间表情极其复杂。

  过了片刻,他“啪”地合上屏幕,擦着秦究的肩膀走向大门,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凑合用吧,别指望改了。”

  那之后,秦究依然在不断的违规中试探系统失控的程度。

  强硬派越是肆无忌惮,就越显得考官A为首的温和派“忠心耿耿”,系统给A和Z的权限也跟着越来越高。

  这种对比让立场不同的两方人更加势如水火。

  很奇怪,会议桌上越是不留情面,私下场合里秦究和考官A之间的暧昧感就越浓。有时候,秦究甚至觉得,下一秒他们之间就会发生些什么,但考官A总会在那之前抽身。

  那不是戏耍。相反,每次抽身的瞬间,秦究都能在他身上捕捉到某种深沉的克制和挣扎。

  不知为什么,那种感觉总会让他心脏一阵酸软,就好像他知道那些克制和挣扎都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呢……

  秦究一度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想明白,直到有一次被送到特殊区域受罚。

  那是考官Z楚月的地盘,但那天不知怎么的,楚月碰巧有事不在,送他受罚的人就成了考官A。

  身份核验通过,正要进处罚通道的时候,秦究瞥见屏幕上最底端有个“上一条”,说明在他之前,还有人来受过处罚。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屏幕往前翻了一页,那条处罚记录便落入秦究和考官A眼中。那时候的处罚还不会掩去谁的名字,一切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违规人:A

  违规事项:与考生秦究关系过密。

  处罚决定:白灯区/单次。

  其他:应A要求,处罚延后5天。

  寥寥几十个字,连一页的空间都撑不满,秦究看到考官A猛然僵住的身形,忽然明白了所有。

  他终于知道那些不知来由的情绪、似曾相识的场景、一切想得通的想不通的都是因为什么了。

  因为他拥有过身边这个人,却又忘记了。

  那是秦究最疯的一回。五天的处罚,他六个小时就出来了,沉默着,带着一身的血和右手臂皮肉翻绽的伤。

  按照规则,他被考官A带回了住处的禁闭室。一关上门,他就把A抵在了门后,所有情绪都诉诸于那些纠缠和交吻里。冲动的、压抑的、激烈的,还有深情的……

  ***

  他、考官A以及楚月终于又站在了同一条路上,开始在系统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那真的是最好的时机了——在秦究强硬派的拱抵之下,A和楚月的权限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修正程序已经准备好了,系统缜密度甚至降到了73%。

  主控中心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在这里相当于瞎的,没有眼睛。

  既然没有眼睛,它就没法判断一些细微的事实,尤其是基于情绪和情感的事实。比如当某个人在做某件事时,是怀着善意还是怀着恶意?

  无法准确判断,就无法给予实时指令。所以主控中心的应急程序都是按照死板规则来的。

  正常情况下,当主控中心出现损毁,内部会自动激活攻击和防御程序,损毁程度每加重20%,攻击和防御程序就会增强一个等级。

  增到4级,这个攻击和防御程序就跟“巡逻式粉碎机”没什么区别,谁在这里面呆着都是死路一条。

  但有个例外。

  如果主监考官在场,系统会天然地相信主监考官跟它一条战线,会帮它阻止损毁,尽快修复。

  为了不误杀主监考官,攻击和防御程序前期都不会开启。只有损毁度达到50%,而主监考官依然没能制止颓势,这个程序才会启动。

  秦究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们早就估算好了——

  考官A在场的情况下,主控中心损毁程度达到50%,那个倒霉程序才会开启,这时候是1级。损毁度达到70%,它变成2级。达到90%,它变成3级,这就是天花板上限了。因为就算达到100%,它也升不到杀伤力最强的4级。

  另外,主控中心70%都瘫痪的时候,S组就出来了。他们可以借这个倒霉程序的杀伤力,去对付那个S组。

  秦究和考官A打算分头行事,从两边往中间摧毁,这样速度更快、效率更高。

  只要熬到100%,主控权限就会落到考官A的手里。

  然后,一切噩梦就都结束了。

  这其实是个稳妥的计划,却还是在关键时刻出了意外。

  损毁程度刚到30%,系统就突然开启了攻击程序,然后以每10%升一级的速度疯狂加强。会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系统突然能看见了,它又一次占用了考官A的眼睛。

  其实很早之前,他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考官A眼睛里的东西早已确认禁用,跟彻底毁灭几乎没有区别,因为这种禁用系统也无法自动撤销。除非有权限比主考官更高的人手动启用,但整个监考区,根本找不到比A和Z权限更高的监考官了,又有谁能做到呢?

  他们始终没有想通这件事。

  因为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们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关于那天,最清晰的记忆起始于炮火停息的那一瞬。

  秦究在某根横倒的金属管上坐下,手肘搭着膝盖,低头闷闷地咳嗽,血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各处伤口流淌出来,在衬衫上晕开大片刺眼的鲜红。

  他垂着眸子,拇指拨着眼睫,把挡住视线的血珠扫开,视线却并没有变得清晰。

  攻击其实已经停了,他却依然能听见接连不断的轰鸣声,覆盖住了他想听到的一切。

  他想听听废墟的另一端怎么样了,想听听考官A有没有来,想听听对方的脚步是轻是重,又受了多少伤……

  但是太远了,耳边也太吵了,他什么都听不见。

  血腥气混着硝烟的味道,不断地撞进鼻腔。他坐了一会儿,伸手够来围巾。他把沾血的地方折在里面,在脖颈上绕了一圈,又把剩下的部分齐整地掖进领口。

  鸽灰绒遮挡住了大部分血迹,乍一看就像毫发无伤。

  做完这些,秦究终于撑了一下金属管,试着要站起来。结果刚一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他眨了两下眼睛,想要看到更清楚一点,却收效胜微,反倒是晕眩感更重了。

  那几秒的时间里,记忆一片漆黑。

  等他摇了一下头,再重新抬眼,那人已经到了面前。

  那一瞬间他是庆幸的,庆幸自己速度还算快,提前把狼狈和血污都藏起来了,免得惹人难过。

  他抬着头,长久地看着那个人。

  其实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但不妨碍他再多看一会儿。

  他的大考官眼睛好像很红,嘴唇开开合合似乎在说话。他往前倾身,努力想听清,但耳边依然只有炮火存留的轰鸣。

  于是,他只能笑了。

  他捻着手指间一枚小小的硬物,冲对方说:“大考官,低一下头,跟你说个事。”

  那人几乎蹲跪在他面前。

  秦究眯了一下眼睛,手指擦过对方的侧脸。

  触到体温的瞬间,他忽然开始觉得舍不得。

  在一切计划执行之前,秦究其实悄悄去过系统的核心区。

  他尝过一次记忆清除的滋味,所以在行动之前,他去“备份中心”弄了一份撤销权限,费了一番功夫藏在一枚耳钉里。又把被系统清除的人性部分放了出来,就是后来的154。

  也是那一天,他在核心区发现了一样被隐藏的东西。

  那是一项不常用的系统规则——

  『如果因为监考官的过错,给系统带来毁损,主监考官有一次豁免权。』

  按照他们的计划,楚月坐镇后方,不直接参与,所以不会有太过严苛的惩罚。但他和考官A不同,他们一旦失败,后果难以预料。

  而这项规则,就是考官A的保命符。

  他之所以隐藏,是因为他早在很久之前,就把这个保命符转到了秦究身上。

  那次做临时准考证,他把秦究叫去核心区,就是为了这个。只有秦究的名字出现在主控中心的权限名单上,他才有机会做这件事。

  秦究看到后,又把豁免权悄悄移了回去。

  ……

  防风林依然枝丫交错,泛着雾蒙蒙的灰蓝。

  天空很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又闻到了硝烟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A身上的,或许两者都有。

  他们又要分开了,这一次不知又会是多久,还有没有重逢的一天。

  如果再见面,还会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这样一个爱人吗?

  可能不会吧……

  看,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第149章 2号休息处┃游惑:“补偿我。”

  游惑苏醒于那年年尾, 紧急救治结束后转到慕尼黑, 在那里继续疗养。

  又过了四个月,反反复复徘徊在死亡线上的秦究终于脱离危险, 在系统内的医疗中心睁了眼。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系统发布公告解释为严重Bug, 然后将所有考生圈禁于休息处,监考官圈禁于监考区, 关闭所有考场, 进行了有史以来最长时间的自我检测与调整。

  主控中心的修复期过去后,系统将手伸到了监考官身上, 原本的排位全部废除, 所有序号打乱重来。

  楚月被摘了监考官头衔, 调去了最偏僻的休息处。她并不意外,毕竟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和A讨论过“造反”的下场。其他跟他们相熟的监考官远调的远调、下贬的下贬。

  系统就像得了疑心病,动来动去, 动得最多的全是初始监考官, 因为他们是对它最熟悉的人。

  监考区因此流言不断, 每个人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考官A和考官Gin究竟怎么了。

  鉴于两人对外总表现得水火不容,所以在大多数人的猜测中,总是一个人做了什么,而另一个人竭力阻止,最终两败俱伤。也有极少数的几个人说, 没准儿关键时刻会联合一下。

  直到系统陆陆续续将考官A的痕迹清除,又将秦究的排位定为001,种种猜测终于戛然而止。

  因为已经用不着猜了,这个结果就能说明所有。

  还没出医疗中心,秦究就成了很多初始监考官的眼中钉。

  考官A曾经的好友高齐终日酗酒,浑浑噩噩,有次喝多了还差点大闹特护病房,很快就把自己混成了监考官里的吊车尾,编号1006。

  不久后,系统从考生中抽调了一批人,加入监考官的队伍。一位军校出来的姑娘张口就要求去001那组,但没能如愿。她最终被分去了第九组,带着一个人的嘱托进入监考官的上位区,编号021。

  一个月之后,秦究出院,成为了新任主监考。系统从考生中筛选出了第二批新考官,那个被秦究释放出来的系统碎片就混在其中,他成了001最早的下属之一,编号154。

  又过了数月,考生闻远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抽调为监考官,同样成为了001的下属,编号922。

  从那天起,不论主考官001走到哪里,一旁永远有这两位的身影。

  他们跟着秦究,处理着主考官日常需要处理的事务,开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会,看过满屏堆积成山的记录和文件,走过两百多个考场。

  然后某一天,在随机挑选考场的瞬间,154在无数待考的人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毫不犹豫把监考目标定在了那里——

  那个考生叫游惑,是被系统除名的考官A。

  系统里的时间是混乱的。

  常常是在考场里熬过十天,回到休息处,日历才刚翻过一页。1号休息处已经转到了深秋,2号可能还是初春。只有站在监考区的大街上,才能看见时间流转的影子,因为这里受各个考场的影响最小,日月和现实几乎一致。

  监考官们都已习惯这种混乱,人在哪里,就按哪里的时间来算,说日月分秒都会看一眼手机。但当他们说到“年”,一定是以监考区的计时为准。

  那个山中的夜晚,秦究拿着一张违规通知单,在风雪之中推开猎人木屋的门。

  一屋子的考生惶惶不安地看着他,唯独一位例外。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在澄黄炉火的映照下,就像一捧误入的风雪。

  那一瞬,距离他们分别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对游惑来说是眼盲时难以计数的漫长日夜,和后来独自度过的七百多天。对秦究来说,算上考场和休息处的那些,一共有两千多天。

  两千三百一十二天,他们相遇在寒风朔雪中。

  以为是初见,其实是重逢。

  ……

  回忆纷至沓来,一丝不落全部挤入胸腔,心脏涨得发疼,说不上来是太满了,还是太重了。

  核心区的火被154关在门后,但热浪不减。也许是温度太高了,刚刚的火也太烈了,刺得人眼睛酸涩滚烫。

  游惑低着头重重地呼吸了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捏紧成拳。空气涌入肺腑,却并没有让心脏变轻。满足和疼痛同时存在,相互挤着,无处安置,无法消融。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抬眸,就见秦究仰着头,突出的喉结在脖颈间滑动了两下,某种深重的东西包裹着他,像看不见的火,很快就会烧过来。秦究终于看了过来,眼里一片红。

  突然有人惊叫一声:“哥你的手!”

  游惑低头一看,他的右手手背一片血红——那个每隔10秒一回的清扫程序又启动了,红光移了过来。他的手背刚被触碰,鲜血淋漓,而他在那个瞬间满眼只有秦究,居然感觉不到痛。

  另一个人的体温包裹过来。

  “先出去。”秦究的嗓音很哑,低低响在他耳边。

  下一秒,他们就踩着红光的尾巴,撞进了第三扇门。

  门里的情景和记忆中的主控中心完全不同,游惑没有看到那片熟悉的树林,也没有看到刷着NA字样的金属堡垒,更没有远处城市的虚影。

  这看上去就像一个半封闭的实验室,一边是屏幕和简易化的主控台,另一边始终笼罩着一团雾。

  “你们那次事情之后,主控中心就切割了,最核心的那些都不在这里。”154一边解释,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开一条直通休息处的路。

  记忆恢复只是一瞬,消化却要很久。那几分钟的时间里,所有记忆有变动的人几乎都是混乱的。变动小一些的还能回神,变动大的比如922,全程被于闻和老于拖拽着走。

  他们分了三批,终于在第三扇门里汇合。

  楚月眼里也有一圈红,她看了一会儿秦究又看了一会儿游惑,轻声问:“还好吗?”

  他们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