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秦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微弯的双眸里映着桌上明亮的汽灯,灼灼发着光。

  游惑眯了一下眼,沉默不语,半垂的眼睫落下浓长而纠缠的影子。

  他其实记不清自己跟秦究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究竟起始于哪一天了,但船舱下的那个瞬间,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秘而不发的吸引力。

  “你带了什么?”

  秦究突然抬手碰了一下他长裤的口袋。

  “跟你无关。”游惑避让了一下。

  他从那种静谧的嗳味中挣出来,抬脚朝船夫所在的另一头走去,军靴踩在木质地面上,脚步声干净利落。

  船舱的另一头有个瞭望镜,黄铜制的镜筒伸到了甲板之外。

  其实通往考场的海路从来不是正常航线,瞭望镜跟那名船夫一样,只是个象徵意义的摆设而已,他心知肚明,却在这处待了很久,彷彿这船真的需要人掌舵似的。

  这个全程监考的制度是新设的,游惑也是第一次跟着考生下考场。

  按照系统规定,他不能擅自给考生提供帮助,也不能对考场做出实质性的干涉,只能在关键时刻自保。

  临行前游惑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一只打火机以及一把折叠军刀。有这三样东西,就可以在大多数考场保持清醒、保留火源、保证攻击性。

  这本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已经做好了原封不动带回去的准备。

  毕竟但凡有秦究参与的考试,多半是速战速决,要不了两天就结束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姓秦的能把自己骚到考场boss嘴里去。

  系统规定,秦究去哪儿,他这个“全程监控”的主考官都得跟着……哪怕是巨型章鱼怪的嘴。

  之后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考官A为了自保,不得不跟某位考生共用自己口袋里的东西,连系统也没法从中挑出错来。

  于是姓秦的就玩上瘾了,一夜又一夜,稳坐倒数第一的交椅巍然不动,变相救了好几位同场考生。

  那只巨型章鱼原本盘踞在一艘搁浅的货船里,那船除了被掀成底朝天、有石柱贯穿甲板之外,大部分都保存得很好,是个不错的老巢。

  结果被秦究祸祸得……楼梯塌了、柜子桌子被劈得七零八落、杂物满地都是,没有一处干净完好的地方。

  章鱼弃船而逃的那一晚,海面掀着巨浪,满是黏液的触手不断从破损的船底猛攻上来,宣洩着怪物的怨愤。

  都说黎明前夜最为黑暗,那也是游惑和秦究最狼狈的一晚,应对着怪物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疯狂。

  缠斗持续了大半个夜晚,最终在天亮之前告一段落。浪潮终于退去,挥舞的触手被截断、掉落四处,又顺着倾斜的船身滑回海里,腐臭难闻的味道慢慢稀释消散,舷窗外有不知哪里来的依稀天光。

  游惑掩在一个铁柜背后,眉头紧锁,正抵着鼻尖缓和呼吸。

  忽然听见秦究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大考官。”

  “嗯?”游惑很轻地偏了一下头,借着舷窗外浅淡的光,隐约能看到秦究眼尾唇边的笑。

  他笑着,声音却又难掩疲意:“给根烟。”

  “你不是有一包?”游惑这么说着,还是摸出了仅剩的烟,递了过去。

  “昨天不小心烧完了。”

  秦究接过烟咬在唇间,装模作样地在自己口袋摸了两下,含糊地说:“我的打火机呢?”

  游惑面无表情地把打火机也递了过去,“你有过这东西么?”

  秦究垂眸笑起来,他笼着火点了烟,坦然道:“没买打火机,其实烟也是系统船里顺来的。”

  游惑服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就连烟丝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这种烟雾并不辛辣,跟章鱼怪遗留下的臭味相比,甚至算得上好闻。

  游惑在渐渐晕开的烟雾里眯了一下眼睛,秦究就在那个瞬间开了口。

  他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说。”

  “这个新设立的规则一直有效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再连续违规三次,你是不是还得陪我考一场?或者说,我每违规三次,是不是都能等到你来陪考?”

  那一瞬间,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游惑转过头去。

  他盯着游惑的眼睛看了几秒,又笑起来说:“开个玩笑,别这么瞪我,那换个认真的问题。”

  他在灰蓝色的薄烟后面眨了一下眼睛,问道:“下回还能跟你借烟借火么?”

  其实很容易看出来,秦究并没有烟瘾,只是之前被那章鱼怪甩了个狠招,不太舒服,需要来点东西提提神,而这样的情况也并不常见。

  但游惑鬼使神差地没有拆穿这一点,当然,他也并没有答应秦究说“好”。

  但是自那之后,每次监考前路过便利店,他都会下意识多拿两样东西。

  时间长了,不知不觉这个习惯变成了别人眼中所谓的“怪癖”。

  后来考生秦究被限制重考离开系统,再后来系统名单上多了一个考官Gin……

  但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来找他借火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游惑骤然回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电话是楚月打来的,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有个考场核査任务,不在双子楼。如果今天有没法延期的处罚,你帮我带一下吧。”

  这里的每一条讯息、每一通电话都在系统的监控范围内,所以楚月的语气也不知不觉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电话里没法多说,游惑沉默几秒只能说:“好。”

  一挂断,他就开始头疼起来——监考官Gi……秦究橙色违规,要进双子楼里最难熬的特殊处罚区,偏偏主管那块的楚月不在,于是送秦究受罚的人就成了他。

  其实游惑克制力很强,骨头也够硬。

  他可以理智地避开一切轻松愉悦可以培养感情的场合,每次见秦究都隔着长长的会议桌,隔着对立阵营间的天堑鸿沟。但这不代表他看到秦究受伤流血也能保持无动于衷。

  这对最近的考官A来说尤其难。

  因为数月之前,秦究借着核心区不受监控的便利问他:“你介意跟我这个死对头兼半个下属谈个恋爱么?”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游惑几乎想问他:“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但他知道,秦究没有。

  那些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事依然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但秦究还是问了那样的话,这比想起来了更让人难招架……

  车窗突然被人敲响,游惑转头一看,高齐在外面冲他打手势。

  游惑放下车窗,“你怎么在这里?”

  “刚从考场回来,这场搞得我头痛得要死……”高齐扒在窗沿朝副驾驶座看了一眼,“让我蹭个车怎么样?这会儿有空么,咱俩喝一杯去?我需要来点酒精压一压。”

  游惑看着他掉到脸上的硕大黑眼圈,“没空。”

  高齐:“这么绝?”

  “真没有,”游惑瞥了一眼不远处显眼的双子楼,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我要去白灯区。”

  “白灯区?去那儿干么?”高齐脸色刷地一白。

  白灯区是双子楼的特殊区域,有单独的电梯直通上去,他知道游惑以前在那受过处罚。那种级别的违规往往涉及系统核心,无关人员不能多问,这是明令禁止的。

  高齐虽然不清楚许可权最高的考官A为什么会被罚,但他见过对方从那里出来后的模样。

  不管因为什么,他都不希望游惑再进一次。

  “Gin违规,楚月不在,我过去一趟。”游惑说。

  “喔,吓我一跳。”高齐明显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又提高了音调:“那混蛋又违规?刚刚的事?”

  “前天一次、昨天一次,合并了。”

  高齐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服了他了,喝酒的事当我没说,你去吧,我回房子补觉去。”

  游惑“嗯”了一声,正要关上车窗走人。却听见高齐又补了一句:“你还真得赶紧去,我刚刚从码头上岸的时候看见他了,好像就是在往双子楼走。”

  “谁?”

  “还有谁?你要盯着受罚的那个啊。别人提前一点到可能是紧张,他就难说了,别又搞出什么事来。”

  游惑几乎立刻赶到了双子楼。

  他习惯了每时每刻被系统盯着,任何想法都不会流露在脸上,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只是例行公事来盯一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可当他电梯里出来,隔着几步之遥跟秦究对上视线时,那种浓稠的、压抑又克制的东西乍然翻涌上来。

  仪器灯光在闪烁,表明受处罚者已经核验过身分,准备进处罚通道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秦究没有直接进那扇门,而是站在仪器旁边,手指还搭在荧幕边缘。

  他转头看向游惑的眼睛又黑又深,跟以往半是调戏、半挑衅的模样完全不同,至少唇角的笑意不见了。很难描述他在那一瞬间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在滔天巨浪前横插下一面玻璃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疯狂。

  游惑脚步一顿,下一秒便敛了眸光。

  他唇线平直、神色冷淡地走过去,说:“你都已经擅自核验过身分了,还假惺惺地在这等谁呢?”

  他以为秦究会反问一句“怎么是你来,考官Z呢”,然而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几秒,道:“不小心翻到一些东西,有点疑问。”

  不知是空间太安静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秦究的嗓音比平日更沉,甚至透着一丝微微的哑。

  “什么东西?”

  游惑在核验仪旁停步,顺着秦究的手指看过去。

  荧幕顶上是一行小字,写着受罚者身分核验已通过,下面还有一片更大的区域,正常情况下会显示秦究的基本资讯,此刻却并没有那些内容,而是一份翻查出来的过往处罚记录,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违规人:A

  违规事项:与考生秦究关系过密

  处罚决定:白灯区/单次

  其他:应A要求,处罚延后5天

  游惑瞬间僵住。

  他不知道那个瞬间自己的脸色究竟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沉默异常的秦究在想些什么。

  处罚通道忽然亮起红灯,催促的警报音紧促刺耳,

  游惑乍然回神,抬起头时,就见秦究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走进了那扇门里。

  通道门开了又关、提示灯亮了又熄,游惑却始终怔然地站在那里。

  那段被翻找出来的处罚资讯背后是太多太多难以描述的过去,它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所有计划和步调,几乎有点措手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落地窗外太阳西沉,天色喑哑暗淡,空间里的沉寂才被电梯开门声打破。

  “A?”楚月讶异地叫了一声。

  抱着胳膊等在通道旁的年轻主考官抬起眼。

  楚月朝紧闭的通道门看了一眼,大步走过来提醒道:“这次处罚期得有五天呢。”

  潜台词就是你不用在这等着,秦究再怎么赶也不至于今天出来,除非他疯了。

  游惑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蹙了一下眉心,没有多作解释。

  楚月有些茫然。

  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处罚通道的提示灯就骤然亮了起来,下一秒,封闭的大门自动开了,处罚地的风没能刹住步子,呼啸着狂灌进来,掀掉了周围所有零碎物件,

  本该五天后出现的秦究就那样从里面走出来,带着一身的血和整条右手臂皮开肉绽的伤。

  秦究的视线从楚月身上一扫而过,之后便直直落在游惑身上。

  即便只是旁观,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楚月不知道在自己回来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恐怕是真的疯了。

  血顺着手流淌下来,淅淅沥沥滴落在地,

  楚月不忍多看,提醒道:“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秦究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一样,看着游惑问:“我是不是还有四天?”

  按照规则,如果受罚的人提前完成处罚任务,就得去禁闭室里待着,直到处罚期真正结束。

  而这种情况下,所谓的禁闭室就是附加在考官A住处的那间。

  游惑脸侧的虎爪骨动了一下,说:“跟我走吧。”

  很久以后,他们都已忘记那天是怎么回到住处的,也许开了车,也许没有。

  只记得那一路都是系统的眼睛,红色的监控灯无处不在,他们内心天翻地覆,面上却平静又沉默——沉默地穿过一栋栋小楼和树影,沉默地走进屋里,又顺着楼梯走进半位于地下的禁闭室里。

  直到那扇厚重的窄门被反手关严,那些汹涌炽烈的东西才得以宣洩出来,

  “大考官。”

  “我们曾经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对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我以前有没有吻过这里?”

  “我究竟忘了多少东西……”

  ——我忘记了太多太多东西,幸好我爱你。

  考官A被抵在门上,跟秦究纠缠着接吻。

  缺失的那些时间和空白的记忆混合在浓重的血味里,层层叠叠包裹着他们,冲动又压抑、温柔又激烈。

  那是监考区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月亮掩在云层里,朦胧暗淡,海上又起了规律的大雾,遮天盖地。

  空气也并不算清新,潮湿寒冷,

  然而禁闭室只有一道狭小窄窗,长年不见天日。

  窗外的那个“城市”再晦暗,也无关窗里的人。

  他们从不惧怕,也从不在意。

  多年以后秦究回想起这一天,不会记得天色灰青沉闷,也不会记得伤口刺痛难忍。

  只会记得游惑发红的狭长眼尾,苍白劲瘦的手指以及潮热的体温。

  他第二次爱上了他的爱人,何其有幸,

  (完)