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承诺┃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再食言了。

  对护士小李来说, 这天也挺难忘的。

  她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合衣睡了一觉, 直到前来交班的同事把她叫醒。

  “几点了?”她打着哈欠坐在床沿,困得像个抡圈的不倒翁。

  “五点。”同事指着外面说:“洗把脸清醒一下, 外面下雪了, 路特别滑, 晚点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小李在水池边噼里啪啦拍了三回脸,收效不大。她迷迷瞪瞪地对同事说:“你先换衣服吧, 暖和一会儿, 我去病房看一圈。”

  她抱着记录表穿过长廊,整层楼都静悄悄的。

  以前其实不是这样, 不论白天还是夜里, 这条走廊永远不会安静下来, 总能听见病人高高低低的哼声。

  自从那批特殊的病人把这层病房包圆下来,她就再没听过一声痛吟,弄得她一度怀疑麻醉药是不是换批次了,怎么药效持续这么久。

  现在病人走了一大批, 这里静得简直可以闹鬼。

  走廊里负责守夜的兵还在, 站得像几个小时之前一样笔直。

  小李冲他们露出一个梦游似的笑, 转头进了906。

  应高齐要求,这里已经变成了双人间,两张床并排而放,床头有个透明夹片,夹着病人的名字。靠窗的那张上面写着“秦究”,靠门的是“游惑”。

  小李查完秦究的点滴, 走到游惑床边。

  冷白色的大灯没开,病房里一片昏暗,只有监测仪的屏幕和点滴的调节器发着柔光。小李借着那点光亮记录波动数据,记完一抬头,游惑浅色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正无声无息地看着她。

  小李一声惊叫,记录本吓掉了。

  门外的兵推门冲进来,紧接着换好衣服的同事也一阵风似的刮进来,问:“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李惊魂未定地说:“他醒了!”

  “真的?!”同事冲向病床,查了半天又扭头问:“你确定?”

  “确定啊,眼睛不是睁着吗?”小李说着走过去,却见床上的人面朝里侧躺着,闭着眼呼吸轻平,就像从未醒来。

  “主任说他起码还要三四天呢。”同事点开监测图,那条长长的波线图在几秒前有一个骤升,又在转眼间恢复平稳。

  小李说:“我真看见他醒了,睁眼就摸了一下耳垂。”

  “摸耳垂?”同事探头看了一眼,说:“哦,这边有个耳钉呢。”

  他们看完体征数据,又在床边不信邪地等了很久,游惑始终没有要睁眼的意思。就好像他只是梦见了某些人某些事,乍然惊醒,确认无碍就重新陷入了昏迷。

  小李受了这么一出惊吓,彻底没了睡意,也不急着交班回家了,她打算呆到七点半食堂开门,吃过早饭再走。

  这么一呆,她就受到了第二次惊吓——

  清早7点05分,她帮同事去给加护病房换点滴。

  刚进门,就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单手拆着什么东西,目光却一直落在另一张床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朝门口看过来,乌沉沉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要看清来人是谁。

  那人气质沉稳,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意味。可能就是太理直气壮了,以至于小李有点虚。

  “对不起,走错了。”她下意识道了个歉,端着盘子匆忙退出去,转头就跟守夜的兵对视上了。

  兵:“?”

  小李:“?”

  她在懵逼中抬头一看,房间号906,根本没错!

  所以坐床边的人是谁???

  小李愣了两秒,再次推开门。

  这次她看清了——靠窗的那张床被子掀着,那个英俊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个头非常高,为了让过吊高的点滴瓶,他还得低着头。

  不是秦究又是谁?!

  “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我是负责这边的护士,叫我小李就行。”小李一脸讶异地走进去。

  秦究点了一下头,应道:“刚醒。”

  他久未说话,嗓音低沉中透着一股倦懒的哑意。

  小李护士年纪轻脸皮薄,愣是听了个脸红。

  她脸一红就会低头,一低头就看见了秦究手上拎着的东西——一根被强拆的点滴针头,还粘着两根胶布。

  小李:“……”

  “你拔针头干什么?!”小护士的脸说褪色就褪色,眨眼就变得严厉起来。

  秦究“哦”了一声,回答说:“我看输液瓶差不多空了,叫人太麻烦,就自己来了。”

  说着他和小李同时转头看向点滴瓶……

  大半瓶水在里面无辜晃荡。

  小李:“……”

  “差得有点多吧?”她指着瓶子瞪人。

  “抱歉,刚醒有点迷糊,一晃神就看岔了。”秦究的态度绅士又诚恳,可惜小护士见多了,根本不上当。

  她抱着记录本,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扯,你接着扯!

  “我跟你说不止你一个,之前你那几个朋友、或者战友都干过这种事。”小李虎着一张脸。

  “我们的人?他们都在这里?”秦究闻言走到门口,一眼先看到了守夜的兵,接着看到了对门名牌上的“楚月”。

  “之前都在,前几天伤养好了就先走了,好像有正事。”小李想起高齐的一系列嘱咐,解释道:“你那个叫高齐的朋友说是什么……部队归队审查?现在住在这里的就剩你们两个,还有对面那位姓楚的病人,她的眼睛已经做过手术了,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先声明啊,本来你们都是豪华单间,高齐让我给你们凑的一屋,万一不合适,你找他去。”

  说话的时候,小李一直看着秦究。

  发现他听到高齐和楚月的名字时,脖颈肩膀的筋骨线条有一丝变化。她一个医院工作的人,很明白这种变化是怎么产生的。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刚刚漫不经心的秦究其实带着攻击性的。

  小护士吓懵了。

  她在想,刚刚自己如果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现在是不是就横在地上了?

  “对面病房我方便看一眼么?”秦究回过头来问她。

  小李怂兮兮地看着他。

  秦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失笑说:“这次是真的抱歉,没确定这是哪里之前,我总要提防着点。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小李下意识摇头,“理解理解。”

  摇完她又暗暗啐了一口,心说色相误人啊色相误人,居然这么轻易就被说服了。

  “所以对面病房——”秦究冲对面抬了抬下巴。

  小李说:“方便的,我刚给掖过被子,她一直没醒,主任说还需要几天。”

  她干脆把楚月的状况、检查结果以及风险一股脑都倒了出来,免得秦究还有戒备。

  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位是个干脆利落的实干派,靠嘴是说服不了他的。他看完楚月的体征监测数据,都不用小李解说,就明显放下心来。

  “这些数据还挺专业的,你都看得懂啊?”小李帮楚月关上门,又跟着秦究回到906。

  “还行。”秦究说。

  事实上他对这些非常了解,毕竟他曾经在系统的医疗中心住过大半年,每天打交道的都是这些数据,快变成半个专家了。

  秦究拉了一把椅子,在游惑床边坐下。

  小李戳开监测仪,指着屏幕说:“你不看一眼他的数据?”

  “看过了。”秦究说。

  “什么时候看的?”小李讶异地问。

  “刚醒的时候。”

  “……”

  哑口无言间,小李瞥到秦究筋骨明晰的手背上有一片青。她经验丰富,当然知道这种淤青是怎么造成的——如果打点滴的时候不注意,拉扯到针口,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他又为什么会拉扯到针口呢?

  是刚醒的时候只顾着去看另一个人的情况,没注意到自己打着点滴么?

  监控仪温和的蓝光映照着秦究的侧脸,轮廓被光影衬得更加深刻英俊。他弓身坐着,手指抵着下巴,微垂的眸光落到床头,就再也没移开过。

  他身上所有的攻击性和危险性都收敛起来,像一个沉静的守候者。

  小李本想说“我还是给你把点滴挂上吧”,但她感觉这环境不适合开口。她左思右想,决定先避一避……

  这一避就避了三天。

  这三天里,秦究除了洗漱,基本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小李实在没忍住,跟主任叨叨说:“东西倒是正常吃,觉睡没睡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每次过去,他都是醒着的。”

  主任问:“数据呢?”

  “哦,监测仪倒是一直挂着,比我健康。”小李没好气地说。

  主任犹犹豫豫地说:“那也行吧……”

  “主任你是不是怕他?”

  “胡说八道!”

  “那你怎么不去骂他一顿?”小李说,“以前要是哪个病人这么干,你肯定要劈头盖脸训一顿的,骂得对方老老实实。我们现在需要他老老实实,明天就要全面检查了,他万一来一句过两天再说,那怎么办?”

  主任一本正经地说:“不会,明天老吴和部队那边都来人,肯定能给他把事情交代明白。听明白了就配合了嘛。”

  “等下……您觉得他这样是因为不配合?”小李问。

  “也不是吧,可能还是不放心我们。”主任深沉地说,“毕竟他们以前的经历……确实挺复杂的,换我警惕性只会更高,你不懂。”

  小李默默瞥了一眼主任的秃头,觉得跟中老年古董无法交流。

  秦究他们的手机也在审查范围内,一进医院就被拿走了。所以秦究的等待真的就只是等待而已,连个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

  小李试着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肯定早就坐不住了。她一直觉得秦究并不是温和的人,锋芒毕露的人就算沉静下来也带着棱角,难以想象他居然这么有耐心。

  有一次小李实在没忍住,对他说:“这边有专门的提醒铃,他醒了只要按一下,我们都能知道,不会耽误什么的,你其实不用这样盯着的。”

  秦究说:“没事,不是怕耽误。”

  小李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秦究懒懒一笑,没回答。

  小李很懂分寸,也没有多问。她只是偶尔会想,这个人还要等多久呢?

  好在这个时间并没有太长。

  第二天,同样是清早,小李同样轮值一夜要跟同事交班,在交班前最后例行公事地查一下房。

  她把新的点滴瓶挂上,调节好了速度,跟秦究简单说了两句注意事项便打算离开。

  就在她退到病房外合上门的时候,忽然透过方形的玻璃,看见那个长久等待的人倾身向前。

  半开的窗帘外是茫茫冷白,大雪应和着节气连下三天,天寒地冻。

  走廊比屋里要冷一些,小护士在原地怔愣许久,直到手指尖感受到一抹凉意,这才意识到……病床上的人终于醒了。

  ……

  游惑在梦里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刚到终点,就感觉自己被人抱住了。

  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强势、亲昵又温柔。他因为不舒服而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还没完全睁眼,就哑着嗓音低声道:“秦究?”

  游惑太久没说话,并没能真正发出声音,但秦究却好像听到了……

  他好像总能听到。

  他沉沉的嗓音落在游惑耳边,说:“我在。”

  他说:“亲爱的,你睡了好久。”

  那天小护士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寸步不离地等着。

  他没回答。

  其实是因为很久以前,他对他的大考官说过一句话。他说:等哪天从这倒霉系统里出去,我陪你再去检查一下眼睛。如果要做手术也没关系,我会在旁边等着,等你睁眼。

  后来种种意外,他错过了那一幕,甚至忘了这句话……他始终耿耿于怀。

  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不想再食言。

  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再食言了。

第164章 春┃一生的挚友

  游惑和秦究的身体底子太好, 恢复起来快得惊人。最后一瓶点滴挂完, 他们的生理监测数据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主任一边叹服,一边用手指耙梳着他光溜溜的头顶说:“流程还是要走的, 给你们安排的全身大检还是要做。之前那个谁, 高齐吧?刚下床就吹嘘自己十公里越野不成问题, 结果呢?第二天还不是说发烧就发烧,灰溜溜地继续挂水。”

  远在部队的高齐连打三个喷嚏, 并不知道自己已然被树成了典型。

  “观察期是一周, 这一周呢,你们还是安心在医院呆着。我们这里条件很好, 风景也好, 很养人的。”主任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现在处在审查期, 当然了,这也是个流程问题,并没有要否认功劳的意思。审查期我们都知道,起码要小几个月。不是说你早去几天就能立刻审查结束的, 所以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养身体, 好吧?”

  两人还没开口,主任又笑眯眯地道:“好, 就这么说定了。”

  游惑:“……”

  “诶,所以说数据没什么用, 你的脸色一看就需要再休养一阵子。”主任又补了一句更讨打的, 然后把笔插回胸前口袋,抓起保温杯扭头就跑了。

  这位中老年朋友从来没这么敏捷矫健过。

  游惑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他都不用转头, 靠余光就能看见秦究一直在笑。

  “你究竟在笑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秦究咳了一声,正了正脸色,但开口依然藏不住笑意,“只是突然发现我们大考官对这种唠唠叨叨的中老年人很没辙。感觉你被子下面掖了个锤子,一只手想抡,另一只手还得死死摁着。”

  游惑默然片刻,用下巴指了一下门口说:“滚。”

  秦究笑意更深,撑着床沿倾身去吻他,说:“腿麻,恕难从命。”

  ***

  主任虽然叨逼叨,但安排工作效率一流。没多会儿,负责带他们检查的小护士就来了,领着他们去了隔壁楼的检验中心。

  检验前前后后花了近一个小时。

  游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这层楼的电梯门正巧开了,一个人影大叫一声“哥”,就把自己发射过来。

  不用看脸就知道是于闻。

  老于在电梯里喊:“他刚醒你别给他撞回去!”

  于是于闻的发射轨迹强行急转弯,扑在了走廊椅子上。

  他抓着椅子把自己停下来,对游惑咧嘴一笑:“哥,秦哥。”

  明明是冬天,他愣是搞出一脑门汗,像个刚出炉的包子,热气腾腾。

  游惑“嗯”了一声,问:“你们跑过来的?”

  “也不是。”于闻死狗似的瘫在椅子上,喘了两口气解释说:“就跑了一小段路,我们住的酒店离这里就一条街,七百来米,很近的。主要我还得拽着老于。”

  在系统里求生的日子漫长又煎熬,兑换成现实时间却很短,老于父子俩所受的影响有限,一周就出院了,之后一直住在附近,等着游惑和秦究苏醒。

  “我刚刚接到的医院通知,说可以来看你们。我估摸着应该是醒了。”老于走过来,掏着纸巾擦额头的汗。他指了指住院楼说:“本来我们直奔那边的,刚巧在楼下碰到那个小护士,她说你们来这做体检了。现在这是在等着做,还是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等报告。”游惑说。

  “哦,挺快。”老于点了点头。

  他绕去自助机那边看了报告排号,又绕回来,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听着于闻咋咋呼呼地告状。

  于闻说:“哥你知道么,我们之前每天都来,每天都被住院部拦在楼下。”

  “为什么?”

  “因为这边的加护病房不给探视啊。”于闻抬着下巴开始吹,“我,还有老于,我们爷俩好歹也是加护病房里住过的人,谁想到出来容易进去难。”

  老于听了一会儿,适时插话说:“别听这兔崽子告瞎状,人医院规定就这样,又不是故意不让看。这不,可以探视就立刻给我们通知了。”

  于闻惨遭拆台也不恼,反倒笑了起来:“哎我又不是真告状,这不是夸张性表演么,给我哥解闷。”

  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调沉落下来。他支着个大大咧咧的二郎腿,朝后伸着懒腰。而当他重新坐正,不再那么夸张说话时,整个身形都透着青年人的气质。

  老于忽然意识到,这个兔崽子真的已经成年了。

  游惑问他们:“哪天回哈尔滨?”

  于闻说:“说什么呢哥?你还在这边住着院,我们回去干嘛。”

  “没人找你们?”

  “有,几个高中哥们儿约我聚会,舍友问我哪天返校。”于闻说:“还好我紧急联系人号码填的是高中铁哥们儿的手机号,他大概以为我逃课溜出去玩儿了,帮我挡了一下。”

  老于蹭一下坐直了,怒目而视。

  于闻用胳膊肘掩着脸说:“别,你等会儿我可以解释。”

  “这不是……你以前三天两头喝飘了不知道东西南北,我留你电话,回头真有什么事打你那儿,可能作用也不大。”

  如果是以前,于闻说起这种话来理直气壮,怎么扎心怎么说。现在却含含糊糊,后半截就像吞在喉咙里,很快就滚完了。

  老于张了张口,表情尴尬又愧疚。

  于闻抓耳挠腮了一会儿,说:“哎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以前是那个意思,现在没了。”

  老于叹了一口气,正要张口。

  于闻打断说:“打住,我最怕这种煽情环节。反正你以后别喝了,喝个痛风中风的那多受罪,我回学校就把联系人电话改回来。行吗?”

  “行。”老于点头。

  “你立字据。”于闻装模作样就要去翻背包。

  “滚犊子。”老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并没有用什么力。

  于闻扔开包乐了。

  他对游惑说:“幸亏这事儿实际上没耗几天,我们老于家也没有那种三天两头要见面的亲戚。有几个酒友找老于了,以为我们送你顺便送到了北京。”

  老于跟着点了点头,说:“后续的解释反正有人处理,不需要我们操心。”

  他们又聊了几句,于闻的手机突然“叮”地一声响。

  游惑没人看人手机的癖好,转头跟秦究说话,刚说两句就听见于闻小声爆了句粗。

  游惑和秦究同时挑眉看过去,只见于闻抱着手机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副精气被妖怪吸干的模样。

  “怎么了?”他们问。

  于闻主动把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

  游惑扫了一眼,那是一个聊天界面,界面上一共有四行字:

  你已和“你有本事翻书”成为好友

  你有本事翻书:你是?

  于闻:学霸,我于闻啊。

  你有本事翻书:……于闻是谁?

  聊天结束。

  秦究看着有点好笑,问他:“你在搜那个小学霸?”

  于闻竖了一下手指说:“秦哥你等下,我给你看。”

  他在手机里翻了一圈,找到一张照片,放大了给游惑和秦究看,那上面是一串字符,夹杂着英文和数字。

  “这是狄黎留给我的账号,说等出来了可以加他,以后行走江湖有个照应。”于闻手指戳着屏幕说:“我数了一下,这个号22位,还是数字和英文混着来的。但是你看,这是数字零还是字母o?这是数字5还是字母s?这是6还是b?还有这个……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游惑看着那一串狗爬字,终于还是没忍住问:“手写的?”

  于闻:“昂。”

  昂完他就气笑了。

  “哎,学霸啊!学霸的字丑成这样哥你敢信?”于闻一脸倦容:“我正在尝试各种可能,这是地六次加错人了,我争取去世之前成功加到他吧。”

  游惑瞥了他一眼。

  于闻接收到了他哥的含义,自嘲道:“是不是挺智障的?”

  游惑“嗯”了一声,说:“你当时手机都掏出来了,为什么不让他打字?”

  于闻:“……”

  于闻:“………………”

  这傻子突然失去活力,瘫在椅子上,半天吐出一句:“蠢炸了,我跟他都是。”

  就在他挺尸的时候,手机又“叮”了一声。

  于闻翻了个白眼坐起来,咕哝说:“叮屁啊叮……”

  刚说完,他就盯着手机叫了句“卧槽”。

  “又怎么了?”秦究问。

  于闻一下蹦起来,叫说:“狗日的他骗我!!!”

  他把手机怼过来,就见聊天界面上又多了两句。

  你有本事翻书:算了算了,不玩了,免得你拉黑我。

  你有本事翻书:人呢?

  于闻重重敲着:你好,你和该用户不是好友,再见。

  他打着字走到窗边,靠着栏杆跟屏幕另一端的人开始了一轮互损大战。

  耍宝的儿子一走,老于便接过了话茬,跟游惑和秦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依然不擅长跟自己这位外甥聊天,内容平淡简单,并没有什么趣味性,无非是些可有可无的家常闲话。

  但没关系,有“家常”这两个字就够了。

  ***

  老于父子在医院呆了两个小时,一直赖到探望时间结束。在那之后,游惑见到了另一个熟人——他曾经的主治医生,也是整个系统项目的参与者之一,吴骋。

  那是一个看起来清瘦稳重的中年男人,因为头发过早变成了银灰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轮。

  在游惑的印象里,吴医生其实有点刻板。年轻医生有点怕他,护士们也有点怕他,就连杨舒也说自己挺怕这个导师的。

  但他这次见到游惑,却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歉疚的笑。

  他说:“本来我是想让吴俐一起来一趟的,有她作为缓冲,我开口可能要容易一些。但一来她跟小杨还在休养,二来我作为一个不太合格的长辈,理应有点承担错误的勇气。”

  其实秦究和游惑醒来之后,跟部队的人有过沟通,差不多知道了系统内外所有事情——

  正如他们推论所得,系统最初的项目团队领头人是杜登·刘,他年轻的时候和军方有过多次合作,参与设计过的东西数不胜数,所以当初这个“人才训练与筛选系统”的构想一冒出来,就被交到了杜登·刘的手里,这几乎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但大家忘了,杜登·刘已经老了。

  有的人老了就会想一些年轻时候不会去想的事,比如生死。有时候这些念头会让人变得瞻前顾后,总想留下一点什么,或是为了延续生命,或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过。

  杜登·刘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的理念从最初起就是偏的,他不是在设计一个精细的训练筛选系统,而是在构造一个世界,一个能让他继续存留的世界,只不过这个世界同时还具有筛选、训练的作用。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说起来很大,其实很微妙。

  项目团队除了领头,几乎都是年轻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体会不到杜登·刘隐藏的念头,毕竟他们的生命还有很长、很长。

  但有几位例外,游惑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她身体很差,像随时会熄的风中残烛,所以即便年轻,也能和杜登·刘感同身受。

  这几位例外的研究员成了杜登·刘隐藏理念的支持者,他们共享这个秘密,也共同死守这个秘密。他们每一位都在系统里留下了自己的“影子”,这些“影子”就成了后来的“S组”。

  等到这些人全部离世,系统已经有了框架和血肉,之后的工作就是调整和完善而已。

  吴骋最初接触这个项目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他作为医学方面的专家顾问,会帮忙解决相关问题,但并不插手设计。

  他真正参与进来其实是这几年,系统失控之后,他在军方的支持下介入进来,是负责善后的主要人员之一。

  因为在解决系统这件事上,外部人员几乎插不上手。一切外部的干扰都可能导致系统陷入自我封闭,彻底切断和现实的联系,变成一个独立维度下的独立空间。那样一来,里面的人就真的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